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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向前来

作者:提灯渔火 当前章节:4681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19:53

这夜的天是沉的, 没有月光。

倒也不是阴天,只是月亮不知躲到了哪里去了,可中庭的几棵树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 分不清是哪棵树,也分不清哪是枝, 哪是叶儿。

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九安来换六安当值的时候, 见六安一脸忐忑。

“郎君还未睡。”

六安只低声说了这一句,欲言又止,到底没再多话,就转身走了。

九安在门外站定,侧耳听了片刻, 才知情况有些不对,他想起白日里世子从马车那边回来的神情。

“拿些兵书来。”

冷不丁地听见了吩咐,九安万不敢耽搁, 只是进去时,敏锐地嗅到了几分清冽的酒气,才知道郎君喝的竟不是茶。

“何时了?”

“回郎君的话,亥时三点。”

竟是这般晚了。从来都是梦醒后难以入睡, 这次却是睡前, 白日里那抹艳色, 像是烙在了眼底, 只要闭上眼, 它便要叫嚣着浮上来, 祁深皱了皱眉,放下酒盏,只掀起眼皮, 盯着九安挪步过来的脚尖瞧,“人醒了吗?”

“无人来报,许是未醒。”九安细一琢磨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人,“奴这就着人去问问。”

“不用!”祁深却是冷喝一声。

“是。”九安打了个哆嗦,应后出了房门,忙隐到灯盏照不到的阴影里去了。

虽是如此回话,他却依旧偷偷着人去问了,是以便下次世子问的时候,他能精而准地回答。

而且……这事上,他觉得开窍的自己得更有点眼力见才成。

想了想,于是吩咐了手下人,“煮些酸枣仁汤来。”

马车内,应池睫毛轻颤几瞬,睁开了眼睛。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盏金枝照夜灯,在车厢壁上投下摇晃的橘色光晕,她视线缓缓聚焦,看见个着杏红襦裙的女子正在俯身为她掖被角。

酷暑不是还未过?应池下意识蹙眉,却发现自己并不热,原是车厢前放了冰铜盆降温。

“娘子可要用些蜜水?”桐清声音温软。

应池点了点头,然被扶着喂到唇边的蜂蜜水却甜得发腻,她嘴一撇,摇摇头拒绝,不准备再用了。

抬眸却瞧那人温软的视线一直落在她面上。

被人盯着瞧的情况不在少数,但应池总觉得这人是有些不同的,她的眼神里透着很浓的情感,像怎么看她也看不够似的。

戏剧表演的核心就是眼神,导演曾说过她的眼神戏很有天赋,她当时笑笑言“其实是她喜欢观察别人的眼睛,看多了也就能从眼神中品味出几分意思来”。

“你认识我。”应池突然问。

桐清闻言一笑,眼眸中却漏了半分迟疑,她目光虚虚落在人脑袋上缠着的白绢布上,又迅速滑开,话音却落得很快:“不认识。”

应池瞧见了面前人的微表情,已经确定了人在撒谎,她捂着阵疼的额头,四下张望了下,正欲开口问对面人却答了她想问的所有。

“这是北静王府,你现在在世子的可中庭,你是沈大郎君送给世子的礼物,却不被世子所喜,明个一早,你就要被送回去。”

“哦。”原来是这样,应池麻木地想,随便吧,不多时她又问:“你真不认识我。”

“不认识。”

应池抿抿嘴笑了,又故意嗤一声:“无所谓咯无所谓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你认不认识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桐清仅有一丝丝惊慌,对上应池厌世的眼睛问:“为何?”

“显而易见,我的日子过得太苦了,想一了百了。”应池耸耸肩。

桐清并不傻,但她却经常装傻,她已经在这北静王府待了两年,奸诈不级的婆子比仇人还难缠,她要保证自己能活下去,还要保证自己有朝一日能得长宁公主的眼。

如今得是得了,可世子从不近她身,在并不确保万无一失的情况下,背后人不允许她轻易动手,可她其实有些按捺不住了。

“你于你以前而言,你的确太苦了,可你于其他人而言,你是最不苦的。”

真拗口,应池倏地不错眼珠地盯紧面前人,不由冷意浮上眼眸,她并不喜被人说教,尤其是她并不是原身,更没理由受教条。

而且,谁给她的胆子来随便定义他人苦难。

“你想通过我知道关于你的事?”

应池撇开眼,“你又知道多少关于我的事,毕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谁,我究竟算什么。”

“他们都瞒着你,不舍得让你知道。”桐清叹口气,淡淡的话里透着淡淡的忧伤:“等解决了所有事,你就知道你是谁了。

“若现在告诉你,就相当于把痛苦和危险一块带给你,你还想要知道吗?”

面前的人说着词不达意的话,却在试图软化她,可应池的心早已经竖起了一道屏障,她很明白自己,她不想知道。

其实从护城河被一位陌生的壮士搭救开始,应池就知道,原身的身份并不仅是死去裴云廷的外宅妇那么简单,再到那日洗衣服时盆里飘着的黄纸,起先她觉得是讨厌她的人所行的厌胜之术,直到前几日又从自己的袖袋中翻出来一张纸。

纸上所写:若生活拮据,弘福寺寻慧远知客僧。

应池四下看看,扔灶台里烧了。

他们知道她生活拮据,是真的想资助她,还是想骗她去那里干什么?若真的想对她好,缘何一早不带她脱离苦海?

“桐清阿姊,”有个半大小子匆匆而至,敲了敲马车车厢,“郎君处的九安让小的来问问,马车里的人醒了没有。”

桐清探出脑袋来摇头:“许是药性大,这会儿还睡着。”

那小子便道:“知道了阿姊,若是醒了,就让她去廊下候着。”

桐清心里翻起惊疑,只是面上依旧淡笑着:“不是说一早送回沈府去?缘何……”

那小子以为桐清吃味,“郎君的心思,咱们也不好猜不是?不过桐清阿姊始终是第一人,来日发达了莫要忘了小的!”

“油嘴!”

桐清依旧笑言,待那小子走了,她放下帘子却冷了脸,“你恐怕回不去沈府了。”

“为何?”

桐清按着自己的猜想道:“世子想让你和我一样,做个贴身伺候的。”

应池别有所思:“他也许只是想杀我。”

却在这时,桐清倏地从鞋底掏出一把刃刀,锋而利,刀柄由她手腕上的手钏一合,很快,一把锃亮的匕首便出现在眼前。

桐清递给应池:“那你也杀了他。”

应池大惊,惶恐地摇头:“啊?不……”

“别怕,”桐清安慰应池,“我来。”

桐清几乎在心里立即确定了,今夜若可以近身,是个极好的机会,在男女欢/爱时,任何男人都会放松警惕。

她把应池扯下马车,给她披上披风:“我会跟你进房间。”

桐清早已急不可耐,甚至不是为了复仇……有种想要赶紧解脱的欲望。

“等等……”

桐清飞快答道:“等不了了。”

“你有很多次机会。”事情发生得太快,应池有些懵。

“我从没近过他的身。”

应池止住踉跄的步子,怒道:“你这样做,难道就不会连累到我?”

“若他死了,旁人都会捉拿我,无人管你,若他没死,自是更没你什么事了。”

应池忍不住问:“他到底哪里得罪你……我们了?”

“你总会知道的。”

子时至,廊下一片漆黑,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桐清和应池一前一后。

应池不明白桐清的目的,这人透着股疯意,看起来精神不正常。

被她带的,她也觉得自己大限已至。

夜风习习下,应池甚至生出了一丝视死如归的快感,无限怅然中也透着些疯意……算了,就这样吧,死就死吧,这种破烂情况,她也不知道要如何自救。

九安立在阴影里,目光扫过廊下候着的两个女子。

前头那个,身段窈窕,他听府里其他人说,这桐清的眉眼像那曾名动京城的齐王妃,在这王府的婢女群里颇有几分姿色,前些日子贵主指给世子做通房,到了这可中庭,她也往他和六安手里送过不少好东西,想着能得几分青眼。

他和六安也暗中替她使过劲,可世子从未碰过她,这个中缘由,九安猜不透,原先只当是世子行军打仗惯了,性格刚硬,不爱女色,现在的话……九安瞥了瞥后头那个,只能归咎于她大概是世子不喜的那种长相了。

后头那个,头上缠着个白绢布,披风裹得严严实实,遮住了身子,六安连她的脸也看不太清,只能看见她垂着个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突然从土地移到了青砖地的小花,蔫着,却还撑着。

两相比较,看身量和状态,该选谁去伺候,原是不必多言的,只是世子的反常是从掀了马车帘开始的,况且,若他猜的不错,这怕就是乐七每天向世子来汇报消息的正主儿。

“几时了?”房内又问。

“回郎君的话,子时一刻了。”九安回,忙又道:“郎君近日劳神,奴特意命人熬了酸枣仁汤,佐了龙眼蜜。”

不多时,房内又传来一道淡漠的声音:“大半夜的,煮什么汤。”

虽略有训斥,可九安却听着这话里带着三分揶揄,并无怒意,世子没有睡意,那他煮的汤正好可以做台阶了。

“是奴多事了,但瞧着尚可口,郎君可要用上一盏?”

“也罢。”

九安得了消息,却是走到应池面前,安排人把红木托盘交到她手上,道:“去吧。”

桐清瞧见了,急忙凑上来,软声求着九安,一副非她不可的模样,九安想起她往日里给他塞的那些好东西,沉吟片刻的功夫,桐清已经从旁边人手中接过了那红木托盘。

“行了,你们两个,一道进去。”他压低声音吩咐,抬了抬下巴,旁边的嬷嬷迅速搜了搜两人身上,没发现什么杀器。

应池紧张地跟在桐清后边,亦步亦趋地进去了。

房内四个角都亮着灯盏,不昏不暗,视物清晰。

祁深身上只松松垮垮披了件月白中衣,亵裤是新换的,他的衣襟大敞着,露出前胸大片的肌肤来,黑发半束,其余如瀑般散在肩头,衬得锁骨线条愈发凌厉。

房内已经不是凉了,是冷,应池抖了一下,桐清则向前一步,将这汤放在檀木案前,“世子可要现在用?奴婢试过了,正合适。”

祁深蹙眉抬眼,见到是两个女子后便知道了是九安在自作聪明,他的目光在她二人之间游移,最后落在后人的身上。

应池进门后仅往前迈了两步到那檀木案前止了步,想到一会桐清的刺杀行动,更是有些临阵惶恐,不敢往前了。

怕血会滋自己一身。

她始终未抬眼,却能感觉到似有目光掠过她的颈侧。

“世子请用。”桐清轻声道,嗓音软软的,她素手执起瓷碗,盈盈一笑,故意假摔,荡得领口微微下滑。

然祁深的心思未在她身上,他忽然抬下巴指了下应池,声音低沉,“你向前来。”

应池心头一跳,不敢违逆,但也只是慢慢往前挪了半寸。

祁深的目光在人包着白绢布的脑袋上游移,在裹着披风的身上多瞧了两眼,最后落在那清润的脸上,似笑非笑:“知道沈家大郎送你来做什么的吗?”

应池垂着眸子回:“婢子不知。”

“换他的命的。”

应池想了想,没吭声,伏跪趴在地上。

这个她最拿手,恭敬又谦卑。

还能把他送走。

简直太熟悉,祁深觉得好笑:“你就是这样换他的命的?”

蓦地想起那沈家大郎的恐怖嘴脸,就是死也得踩他一脚,“奴婢没落井下石就已经很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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