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沈云笙再不想让周玦远赴战场, 沈云熠的圣旨还是下来了。
着令摄政王周玦,统帅安北军主力,驰援玉门, 退敌守边,收复失地。
安北军众将士为这一日早就做好了准备, 随时皆可整军出征。
因而圣旨一下,安北军很快便踏上了北行的征途。
周玦走了, 只剩下沈云笙一人留守京城。
她知道,周玦此去凶险万分。
那钦来势汹汹,七日连克三城,就算北凉再如何兵强马壮,再如何剽悍勇猛, 若是无人与之里应外合,也是万万做不到的。
沙场上的事,沈云笙帮不了周玦, 而她能做的,便是稳住朝中局势,让周玦再无后顾之忧。
周玦走后,朝中局势不出沈云笙和周玦之前所料, 沈铮果然坐不住了。
不仅频频出入养心殿, 还将禁军之中的多数人替换成了他自己的人。
行兵打仗, 最要紧的便是粮草供给。
周玦前脚刚走, 沈铮后脚便去了户部, 以“核查军需”为名, 命人清查户部历年拨给安北军的粮草银钱账目,一查就是好些天。
还美其名曰“保障前线供应,不可有丝毫疏漏”, 甚是可笑。
温崇倒了之后,新任户部尚书曾是赵太傅的门生,暗中命人给沈云笙递了消息,请示她的意见。
沈铮想要粮草账目,沈云笙便给他账目。
只是那厚厚一摞的账本,早就被沈云笙重新让人做过了,从里到外,干干净净。
每一条每一笔都经得起推敲,便是连栽赃陷害的机会都没留下。
沈铮的人翻了三日,愣是没挑出半个错处来。
这边沈云笙与沈铮你来我往,见招拆招,斗得热火朝天,那边周玦也没闲着。
周玦率安北军大部队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西北前线。
但他并没有急着直接入城,而是将大军驻扎在玉门关东南三十里处的峡谷中,隐蔽行踪,暂做休整。
城中的霍渝得到周玦的信号,于一日深夜,率余部乘着夜色出城,突袭北凉驻地。
北凉大军的注意果不其然全被霍渝吸引。
与此同时,周玦趁机亲率三千轻骑,绕道北凉大营后方,一把火烧了那钦囤积在营外的粮草辎重。
火光冲天而起,北凉大营一片混乱。
那钦闻报大怒,亲自领兵追击,却不想周玦早有安排,沿途设下伏兵,以少胜多,将前来追击的北凉兵士杀得溃不成军。
经此一役,虽未能彻底解困,却也大大挫了北凉锐气。
那钦被迫后撤三十里,玉门关的压力骤然减轻。
而后,大祈这边有了周玦的加入,主帅回归,安北军顿时士气大振,如虎添翼。
在周玦的指挥下,安北军势如破竹,接连收复两座城池。
捷报传入长安时,沈云笙正坐在周玦书房中翻阅西北边境的舆图。
那张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满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边角处还有周玦亲手添上的标记。
墨迹虽然已经有些模糊,可依旧能看出当时的笔锋凌厉。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玉门关”这三个字,杏眼悠悠,仿佛能透过这一纸舆图,看到千里之外,他所在的地方。
看见他身披战甲,手握长枪,岿然立于万军之前,英姿勃然。
“殿下,前线传来捷报,驸马已收复青崖、云岭二城,”半夏笑意盈盈地进来,眼上眉梢都是难掩的喜色:
“还有驸马给您的家书也寄来了。”
说着她将刚收到的家书呈给沈云笙。
沈云笙飞快地接过家书,指尖却在那封蜡上停了一瞬,才拆开。
红梅信笺上只有寥寥数语:
“战事顺遂,勿念。我不在,笙笙诸事小心,一日三餐万不可将就,夜阅折子莫要太晚。沈铮此人阴鸷寡恩,若他发难,不必与他硬碰,暂避锋芒便是,待我回京,自有计较。若有事,可去宣平侯府寻萧淮相助。”
字里行间皆是他对沈云笙的牵挂,便是连吃饭睡觉这等小事他也要细细叮嘱一番。
到了他自己,却只有一句“展示顺遂,勿念”,刀光剑影,塞外风霜都只字未提。
沈云笙将那封家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感受得到他对她的思念。
只是那句“勿念”她应该是做不到了。
沈云笙知道,周玦这是不想她为他担惊受怕,可西北边塞苦寒难耐,那钦的兵马又骁勇善战,她又怎能不牵挂心忧?
她将信笺小心折好,贴身收起,目光落在随信一同送来的那只锦盒上。
锦盒不大,红木镶边,上头系着一根素色的绸带。
方才她只顾着看信,竟差点儿这只盒子忘了。
沈云笙抬手解开绸带,掀开盒盖,里头铺着一层细软的绢絮。
绢絮中央静静卧着一只小小的木雕。
是一只狸奴。
那狸奴约莫巴掌大小,用的是边塞常见的胡杨木,木质细腻,纹理清晰。
雕工算不得精妙,甚至有些刀痕略显生涩粗犷。
瞧着不像是匠人的手艺,倒像是谁在灯下一刀一刀,笨拙又认真地刻出来的。
雕工虽略显粗糙,但那狸奴的神态,却是活灵活现。
圆滚滚的身子,蜷成一团,两只前爪交叠着,把脑袋埋在爪间,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撒娇。
尾巴松松地绕过来,搭在身侧,整个姿态慵懒又安恬。
最妙的是它的耳朵,一只竖起,一只半耷拉着,仿佛睡梦中听见了什么动静,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
每一刀,都倾注了周玦对她浓浓的思念。
沈云笙格外珍惜地将狸奴木雕捧在手心,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那猫儿的脑袋。
看着这狸奴,周玦在灯下一点一点精雕细啄的情景仿佛在沈云笙眼前重现。
那漆黑的凤眸定是认真又专注,薄唇紧抿着,握惯了刀枪剑戟的手,握着那一柄小小的刻刀,笨拙又小心。
沈云笙将木雕翻过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见底部刻着两个极小的字——笙笙。
“诶?这刻的不是殿下的名嘛,驸马这雕的是殿下!”半夏凑过来,瞧见“笙笙”两个字新奇地叹道:
“这般看来,这狸奴的神态还真有几分像殿下。”
周玦刻的不是狸奴。
周玦刻的是她。
木头上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刀削气息,混杂着胡杨木特有的清苦味道。
那是边关的味道,是风沙的味道,也是思念的味道。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狸奴蜷睡的背上。
沈云笙慌慌张张地用袖子去擦,擦了两下又舍不得了,将木雕小心翼翼地贴在心口处,仿佛这样就能隔着千里万里,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
“殿下……”半夏站在一旁,心疼地看着自家殿下又哭又笑的模样,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
不过好在沈云笙很快便将情绪调整好了,她小心翼翼地将那狸奴收入怀中,复又将目光投向桌上的舆图。
沈云笙的手指落在舆图上,从玉门关往东,一路划过收复的青崖、云岭二城,最后落在那钦如今盘踞的朔方。
“青崖和云岭拿回来了,”沈云笙呢喃出声:“下一步,他该打朔方了。”
半夏不解:“殿下怎么知道?”
沈云笙指尖点了点朔方的位置:
“朔方背靠阴山,地势高耸,易守难攻。那钦被烧了粮草,后撤三十里却偏偏退到此处,就是因为朔方是整条战线的咽喉。若大祈拿下朔方,便等于扼住了北凉南下的喉咙,届时那钦不退也得退。”
她抬起头来,目光沉静而笃定:“阿珩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半夏听着自家公主一桩一桩分析得头头是道,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崇拜与佩服。
她家公主当真厉害,既能于朝堂之上智斗奸臣,又能透过这一方舆图分析沙场战局,仿佛那千里外的山川城池,都尽数刻在她心里一般。
沈云笙却是没留意半夏那满脸崇拜,一门心思全扑在眼前这方寸舆图之上了。
看着看着,她好看的眉头蹙了起来。
朔方城地势险要,依山而建,易守难攻,那钦麾下的骑兵又极为剽悍骁勇,周玦若想攻下此城,定是少不得一场硬仗。
“半夏,安北军接连收复两座城池的战报可已送至宫中?”
沈云笙沉吟片刻,突然问半夏道。
“回殿下,奴婢下午出去的时候便瞧见西北来的驿使从街前策马而过,向着皇宫的方向去了,陛下现在应当已经看过了。”
半夏如是回道。
沈云笙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凭窗向外看去。
已近黄昏时分,暮云四合,天光黯淡。
乌云堆积如山,厚重的云层一层压着一层,好似顷刻间便会从天边坠落。
隐隐有闷雷在云中炸响,沉闷而压抑。
“这天,要变了。”沈云笙望着这晦暗的天色,轻声道。
狂风顺着打开的窗子灌入,吹得她衣袂翻飞,青丝飞扬。
“要下雨了,”半夏也望了望天色,赶忙去关另一侧的窗子,嘴里还念叨着,
“这天怎么说变就变,方才还晴得好好的,这会儿瞧着像是要下暴雨似的。”
沈云笙没有接话,目光定定地望着远处阴云笼罩之下的重重宫墙。
“半夏,去将汀兰和沉璧叫进来。”沈云笙吩咐道。
半夏应声,不多时就把汀兰和沉璧带了进来。
沈云笙的眼神缓缓扫过恭敬站在她眼前的汀兰和沉璧,她知道这两人原是周玦培养的暗卫,成婚后就被他派来保护她了。
她还知道,这次周玦离京,留在她身边的暗卫绝不止她二人。
“阿珩留了多少暗卫在京?”
汀兰与沉璧对视一眼。
随后汀兰上前半步,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双手呈上。
那令牌通体乌黑,正面錾刻着一个“玦”字,背面则是一只足踏祥云的麒麟神兽。
正是摄政王府暗卫统领的信物。
“回殿下,府中暗卫四十八人,明面上潜伏在各处的暗桩二十七处,尽数听凭殿下调遣。”
“好,”沈云笙将那枚玄铁令牌从汀兰手中接过,沉声道:
“你二人速去将所有人手召集起来,半个时辰后,随我入宫。”
汀兰和沉璧眼中俱有疑惑浮现,但本着对沈云笙命令的绝对服从,二人还是齐声应是,领命而去。
她二人走后,沈云笙有些疲倦地闭了下眼。
半夏上前扶住她,关切道:
“殿下,您已经许久没歇过了,今夜为何不好好休息休息,还要进宫去啊?”
沈云笙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她看着案上周玦写给她的那封家书,杏眼沉沉:
“西北传来捷报,沈铮恐怕是按捺不住了。”
今夜,注定不会是个平安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