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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怎么可能

作者:提灯渔火 当前章节:4229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19:53

天色白湛, 东边已大亮,风从墙头掠过,尚带着残冬的寒意。

曲池坊锁烟楼的一间厢房里, 女子眼皮略有沉重地掀开,映入其眼帘的便是床顶的缠枝莲帐幔。

她稍有翻身, 身下略硬的填漆雕花拨步床纹丝不动,而身上盖着的, 是触感微凉的软烟罗锦被。

目光扫过这一切,她依旧静静地躺着。

近乎被命运玩弄了的冰凉感,沿着她的脊椎缓缓爬升,但奇异的是,其中竟混杂着一丝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果然又回来了。

昨日她跳舞, 闭着眼旋转了多少圈,已经数不清了,连那旋风到来的时候都没觉有什么异样, 只觉得脑袋是晕的,人也是晕的。

而后一睁眼,对上了一双令她无言以对的眸子。

那只眸子里有近乎战栗的狂喜,混合着失而复得的满足, 那箍在她的腰间的手臂, 力道也大得几乎要碾碎她的骨骼。

真是瘟神一样的存在。

瘟神一样的存在。

她就在他怀里, 离得那么近, 她甚至能看清他眼尾眼皮上的褶皱线, 她当时就在想, 是不是梦魇又让她回到了地狱……那么只要睡醒了,是不是会好很多?

喃喃说了句“疼”,感觉力道渐松, 又觉有什么东西探入她的发丝,极亲昵地蹭了蹭她。

很痒,她试着偏头去躲,躲不开,幸而马上就不痒了。

她便不再去管,闭眼睡了过去。

原来那不是梦。

或许早在父亲离去后,窒息无助、以泪洗面的那几日,应池就隐隐预感到了,这片吃人的天地或许才是她无法逃脱的最终归宿。

否则她也不会近乎自虐地去看这个朝代的一切,舆图、官制、世家谱系、甚至各地能搜到的风俗轶闻。

对应池来说,爸爸的去世是突如其来的,她始终难以接受爸爸真的离开了,也包括现在。

“回那边去,池池,活下去。”

爸爸的话依旧在耳,但她只会遵循他的第二句话,活下去。

若在现代,她或许会选择离开家,逃开这一切,找个地方,自我救赎,自我疗愈……当然,无论如何也不会选择虎狼窝。

可她已身在虎狼窝。

如今又何尝不是遵循了爸爸的第一句话,回那边去?

命运给她开了一个莫大的玩笑,还不许反抗。

但让她不反抗……怎么可能?

朱门绣户并非归处,纵有锦衣玉食,却似笼中雀鸟,水中池鱼。

他祁深也并非无懈可击,况且已无把柄在他手,这牢笼还想锁住她?做梦。

先前是她心思单一,只想回家,只想和他对抗,但现在她也看清了,困兽之斗徒劳无功,唯有掀了这棋盘,重定规则,才能真正挣脱。

况且她相信,终有一日,她会踏着晨露离去,去寻那山水自在处。

而在那之前,不给他把这搅翻了天,都对不起他对她作的恶。

抬手揉了揉眼睛,应池看见自己手腕上的勒痕。

她微蹙了蹙眉,看来裴时靥也受了不少苦。

应池装作初醒般猛地坐起身来,或许她可以借由裴时靥的身份,来摆脱祁深的掌控,多条路试一试,总有一条路是走得通的。

花颜擦桌子的手却被这突来的细小声响惊了一哆嗦,匆匆赶过来,略有担忧问:“可是娘子梦魇?”

应池点点头,看了花颜一眼:“我还是我,我没回去。”

她在想裴时靥的表情、动作和神态,封建社会的贵女,被兄长护着的小妹,经历了异世交换,以裴时靥的性格,面对没回去的情形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裴时靥应该不会想回去的,大概没有人会想在陌生的环境中,陌生人的身体里生活。

花颜一头雾水:“娘子没回哪去?”

她不知道。应池很快得出结论。

也是,这般荒谬的事,想来祁深也不会弄得人尽皆知。

“这一月,我是不是做了些奇怪的举动?”眼见着花颜点头,应池毫无顾忌地扯谎,“你也知道我性子不好,上一个月便是我故意装出来讨世子喜欢来着,也不知成效如何。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能跟我说说,是不是这样更得世子欢心?我在你眼里又是什么样的?又有无话语可以改进,有无神态可以提升?”

面对应池的认真提问,花颜微解其意,她挠了挠头:“娘子,您还是像以前一样吧,花颜还以为您这一月被夺舍了。

“不停地嘟囔着我不是她我不是她,要见阿兄,见着门就要冲出去,看见世子又吓得哆嗦,世子每每都不耐烦,甚至都将您捆着了,您又开始不吃不喝。”

这真的是在讨世子欢喜吗?花颜眸色透着狐疑:“娘子,不是我说,这样难讨世子欢喜的。”

“你懂什么?这叫欲擒故纵。”应池摆出不耐烦的模样,冷扫了她一眼,“我今后还准备这样,你不许干涉,也不许告诉世子,免得耽误了我给他惊喜。”

花颜连连点头,总归娘子有心扒着世子,也算安稳下来了,别管用什么法子,这也是好事不是?

连套话带问话,从花颜口里得知了不少这一月的她和之前的她不同的地方,应池若有所思。

黄昏的天色像被稀释的胭脂,漫过长安城的飞檐斗拱。

祁深一身绛色公服还未换下,下了马便大步跨入曲江别苑的院门。

“人呢?”进门问迎上来的尚嬷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醒了没有?”

尚嬷嬷答:“醒了,巳时初便醒了。”

祁深便不再多问一句,而是径直穿过垂花门,朝着内院疾步而去。

“世子。”两位在门口的小女婢行礼,祁深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烛火初燃,应池正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最后一抹残阳出神,连他进来都未曾知。

“看来,还是没睡醒。”祁深看了她一会,见她依旧保持原样,丝毫不为所动,便故意开口,调侃了她一句。

他的胸膛因方才的疾走而微微起伏,声音却很是轻快,带着尚待确认的惊喜。

他们一月未见了,他有些激动。

应池哪是不知道他进来,她正思量着,怎么才能装得自然些。

听见他的问话,她才故意悚然一惊,急急打了个哆嗦,转过身来。

她看也不敢看面前人一下,捏着桌角紧张道:“世、世子……我没有回去……”

祁深的心里咯噔一下,笑意一僵。

他紧紧盯着人指甲扣桌角的小动作。

裴时靥是会这样,她不会,莫非……

祁深诧异地看了她半晌,来前升腾的惊喜也在一瞬间消了大半,可也不乏狐疑,昨日接住她的那一刻,那种感觉骗不了人。

尽管臂弯里的身体毫无气力,可每一寸肌理都透着令人熟悉、令人心窒的抵抗感。

也不知为何,他甚至还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那单薄胸膛里猛地撞起的心跳,如同受困的雀鸟,疯狂地撞击着牢笼。

这种感觉他睽违已久,是鲜活的恨意与生机。

他几乎是贪婪地低下头,鼻尖埋入她散乱的发丝,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丝独属于她的、极淡的、如同雪后寒梅般的冷冽,是独属于她的魂灵的气息,而不是躯壳。

他亦猛地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狠地摁进了自己怀里,仿佛要将她揉碎了,拆解入腹了,彻底融入自己的血脉之中,再不容她有半分逃离的可能。

而他那紧绷的下颌也悄然松弛了一分。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发出一声极低极沉近乎叹息的喟叹,混着未散的戾气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餍足。

只有他自己才懂的餍足。

只有他自己才懂。

而只一眼,她也只看了他一眼。

也只有她了,那眸子里全是赤裸裸的鄙夷与不屑,他却能从中嗅出来点别样的味道,让他心里满足得紧。

当夜便连召典医数次,问了数十个问题,比如“有人挑衅自己却不生气反而心情更好了是什么病”……

应池低眉顺眼,她刻意放软了声音,模仿着裴时靥怯生生的调子:“世子,既然我没回去,想必是没用,您不如就放了我吧。”

紧皱的眉头未松,对于她的提议,祁深脑袋有些乱,扯了扯衣襟口,他又往前迈进两步。

眼见着对面人却哆嗦着往后退了一步,还搓着手指头,垂着眸子紧张地咬嘴唇。

这些也的确是裴时靥惊惶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并非是他刻意去记,他本就过目不忘,而一月来他又见过多次。

因为他也在下意识地在把两人做比较。

那可真是,一丝一毫也不一样。

祁深忽然抬起了面前人的下巴。

他的另一整只手又代替上一只手,捏住了她的脸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几根手指就几乎包了她半张脸。

他迫使她抬起脸来,锐利的目光寸寸扫过她的眉眼、鼻梁、唇瓣。

应池仅在刚开始时抬眸瞧了他一眼,就迅速垂下了,她只窒住呼吸,任他打量。

成与不成,都无所谓,本就是尝试一下,不成再想别的办法就是了,她也没指望一下子就能骗了他去。

“看着我。”

他突然命令。

应池便将怯生生的目光迎上他。

祁深却又忽地松开了她,他后撤一步,斜倚在她刚刚坐着的软榻位置处,目光慢条斯理地在她周身扫过后,忽然勾了唇。

扬下巴示意着:“把茶端过来,我就考虑考虑放你。”

应池如何听不出来他话语里的戏谑,还能怎么演得下去?

所有强装的温顺与怯懦,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度郁郁的冷傲和厌烦,应池白了他一眼。

“你说你,半途而废。”祁深极轻地笑了一声,眼神灼亮,“装都装不像。”

应池冷笑一声,转过了身去,这下是连一眼都再懒得看他了。

祁深觉得自己该生气的,可他非但不怒,反而愈发觉得畅快至极,满脑子都在想,能不能再白他一眼。

昨夜典医支支吾吾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祁深按了按太阳穴,病就病了吧,也不妨事。

他一把将她拽回怀里,点评道:“多装几回,本世子觉得……甚是新鲜。”

看着她胸口起伏的模样,他又不由大笑出声。

应池使劲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呼出,她的眸中一片清明,淡淡开口。

“世子之前说的,想让奴婢去贵主那侍奉,还做不做数?奴婢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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