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是宋莳翊替吴束准备的见面礼, 她完全没有操心。
一上车吴束就打开电脑敲敲打打,比宋莳翊这个日理万机的老总还要忙碌。
宋莳翊转头想跟她说说话,可看她专心的样子, 又不忍心打搅。
她今天穿了一身杏色针织套装裙, 黑色长发柔柔地披散着,细长的珍珠耳线在黑发丛中若隐若现,欲语还休。
头发是拉直了的,新冒出来的头发丝还是自然卷,俏皮又倔强的支棱着。
想到吴束在梳妆镜前和这几缕头发斗智斗勇最后还是败下阵来的模样, 宋莳翊觉得有趣极了。
车子转了方向,晨光从她那边透过来, 整个人都毛茸茸的。
今天没戴眼镜, 宋莳翊甚至能看见她玲珑鼻梁上细小的绒毛。
吴束拢了拢头发,别到耳后,宋莳翊看清了珍珠耳线, 还有她红透了的耳尖。
“你别盯着我看……”吴束嘟囔。
她感受到宋莳翊灼热的视线, 烫的人都没办法专心做事。
“一会儿就到了。”宋莳翊提醒。
因为光线,不大看得清屏幕,闻言,吴束索性合上电脑, 稍稍舒展了一下肩背, 看向窗外。
车子驶进了记忆中的那条道路, 很快就看见那片屏山镜水, 还有那座挂着“璞胤”牌匾的巍峨建筑。
与上次不同的是, 吴束此刻的心境很平顺。
唐爷早早地在门口迎接,吴束微笑着颔首。
和之前一样,宋既亭夫妇在二门位置等着。
岁月在夫妻俩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甫一靠近, 时卿就拉住吴束的手嘘寒问暖,领着人往客厅走。
这里的布置没什么变化,只更换了一些摆件,吴束能看出来价值不菲、寓意深厚。
客厅里,吴束看见宋清让在和一个男孩儿下棋,宋禾眠在旁边看着。
宋禾眠见人到了,立刻起身迎上去:“阿束,我们又见面啦。”
“姐姐。”吴束礼貌地应了一声,又看向专心看着棋盘的宋清让:“爷爷。”
宋清让闻声转头看向这个兜兜转转又回来了的女孩儿,微微点头:“你好。”
宋钦舟趁假期过来找太爷玩儿,知道小叔的女朋友今天过来,他抛下棋子,起身靠近吴束:“你就是小婶婶吧?”
“他是我大伯的小孙子,宋钦舟。”宋莳翊介绍。
十多岁的男孩儿身高已经超过吴束,看着吴束的眼睛亮晶晶的。
吴束被他的眼神暖到:“你好,小舟。”
宋钦舟觉得吴束身上有股暖烘烘的香味:“小婶婶,你好像栗子味儿的小蛋糕啊。”
宋钦舟小学毕业时提出想出国上学,没两年就被那座全球最顶尖的高等学府录取。即使一个人背井离乡,年纪又小,但他言规行矩,始终保留着一些孩子似的特质,比如爱吃小蛋糕,所以很多时候家里人都会忽略他是个顶级天才,始终觉得他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孩儿。
于是这样幼稚的形容,没有人觉得奇怪。
“这么聪明的脑子怎么想出这么缺心眼儿的形容的?”宋禾眠笑着打趣,“阿束,这小子就爱吃五婶婶做的甜品,满脑子都是小蛋糕,他这是喜欢你。”
宋钦舟也不羞,就看着吴束笑。
宋钦舟长得很俊美,左眼下面有一颗泪痣,平添几分妩媚。
妩媚?
吴束觉得自己也挺缺心眼儿的,竟然觉得一个男孩儿妩媚。
反应过来的吴束微笑着回应,眉眼弯弯:“小舟的形容很可爱。”她能感受到宋钦舟的善意。
宋钦舟挑眉,笑意更甚。
时卿拉着吴束在沙发上坐下来,满眼的欢喜怎么都抑制不住。
宋既亭小声提醒她克制一些。
夫妻俩亲历过刻骨铭心的爱恋,怎么可能看不出小姑娘对儿子的爱是真、对他们的真诚是真,但有所保留却也是真。
他们两个轻易且默契地判断出,当初的吴束,即便“见了家长”,也未必能和儿子修成正果。所以,即使对这个好姑娘有好感,他们也没表现出过度的热情。
最后,果不其然。
只是多年过去了,依然是她。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消息里,他们夫妻俩感知到这个姑娘的改变。既是能再次踏进这里,更能说明她真的不一样了。
今天见了面,宋既亭夫妇心里有了数,所以也不再像当初那样生疏客气,不再掩饰对这个女孩儿的青睐。
宋钦舟继续陪老爷子下棋,其他人围坐着聊天。
一开始都在围绕吴束聊,客气又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渐渐的,大家都放下了拘谨,话题就更加开放又不着边际,真就是自家人无事东拉西扯的样子。
不同于很多贵妇千金装腔作势,时卿和宋禾眠聊得很务实,都是自己手底下拿捏着的产业,顺带着吴束也学到些不常接触的东西。
那边宋既亭和宋莳翊聊起了江城的研发基地,聊到前两天的经贸交流大会,很快又聊到省府预拟的来年重大项目,里面涵盖的先进制造业和战略性新兴产业,是宋家,准确来说是宋既亭和宋莳翊关注的重点。
现在第四季度刚开始,很多厅级项目突击落地,为了能顺利完成指标,很多操作大家心知肚明也驾轻就熟,这都是简单的。有些重大项目需要省府甚至是来年大会审议讨论批准,这些很多时候有人脉有关系就能点石成金,就看谁快人一步。
吴束忽略那边的闲谈,目光转向对弈的爷孙俩,她学了点围棋,也不精,但能看出来高手过招,宋钦舟技高一等。
她心无旁骛地看着棋盘,时不时低声向宋钦舟请教两句。
宋清让抬眸忖着:“会下棋?”
吴束抬头看向对面的老人。
好似多年前,老人在那个风裁秋日的时刻不宣而战。
“略懂皮毛。”
“来一局?”
吴束摇头:“技艺不精,就不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宋钦舟看了眼吴束,转头继续落子。
很快,宋钦舟黑子攻陷大半,胜局已定。
宋清让拍拍手:“比你小叔还要厉害许多。”
宋钦舟抬起骄傲的头颅,又转向旁边观战的吴束,他举起手,吴束心领神会,和他击掌。
宋清让看了看窗外,阳光正艳,无风无澜:“丫头上次来都没去过花房,就不想去看看吗?”
宋莳翊闻言,说:“确实没逛过。”说着就打算拉着吴束起身去户外看看。
宋清让打断他:“让丫头陪我溜达溜达,你们就不要跟着了。”
宋莳翊心中一凛,只是吴束反应更快,顺从地应承:“好。”
宋老爷子腿脚利索,背着手信步而行,吴束乖巧地跟在后面。
天气真的很不错,秋高气爽,暖阳煦风,茵茵绿草,踩在脚底下很绵软。
今年秋天来得迟,这会儿才有金桂飘香。
吴束不是很喜欢桂花浓烈的香味,闻多了会头晕,这会儿在空旷的花园里,隐约的香味恰到好处,引得她忍不住去寻找桂花树的方位。
“据说,许市长的位置就要动一动了。”宋清让突兀地开口。
吴束没找到桂花树在哪,听到宋清让的话语就收回了视线,语调平缓:“嗯,确实有这样的传闻。”
宋清让侧首看了看吴束,小姑娘神色平静,他缓缓走向那座波光明净的庭院水池:“那样的大环境,她的速度实属罕见。”
吴束跟随宋清让站上钓鱼台,临近正午,水池边也是暖融融的,她都有些发汗了:“三年多了才动一动,其实挺慢的了。”
市长管钱袋子,可是人出了问题,这钱袋子通了海也打不出响。
这位女市长刚刚上任的时候,丰洲“大草原”丑闻正闹得沸沸扬扬——拿钱给地结果卸磨杀驴。这只是冰山一角。她没有继续这个被各个投资人拉黑的项目或者从其他项目找补,而是各方斡旋,很快就是全城全面肃清流毒,江城大换血,再后来,江城经济一日千里,并且势态平稳。
作为土生土长的江城人,吴束更能感受到家乡的发展从半死不活到日新月异这之间的区别。
“正常情况三年一变动。她在第三年还在引进永江船舶还有学长的人工智能研发基地,永江船舶的实力能让江城的造船业跻身全国前三,而学长的研发基地恐怕是全省都眼热的项目,有这样的领导力、行动力,三年算慢的了。”
宋清让只是稍稍地站了站就调转脚跟离开钓鱼台:“她的调动,恐怕对你也有影响。”
吴束静默,半晌才回答:“只是一份工作,稍许体面,能够糊口,就够了。”
宋清让轻笑出声:“很实在、很朴素的愿望。那你有没有想过,和小翊在一起,很多事情就由不得你自己了。”
“在官言官,在商言商。”
宋清让停下脚步看向吴束,负手而立,耄耋之年依然压迫感十足:“说得轻巧。中央和省视察组在江城巡视时,你做的那档子事,如果没有顾家那小子,你以为小许能让你全身而退?”
宋家手眼通天,能知道这件事很正常,吴束不觉得奇怪。
会拿出来说事儿,更正常。
吴束不回避,很坦荡:“爷爷,我从没想过能遇见他们,更没想过借学长的面子、顾厅的东风。决定做这件事的时候,我已经考虑过最坏的结果,但我不在意,我原本就没指望在仕途上有多大成就。”
“所以,既是走到这一步,根本就不是你所说的在官言官、在商言商这么简单。”宋清让饶有兴味地看着吴束。
吴束双手交握地站着,回应:“学长不会要求我什么。于我自己,既然选择了和他在一起,就不存在身不由己。这……何尝不是在官言官,在商言商?”
宋清让动了动身子,接着来回踱步,目光在吴束身上逡巡,眼神里是赤裸的审视和玩味。
吴束还是那样的姿势,岿然不动,像一株玫瑰。
微风徐徐,扰起发丝来,她的表情她的衣着,在阳光下很看起来特别柔软,不,是整个人都很柔软,是没有刺但经络坚韧的玫瑰。
“竟然这样言之凿凿……所以,你是打定小翊非你不可,所以有恃无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