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寒冬将尽, 年关已至,代王也赶在除夕前进了京。
代王沈铮,是先帝的庶长兄, 比先帝年长了两岁。
据说当年,沈铮文韬武略, 样样都不输先帝,甚得太祖皇帝欢心。
可他差就差在了出身上。
沈铮的母妃虽然贵为四妃之首, 可说破了天他也只是个庶出子,比不得先帝是中宫嫡出。
而大祈立储又向来是立嫡不立长,纵然沈铮占了长子的名头,也越不过先帝去。
因而,最后那皇位自然是传给了先帝。
当时朝臣都以为, 以沈铮的心气自是不服,要与先帝争上一争的。
却没成想,先帝甫一登基, 沈铮便麻溜儿地自请离京,前往封地。
先帝起初还很是不舍,多次挽留,奈何沈铮去意已决, 最终还是去了岭南。
先帝与沈铮兄友弟恭, 皇家少有, 当时便成了一桩为人们所乐道的佳话。
岭南瘴疠之地, 先帝隔三差五便要遣使问候, 赏赐之物从未间断。
沈铮也不时上表请安, 言辞恭谨,从无半分逾矩。
这般光景,一晃便是二十余载, 直到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沈铮仍旧安安分分地做他的代王,岭南也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
可今年除夕,代王却舍得从待了大半辈子的岭南离开,进京参加除夕宫宴了。
这位代王安分了大半辈子,怎么偏偏这时候坐不住了?
满朝文武不解,满朝文武暗自揣度。
有朝臣觉得,新帝登基,代王这个亲王趁着年关进京表一下忠心,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也有朝臣觉得,承平帝登基以来,朝政都在摄政王手中把持着,代王这个做伯父的开不下去了,要亲自来替沈云熠撑腰。
还有朝臣觉得,代王终于按耐不住了,此番进京名为贺岁,实为夺位。
这所有的揣度都随着爆竹声一起,迎来了一年当中最为热闹盛大的除夕宫宴。
今年的除夕宫宴设在太和殿,殿中炭火烧得极旺,暖意熏得人昏昏欲醉。
梁上华丽的琉璃宫灯垂垂而下,映得满殿金碧辉煌,连殿中那十八根朱漆盘龙柱上的龙鳞在光影的映照下,动彷佛在微微翕动着。
沈云熠高坐于龙椅之上,冕旒垂下玉串遮住了他的半张脸,让人瞧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林清婉端坐在他身侧,笑容温婉,端的依旧是凤仪万千。
白沅宁坐在林清婉下首,倒是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沈云笙缺席了。
今日一早,摄政王府上的张妈妈便来了一趟坤宁宫,言说王妃身体抱恙,恐是无法出席今晚的宫宴了。
说是身体不适,可白沅宁也并非真的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一听便知,定是和前些日子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润州之事脱不开干系。
沈云笙这是生沈云熠的气了。
白沅宁不管那些大道理,她只知道见不到她心心念念的笙姐姐,她不开心。
同样和她一般兴致不高的还有下面坐着的阿茹娜。
前不久北凉王庭来消息了,老北凉王殡天了,那钦即位。
阿茹娜最终还是没能回去见父汗最后一面。
而今日宫宴朝臣最是关注的焦点,代王沈铮,泰然自若地坐在沈云熠下方,隔了个空位的位置。
那空出来的位置自然是给周玦留的。
只是不知为何,宫宴即将开场了,却迟迟不见周玦露面。
不过这位摄政王行事一向如此狂悖不羁,朝臣们早已习惯,就是不知代王是何感想了。
有胆子大的朝臣抬起头,伸长脖子悄悄观察着沈铮。
沈铮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亲王蟒袍,腰间束着白玉镶嵌的革带,鬓发虽已微霜,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
他在岭南二十余载,皮肤被南疆的风吹日晒镀上了一层古铜之色,眉眼间少了京城贵胄的养尊处优,反倒是多了几分岁月磨砺出的沉稳与粗粝。
他坐在席位上,目不斜视,既不与左右攀谈,也不曾因周玦缺席而流露出半分不耐。
丝竹靡靡间,太和殿的门开了,复又关上。
人们还以为是周玦终于来了,循声望去,却不想来人不过是个寻常内侍。
那小太监进来之后先是对着沈云熠行了一礼,随即面露难色地缠着声音回禀:
“陛...陛下,摄政王说,王妃身体不适,他...他无心赴宴。”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周玦此前就算再狂悖,也不会像今日这般公然下陛下的面子。
不来也不遣人进宫知会一声便罢了,便是连陛下亲自派去的人,都没能将人请来。
众人没想到,沈云笙不来,周玦竟然也没有来。
那这是不是也说明了传言非虚?
朝中早有传闻说,长公主自从嫁入摄政王府后,那颗心便逐渐偏向了摄政王。
这次润州之事过后,长公主更是彻底与陛下离了心。
原本朝臣还觉得这传闻太假了,依着长公主那性子,怎么可能会抛下弟弟不管。
如此看来,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既如此,那便开宴吧。”
沈云熠的声音冷淡,喜怒不辨,仿佛并未被周玦影响一般。
沈铮也很沉得住气,还镇定自若地给自己斟了杯酒。
便是面对周玦如此轻慢的态度,面上也看不出分毫的不虞之色。
这份淡然,反倒让暗中窥伺的朝臣们心里越发摸不清这位的态度了。
还不待众臣往细里琢磨,便听沈云熠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清朗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代皇伯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岭南到京城,路途遥远,又值寒冬,不知皇伯身子可还安好?”
沈铮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嗓音浑厚沉稳:
“劳陛下挂念,臣一路行来甚是安泰。岭南虽远,到底是臣的封地,习惯了,倒也不觉得辛苦。”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领了沈云熠的情,又不露痕迹地点明了自己在岭南经营多年的事实。
沈云熠微微颔首,似是对这番回答很是满意,又道:
“皇伯多年未归京,京中变化不小,朕本想亲自陪皇伯四处看看,只是年关政务繁杂,一时抽不开身。待过了年,朕再好好尽一尽做侄子的心意。”
这话说得亲昵,却暗含机锋:
朕政务繁忙,你既来了,便安分待着,不必四处走动。
沈铮神色不变,再行一礼:
“陛下日理万机,臣岂敢叨扰。臣此番进京,不过是念及先帝旧恩,想在除夕之夜给先帝上一炷香,尽一尽做兄长的本分。旁的,臣一概不敢多想。”
众臣眼观鼻,鼻观心,看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可谁不是早就把耳朵高高竖起了。
听着这叔侄二人话中的机锋,太和殿内的这群狐狸们心中早有了自己的计较。
宴至酣处,沈云熠看着殿内觥筹交错,诸臣推杯换盏,把酒言欢。
本该是其乐融融的景象,沈云熠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看着好端端的宫宴,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可美酒珍馐,丝竹管乐,乐姬舞娘,样样不缺。
明明是热闹欢快的宴会,落入沈云熠眼里,却变得冷冷清清。
他总觉得自己仿佛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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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的热闹喧嚣也好,暗流涌动也好,都没能影响到摄政王府分毫。
摄政王府后院的水榭中,沈云笙凭栏而坐,双手托腮,百无聊赖地静静望着眼前平静的湖水。
湖中的浮冰并未完全消散,薄薄的冰层随着微漾的湖水漂浮着。
沈云笙双眼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进宫赴宴不后悔?”
周玦担心她真的着凉,染上风寒,拿了狐裘给她披上。
“除夕宫宴年年都是那个老样子,无聊的很,我早就腻了。”
沈云笙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狐裘,无所谓地笑笑,语气嫌弃,仿佛真的不在意。
周玦在沈云笙身侧坐下,看向她的凤眸眸底满是担忧: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沈云笙知道,他问的是她不进宫与沈云熠一起守岁,会不会后悔。
她转过头来,杏眼对上周玦的凤眸,眉毛一挑:
“你还说我呢,我染了风寒去不了,你这摄政王身体倒是康健得很,你怎么不去?”
“王妃都病了,摄政王自然得随侍在侧,哪里还有心思去宫中参加宴会不是?”
周玦看着沈云笙,笑得眉眼弯弯,凤眼中是细碎的柔光。
沈云笙被那笑晃了心神,心跳顷刻如擂鼓,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输:
“你就是寻了个借口躲懒!”
“笙笙果真聪明,这都让你发现了。”
周玦也不反驳,只是宠溺地看着她,眼中满是纵容。
见周玦如此配合,沈云笙自己反倒觉得无趣了,她撇了撇嘴,复又转过头去看天边挂着的那一轮圆月。
她不说话,周玦也不语,只沉默着陪在她身边。
明月皎皎,遥遥挂在无边无际的夜空之中,没有浮云,也没有星辰。
只那一轮圆月,竟显得有些孤寂。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个没在宫中,同沈云熠一起过的除夕。
要说沈云笙一点儿都不难受,那绝对是骗人的。
除夕夜,本就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可她现在...委实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沈云熠......
她和熠儿,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本来她今晚一个人坐在水榭中还有些伤感,方才被周玦这一打岔,反倒是冲淡了不少。
“阿珩,说起来,这还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除夕呢。”沈云笙转眸看向身旁的周玦,有些好奇地问道:
“阿珩,从前你都是怎么过的除夕呀?”
周玦没有预料到沈云笙会突然问这么个问题,愣了一下才答道:
“我已经好几年都没过过除夕了。”
闻言,沈云笙立时就意识到自己问的问题有多不妥了。
她恨不得抽自己的嘴两巴掌。
周玦的父亲战死沙场,母亲被薛太妃和姨娘联手毒害,他在这世上早就没有亲人了,又有谁能陪他一起过除夕呢?
“对不起,我......”沈云笙嗫嚅着想要道歉,却被周玦打断了。
周玦看见她澄澈的杏眼现出自责和愧疚的神情,还有浓郁到不容忽视地心疼,心中某处忽然就被填满了。
他知道,那是她在心疼他。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从前不过除夕,是因为没什么好过的,可今年不一样了。”
沈云笙好奇:“哪里不一样了?”
“因为今年有你在了,”周玦伸手将她鬓间被风吹乱的碎发拨至耳后,垂眼专注地看着她道:
“其实不去宫宴挺好的,这样就没人来打扰你我二人了。”
“周玦,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油腔滑调?”
沈云笙佯装嗔怒地斥了他一句。
可唇畔的笑,颊边的红云和眸中的亮光,无一不是在诉说着她此刻心底的欢喜蜜意。
“笙笙,你喜欢烟火吗?”
“什么?”
还没等沈云笙反应过来,便听见烟花炸响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紧接着,她便看见本是一片昏暗的水榭被映得亮如白昼。
赤金的牡丹在墨色的天幕上粲然绽放,千万道流火从花心迸射而出,将半片天幕都烧成了璀璨的金红色。
那牡丹栩栩如生,花瓣层层叠叠地绽开,每一片都缀着细碎的银光。
昙花一现的绽放,随后便化作莹莹流光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宛若银河倾洒入人间。
牡丹的流光还未完全消散,夜空之中便又有群芳次第绽放。
百花争艳,姹紫嫣红。
周玦竟是在万物凋敝的寒冬,送了她满院春色。
迎着漫天烟火,沈云笙看向身侧之人,发现他刚好也在看她。
那曾经让她觉得害怕无比的凤眸,现在看来却很是温柔深情。
绚烂的烟火映着他黑沉沉的凤眼,宛若星河入眸,又如春水濯花。
偏偏周玦还那般专注地注视着她,仿若这烟火再如何绚烂,在他眼中都比不得她半分神彩。
沈云笙觉得自己大抵真的是病了,不然自己的心不可能会跳得如此之快,快得她几乎要以为下一刻就会从跳出来一般。
烟花炸开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在沈云笙耳边炸响。
她看见周玦唇瓣开合,似乎是在说些什么。
可周遭烟花炸开的声音太响了,吵得她只能依稀听见周玦唤了她的名字。
待得烟花落尽,重归寂静之后,她问:
“阿珩,你方才说什么?”
这次,周玦没有回答她,而是倾身过去,吻上了她的唇。
沈云笙睁大了双眼,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未饮酒的清醒状态下与周玦接吻。
他的唇像他的人一样,很凉,但又很软。
像炎炎夏日吃下的冰凉解暑的冰酪,软糯香甜。
沈云笙呆呆地愣在原地,任由周玦拥着她,亲吻她,用舌尖描摹她唇瓣的形状。
“笙笙乖,张嘴。”
周玦不满于现状,忍不住想要索取更多,他循循善诱,低声引导着呆怔茫然,不知所措的她。
他轻轻揉捏着她的脖颈,待她听话的乖乖张开嘴,他便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天边不知何时起,出现了许多浮云,层层叠叠的流云聚集在圆月边,转瞬便堆积成云海。
长夜漫漫,圆月在云海浮浮沉沉,月影亦随之晃动摇曳。
似有一声惊雷划破长空,破开夜幕,穿透厚重的云海,引来繁星颤栗,随后又归于沉寂。
好像那月影晃动得愈发猛烈,摇曳生姿。
那轮明月几乎要在云海中溺死,浮沉皆不由己,可又依旧那般皎洁明亮,好似在云海中嬉戏,享尽人间极致欢愉。
一沉一浮,一晃一动,似是被抛向了云端,忘尽人间一切,只想在今夜,共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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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沈云笙没有听清的话,在此刻变得格外清晰:
“笙笙,往后余生,我想同你年年相伴,岁岁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