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笙入宫的这一路就察觉出了不对。
往常这个时辰, 就算宫道上不怎么热闹,但总有巡查的禁军经过,偶尔还能看见宫人三三两两地结伴回宫。
可沈云笙这一路走来, 却不见几个人影,便是连禁军的身影都少见。
今夜, 宫道两旁静得着实是诡异了些。
厚重的乌云遮蔽了星月,只余宫檐下悬着的风灯在夜风中摇曳, 投下昏黄而飘摇的光影,将朱红的宫墙映出一片暗沉的血色。
“殿下,”忍冬紧跟在沈云笙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今日宫门口的盘查比往日严了许多, 守门的禁军侍卫也换了不少生面孔。”
沈云笙略一颔首,算是赞同忍冬所言,她脚下步子未变, 依旧步履从容地向着养心殿的方向行去。
入宫时,守门的禁军虽然恭敬依旧,但她可看得分明。
那审视的目光在她身后的汀兰、沉璧及随行的几个侍女身上来回逡巡了好几遍,又借着火把的光仔细查验了腰牌, 这才放行。
这可与往日大不相同。
“汀兰, 让我们的人分散潜入, 暂时不要暴露行踪, 听令行事。”
沈云笙微微侧首,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吩咐汀兰道。
“是。”
汀兰应声, 身形一闪,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沈云笙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指尖却在袖中蜷紧。
养心殿就在前方不远处, 殿外的风灯比旁处多了几盏,将殿前的汉白玉阶照得雪亮。
可台阶两侧值守的禁军,竟也换成了生面孔。
比起这个,更让沈云笙心忧地是方才月见在她耳边说的话:
“殿下,偏殿屋顶有人,至少十人,持弩。”
沈云笙勉力克制住自己想往那处瞟的眼神,神色如常地迈步进了养心殿。
“皇姐?这么晚了,你怎么进宫来了?”
沈云熠看见沈云笙前来,下意识就从御座上站了起来,看向沈云笙的眼里情绪复杂。
几分尴尬,几分不知所措,还有几分带着激动的期盼。
这还是上次沈云笙说出对他失望的话之后,第一次主动来找他。
沈云熠觑着她的神色,颇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
沈云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看向沈云熠身后侍立之人。
还是四喜,并非福公公。
四喜注意到沈云笙的眼神,淡定低头,冲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沈云笙哂笑一下,随后将目光从四喜身上移开,她对着沈云熠道:
“西北来的战报你应该已经看过了,代皇伯对此怎么说?”
听见沈云笙上来就问出了这样的问题,沈云熠面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有些心虚地移开眼:
“朕今日,还不曾见过皇伯。”
沈云笙了然地点点头,继续问:
“那韩岑何在?”
沈云熠眉头微皱,显然是对沈云笙的这个问题有些不明所以:
“韩岑自是在当值,例行宫禁巡查。”
“是吗?”沈云笙眉毛一挑:“那你现在就把他召来,我有事问他。”
沈云熠虽不知沈云笙此举为何意,但还是遣人去寻韩岑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殿点更漏滴落的声音清晰可闻。
过了一会儿,方才被沈云熠派去寻韩岑的小太监回来了。
只是跟着他回来的并非韩岑,而是卫子瞻。
沈云熠这才觉出不对来:
“韩岑呢?今日不是他当值吗?”
卫子瞻跪在阶前,一脸凝重:
“陛下恕罪,是臣治下不严,臣方才也在找韩岑,但一直遍寻不到。韩岑,不知所终。”
不知所终。
韩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沈云熠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他仍不愿去想,不愿相信。
他虽年少,却不愚蠢。
比起沈云熠的震惊,沈云笙倒显得极为淡定,她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一般,开口道:
“只怕现在韩岑已在玄武门处大开宫门,迎接他真正的主子去了。”
沈云笙话音才落,便听得一阵大笑声从养心殿外响起,紧接着沈铮的声音亦随之传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不愧是本王的好侄女,冰雪聪明。”
沈铮话音未落,人已踏入养心殿。
他今夜穿了一身朱红色亲王朝服,可若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又不是寻常的亲王朝服。
那朝服上绣着的赫然正是只有帝王才能专属的九爪正龙。
代王之心,昭然若揭。
“护驾!”
在沈铮声音响起来的瞬间,卫子瞻已然拔刀起身,迅速闪身至沈云熠身前,将他护在身后。
随着他一声怒喝,身着甲胄的禁军霎时从殿外涌了进来,将沈铮团团围住。
长刀在烛火下折射出骇人的寒光,刀光映在沈铮眼底,映出他眼底的狂妄和炽热。
他冷眼看着卫子瞻的人将他围住,面上神情未变,仿佛根本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皇伯,朕并未召见你,你深夜无召入宫,意欲何为?”
沈云熠的脸色沉了下去,可仍旧强撑着帝王的尊严厉声喝问。
“臣想做什么,陛下现在还看不出来吗?”
沈铮展开双臂,像是怕沈云熠看不清楚一般,将他身上的九条金龙展示给他看。
他迈步跨过门槛,堂而皇之地走到殿中央站定:
“臣今日来是为取一样东西,一样本就该属于臣的东西。”
沈铮的眼神越过重重包围,越过沈云熠,落在御案之上的玉玺上面。
沈云熠的手紧握成拳,用力到指甲嵌入掌心,他都无知无觉:
“朕登基三载,自问不曾亏待过宗室,更不曾薄待过皇伯,你为何要反?”
“不曾薄待?”
沈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的笑意骤然一收,换上了一副阴鸷的神情。
他抬手指向沈云熠,袖袍翻卷间金龙欲飞:
“这皇位本就该是我的!当年父皇驾崩,诸皇子中论长、论贤、论军功,哪一样不是我沈铮居首?明明我才该是大祈的帝王,就因为那可笑的传嫡不传长,我就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把皇位传给沈懿那个软弱无能之辈!”
沈懿便是已经故去的先帝,沈云笙姐弟二人的父皇。
沈铮往前踏了一步,围住他的禁军刀锋也随之而动,但这锋利的刀锋却没能逼退他半步:
“明明当年是我领兵戍守西南边关,击退南方蛮夷十数次,而他沈懿不过是个只会缩在御书房读圣贤书的软骨头,他能坐上皇位全凭他投了个好胎!”
他愤愤地瞪着御座前的沈云熠,看见他就仿佛看见了当年的沈懿。
他那个压了他二十余载的亲皇弟。
那眼神含恨带怨,承载着他积压了大半辈子愤憎与不甘,盯着沈云熠就犹如一匹走投无路的恶狼,盯上了待宰的羔羊。
直把沈云熠盯得面色发白。
卫子瞻横刀挡在沈云熠身前,一双眼睛牢牢地锁定沈铮,只要他有任何异动,他便会毫不犹豫地上前与他拼死搏斗。
“所以,这么多年在岭南,你表面看似安分守己,实则隐忍多时,一直在暗中筹划着该如何篡权夺位。”
一直沉默着的沈云笙终于开了口,她看着沈铮,杏眼中毫无惧色:
“当年老安北王身边安插的叛党是你所为,五年前皇家围场的那场刺杀是你所为,今时勾结北凉,出卖我军边城布防亦是你所为。”
“皇伯,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沈铮看向她,眼中流露出几分欣赏和惋惜之意:
“笙丫头,你真不愧是我沈家这一代里最聪明的一个。本王有时候真觉得可惜,你若生了个男儿身,只怕本王这夺权之路,定没有现在这么轻松。”
他看起来是真心为着此事遗憾,一个劲儿地摇着头啧啧叹息。
“皇伯谬赞了,只是皇伯此番这么大张旗鼓地逼宫,难道就不怕明日早朝,百官问罪吗?”
沈云笙站在玉阶上,居高临下地睨着沈铮,冷静发问。
“百官?”沈铮嗤笑一声,笑中全是满不在乎的轻蔑:
“明日能站在朝堂上的,都会是本王的人。至于那些不识时务的,今夜过后,也没命站在那里了。”
听他这么说,沈云笙非但没有如他所料地那般露出惧怕惊慌的表情,反而轻笑出声:
“皇伯怎么就能如此自信,自信今晚赢的人一定是你呢?”
她笑意盈盈地看着沈铮,笑靥如花。
沈铮眉头紧皱,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被沈云笙唬住了,心底竟忍不住生了些慌乱。
但很快他便说服自己,沈云笙不过只是在虚张声势,她的依仗此时尚远在千里之外。
“笙丫头,你不要天真地以为你这么说,我便能被你唬住,”沈铮唇角勾起,皱起的眉头舒展,又恢复了先前的志在必得:
“周玦确实厉害,可他眼下远在西北前线,生死不知,你以为你还能等到他赶来救你吗?”
“今夜皇宫之中,有我岭南精兵三千人,另有三万大军尚在赶来的路上,别说他周玦回不来,就是安北军来了,又有何惧?”
他话音未落,殿外便响起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混杂着甲胄摩擦声,由远及近,很快便行至殿前停下。
呼啸的狂风透过养心殿门窗的间隙,将浓重的血腥气息送入殿中。
沈铮的人马到了。
而他们的人还未有消息传来,沈云笙知道,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把沈铮拖住。
“皇伯,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既然五年前在皇家围场之时,你已得手,为何当时不反,反而隐忍至今?”
她看着沈铮面露不解,仿佛真的只是单纯地想请他解惑。
沈铮自认他已稳操胜券,眼下听沈云笙这般问,心情颇好地仰天长笑后,才道:
“当年安北王已被除去,挡在我称帝路上最大的阻碍也被扫清,成就霸业指日可待。可偏偏就在此时生了个变数,本该死在北凉刀下的周玦竟然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竟然还从西北赶了回来。”
说到这里,沈铮的眼神阴沉了下去,就连那语气中都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那好弟弟早看出来周玦对你的心思,竟想出来托孤的法子,临终授命让他成了摄政王。”
“谁能想到他周玦还是个痴情种,竟真的为你,替沈云熠这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守了这么多年的皇位。”
“不过没关系,他周玦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个凡人,不会分身之法。今日便是我大业将成之日,为了这一日,我可等了整整二十年!”
沈铮的眼神骤然滚烫起来,眼中杀意尽现:
“给我杀!”
沈铮一声令下,殿外甲胄声骤然大作。
兵刃交击的铿锵之声从殿外传来,声声入耳,令人止不住地胆战心惊。
沈铮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世间最动听的音乐,享受地闭着眼侧耳倾听。
可紧接着他便笑不出来了。
只因他听见殿外又响起了一阵步伐齐整有力,明显是训练有素的脚步声。
刀剑相撞的声音愈发激烈,喊杀声渐消,惨叫痛呼声却多了起来。
殿外的局势明显发生了转变。
沈铮蓦地睁开眼,狠戾的眼神死死盯着沈云笙。
沈云笙回以粲然一笑,甚至还很是无辜地冲他眨了下眼。
沈铮眼皮一跳,直觉不妙,他转身便要向殿外走去:
“怎么回事?!”
可他才迈出一步,殿门处便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态重重地摔在他脚边。
正是刚才不知所踪的韩岑。
韩岑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跪在沈铮身前,神情仓皇难看:
“王爷不好了!宫内突然出现了不知从何处来的大批人马,我们的人...顶不住了......”
沈铮的脸色铁青一片。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韩岑,又抬头扫了一眼殿外愈发不利的战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顶不住?”他一脚踹翻韩岑,色厉内荏:
“本王三千精兵,个个骁勇善战,你跟我说顶不住?!”
韩岑被踹得滚了两圈,却连痛呼都不敢出声,只伏在地上颤声道:
“王爷,这些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武器精良,我们...我们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
不是安北军,不是禁军,也不是皇城司的人,那还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吗?
沈铮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转过身,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住玉阶之上的沈云笙。
“是你。”
不是疑问,是笃定。
沈云笙身着摄政王妃冠服,脊背高挺,立于玉阶之上。
杏眸清亮,唇畔笑容明媚张扬。
“皇伯猜的没错,本宫既然敢入宫来,那定然是做了充足的准备。毕竟本宫胆子小,不像皇伯,没有万全之策都敢逼宫。”
沈云笙语气轻快,说着还装模做样地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好像真的被方才那阵仗吓到了一般。
“你从哪儿调来的兵马?”
这句话像是从沈铮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哎呀,皇伯真是上了年纪,记性都变差了。皇伯莫不是忘了,本宫的封号昭阳,不仅是封号名,也是地名,”她歪着头,笑容狡黠:
“这私兵皇伯在岭南养得,怎么本宫在自己的封地就养不得了呢?”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周玦远在西北分身乏术,算准了宫中禁军有他的人把持,甚至还在沈云熠身边安插了眼线。
可他唯独没有算到,沈云笙竟然还豢养了自己的私兵。
离经叛道,肆意妄为如昭阳长公主。
他早该算到不能以常理来揣度沈云笙的行事方式的。
沈铮的面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终定格在一副狰狞的神情上。
他忽然笑了,笑声凄厉:
“你以为你赢定了?本王还有三万大军正在赶来,你区区几千私兵,能撑到几时?”
闻言,沈云笙却是不急,她唇边的笑容扩大:
“方才皇伯猜对了殿外之人是本宫的人,不如皇伯再来猜猜,你那三万大军眼下在何处?”
“你什么意思?”
“皇姐的意思是,你那三万大军来不了了,朕已经命平南将军率兵前去阻截了。”
沈云熠的声音响起,彻底击碎沈铮最后的希望。
“你说什么?平南将军不是在西南与蛮夷交战吗?”
沈铮如毒蛇一般阴毒的目光看向沈云熠。
沈云熠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可他的下巴抬得很高,脊背也挺得笔直,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朕说,你那三万大军来不了了。朕早已以密诏命平南将军停止西进,在岐山以北设伏。”
他的声音起初还有些发颤,说到后面才算是平稳了下来。
沈铮的眼神阴郁,沈云笙不受控制就罢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一直任他摆布,他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小皇帝竟然也摆了他一道。
他如一头被逼至绝处的困兽,双目赤红:“本王还没输!”
说完这一句,他摸出胸口的骨哨,放在唇边吹响,誓要作最后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