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笙赶到时, 宣德门前已经围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
“你看到了吗?那丫头撞得那叫一个惨呦!”
“这得是多大的冤屈才能让她不惜撞成这样,也要来撞响登闻鼓。”
“谁说不是呢?撞得头破血流的都没停下,爬起来继续撞。”
“你们来得晚没瞧见, 我可是一路看着这丫头从那边冲过来的,禁军都没拦住她。”
“我听说那丫头是从润州逃难来的灾民......”
周围百姓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可沈云笙只觉自己的耳中响起蜂鸣阵阵, 除了那仍不时响起的鼓声,再听不见任何声响。
烈日晴空之下, 一抹瘦小的熟悉身影正不断撞向宫门前竖立的大鼓。
一次又一次,飞蛾扑火般不遗余力。
鲜血从她头山源源不断地涌出,甚至于将那鼓面都浸染成了鲜红的颜色。
可偏偏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执着地不肯停下。
“春苏!”一道凄厉的声音从沈云笙喉间迸发,围着的百姓自发为她让出一条道来。
她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到登闻鼓前的了, 也忘记自己是如何颤抖着将春苏脱力的身体抱入怀中的。
只记得春苏额前的血是那样的红,她的眼睛是那样的明亮。
春苏被沈云笙抱进怀里,粘稠的血液模糊了她的视线, 只能依稀将沈云笙瞧出来个大概。
可对她而言,也已经足够了。
她看着沈云笙,已经有些黯淡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明亮的希望。
她伸手抓住沈云笙的衣袖,有些急迫地想要说些什么, 可她生来便是哑的, 说不出一个字来。
血沫从她嘴角溢出, 顺着下颌淌下, 在沈云笙的衣裙上洇出朵朵血花。
春苏拼尽全力抬手, 指了指城外的方向, 又颤巍巍地指向不远处立着的禁军卫队。
她哭着摇头,眼泪混着血从她眼角流出。
最后,她指了指自己。
眼中神色哀恸欲绝, 凄楚绝望。
沈云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依次看过去。
城外的方向恰好是她安置润州流民的庄子所在之处,不远处立着的是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禁军。
再加上春苏的反应,沈云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她不敢,也不愿相信。
“你...你是说,他们把润州来的难民都...都杀了,只剩下你了?”
沈云笙的声音颤抖,瞳孔因为不敢置信而剧烈地震颤着。
春苏失血过多,已经无力点头,她用力地眨了下眼睛,算是对沈云笙的应答。
原来那日韩岑得了沈云熠的暗示,便带人寻上了沈云笙安置难民的庄子。
庄子是先帝亲赐,非经沈云笙允许,便是禁军也不得擅闯。
韩岑带人在庄子外盘桓了多日,才让他想出来了个好法子。
于是今日清晨,韩岑便叩响了庄子的大门。
来开门的正好是庄子的管事,宋嬷嬷。
宋嬷嬷原先是在先后身边伺候的老人,后来先后随着先帝去了,宋嬷嬷便到了庄子来替沈云笙搭理产业。
她在宫中浸淫半生,什么样的情况没见过。
因此见着来的人是韩岑,并未卫子瞻,面上不显,心里已然生了疑:
“韩副统领,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韩岑笑容和煦:“宋嬷嬷多虑了,下官并非来为难人的。是陛下听王妃说了润州流民惨状,心中不忍,特命下官前来,将这些难民接入城中安置,城外天寒地冻,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宋嬷嬷将信将疑:“这是陛下的意思?我家殿下可知晓此事?”
“王妃现下人就在长乐宫,您说此事王妃是否知晓?”
面对宋嬷嬷的质疑,韩岑语气自然地反问,瞧不出半点儿扯谎的紧张。
“既是陛下的旨意,为何不见卫统领前来?”
宋嬷嬷的目光越过韩岑,落在他身后那队禁军身上,来的都是些她从前在宫中未曾见过的生面孔。
韩岑笑容不变,眼底却已经有些不耐了:
“卫统领另有要务在身,陛下差遣下官来办这点小事,宋嬷嬷难道还要抗旨不成?”
“老奴不敢。”宋嬷嬷思忖再三,还是挪开了步子。
来的虽是韩岑而非卫子瞻,可禁军副统领领旨办差,于理并无不妥之处。
她若执意拦着,便是抗旨,真要追究起来,拖累了沈云笙可就得不偿失了。
庄子里的流民听说城中有了安身之所,喜不自胜,还以为这苦日子终于熬到了头,今后都不用再挨饿受冻了。
欢欢喜喜地跟着韩岑出了庄子,向京城去了。
好在宋嬷嬷留了个心眼,韩岑前脚刚走,她后脚便遣了个腿脚麻利的丫鬟去摄政王府报信。
可沈云笙被禁足在长乐宫,周玦又被支去了润州,报信的丫鬟只得简单向徐伯说了个大概,想请他帮忙把相信递进宫中。
好巧不巧,这一幕刚好被春苏撞见。
春苏从润州逃亡来长安的这一路上,遇上过土匪,撞见过官兵,被藏花阁掳去过,也被京兆府骗过,什么样的苦难没经历过?
再加上这一连多日都未曾见到沈云笙和周玦回府,她当下便意识到出事了。
她不顾阻拦,拼命往城郊跑去,她想去阻止乡亲们,不要进城来。
这一路她跑得跌跌撞撞,撕心裂肺,数不清摔了几跤。
膝盖磕破了,手掌摔出了血,这些她都不怕,她怕的是再也见不到乡亲们了。
可春苏到底还是来晚了。
离入城的官道不远处,有一处寂静偏僻的枯树林。
平日里这里荒芜人烟,鲜有人至,而今却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明明就在昨日这些人还是那般温热鲜活,现在却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躺在春苏的眼前。
死不瞑目。
春苏跪坐在地,不明白事情为何突然就变成了这个局面。
他们不是已经沈云笙从皇城司手中救下,不是已经被安置在沈云笙的庄子里了吗?
明明他们已经可以不必在过之前那样担惊受怕,居无定所的日子了,明明沈云笙已经答应会为他们鸣冤,会帮他们重建润州了,明明......
明明一切都在想好的方向发展,怎么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润州逃出来北上长安的难民,算上春苏,本来有五百余人。
倒在路上的有一半还多,到了长安,几经周折,最后活下来的人数不足一百。
可眼下,只剩下她一人了。
悲痛泪水夺眶而出,巨大的绝望几乎要将春苏吞噬,她跪坐在地上无声悲泣。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又或者凭她一己之力又能做什么。
恍惚间,春苏仿佛看见了自己已然逝世的阿爹。
小时候,阿爹常说,圣人爱民如子,所以特设登闻鼓,为百姓鸣冤而用。
登闻鼓......
对!登闻鼓!她还可以去敲登闻鼓!
春苏打定主意,她要去敲登闻鼓。
可她在去寻登闻鼓的路上,便被韩岑的人发现了。
禁军的人瞧出她的意图,一路追着她到了宣德门前,还赶在她之前收走了击鼓的鼓槌。
春苏别无他法,只好用自己的头撞上了登闻鼓。
沈云笙抱着春苏,她能清楚地感知到怀中之人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下降。
那是春苏的生命在流逝。
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沈云笙顾不得擦自己脸上的泪水,只一味手忙脚乱地擦春苏脸上的血。
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春苏,不让春苏的生命消散。
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只是徒劳。
春苏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但她抓着沈云笙衣袖的手却依旧不肯放松,手指死死地扣着沈云笙的衣袖,像是在抓住这世间最后一点儿依靠。
染了血的双眼直直地盯着沈云笙,眼中倔强的执拗,近乎狠绝的坚定,一如沈云笙初次见她那般。
春苏什么都没说,可沈云笙什么都懂了: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春苏,你做得很好,你替润州的百姓鸣了冤,你替他们将遭受的困难冤屈都说了出来,你替他们敲响了登闻鼓……你做得很好,比很好还要好......”
春苏听着她的话,嘴角缓缓上扬,勉力牵出来个弧度。
“春苏春苏,你听我说,你一定要坚持住,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实现。我会让百姓不再收征伐之苦,会让润州重现往日的繁华,会让江南不再受洪灾困扰......”
沈云笙哭着抱紧春苏,语无伦次地承诺着。
得了沈云笙的承诺,春苏似乎再无留恋,抓着沈云笙衣袖的手猝然垂落。
那个名唤春苏的姑娘,最后死在了凛冬将散,阳春即往的前夕。
她最终,还是没等来万物复苏的春日。
又或许,她已经求得了属于她的春日。
宣德门前,万籁俱寂。
沈云笙跪坐在登闻鼓前,抱着春苏的身体一动不动,宛若一尊没有灵魂的石雕。
围观的百姓亦垂首静哀,为这条逝去的,勇敢又年轻的生命。
就连素日里惯爱插科打诨的油嘴滑舌之徒,此时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只愣愣地望着那个跪在血泊中的年轻女子,望着她怀里那具瘦小的尸身,望着少女额前那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有人悄悄红了眼眶,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有人用力攥紧了拳头。
不知是谁率先跪下,紧接着,聚在周围的人们都不约而同地跪下身去。
他们不知道润州的事是真是假,不知道那些流民是不是真的死了,不知道眼前这个撞鼓的哑女所受冤屈究竟是否属实。
可他们看见了那遍地的血,也听见了她用自己的生命撞出的登闻鼓声。
她这一生作为哑女,从未发出过任何声音,却用自己的生命为万千苦于强权压迫,艰难度日的百姓发出了最壮烈的呐喊。
那是她可以发出的最大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