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角落放了几条柳木的长凳, 原是用作晾晒被褥衣物的,后来也常被兰嬷嬷当作教训不听话姑娘的“好地方”。
这里离前厅有些距离,因而这里的声响压不住花楼里的丝乐, 也传不进那些来寻欢作乐的贵人耳中。
却足以震慑楼里的姑娘。
眼下沈云笙便被绑在了那其中一条长凳上,周围围着的是被兰嬷嬷押着来看刑的姑娘。
阿草也在其中。
兰嬷嬷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借机敲打藏花阁的姑娘, 好让她们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同藏花阁叫板的命。
有命反抗,怕是没命活下来。
特制的软鞭一下又一下抽打在沈云笙单薄的身躯上, 看起来好似不疼不痒,也未曾留下什么可怖的疤痕。
可藏花阁的姑娘们都知道那软鞭的厉害。
藏花阁的软鞭是用浸过药汁的牛皮细细搓成的,又在桐油里泡了三个月,抽在人身上不见血不留疤,今天受完刑, 赶明儿甚至还能被送去恩客的榻上伺候。
可那疼,却是疼到骨头里的。
楼里曾有个挨了二十鞭的姑娘,半个月都下不了床, 躺在床上连翻身都不敢。
因为只要她一翻身,动作牵动皮肉,那种仿若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疼,便会霎时涌向四肢百骸, 宛若有成千上万跟银针同时扎向每一寸经脉。
痛不欲生。
更可怕的是, 这种疼痛不会因为鞭子停了就消失。
它会如附骨之疽一般缠着你, 附着在体内, 在接下来的几天, 甚至是十几天里反复发作, 日夜折磨,彻心彻骨,备受煎熬。
藏花阁的姑娘几乎人人都尝过这难捱的滋味。
兰嬷嬷下手很重, 半分情面都不曾留。
鞭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很沉很闷,听得在场的每一个姑娘都脸色煞白,身子发颤。
“看见了吗?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藏花阁养着你们,供你们荣华富贵,那就得守藏花阁的规矩。”
兰嬷嬷尖细刻薄的声音变了调,变得格外尖锐刺耳:
“藏花阁不是善堂,不管你们从前是什么千金小姐,但进了这道门,就别想着立什么贞节牌坊!我让你们接客,你们就得乖乖接客,我让你们笑,你们就得给我笑。”
兰嬷嬷踱着步子,绣花鞋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姑娘们绷紧的神经上。
“在这里,我的话就是天,我叫你们活,你们才能活,我叫你们死,你们就见不到明日的晨光。”
姑娘们低垂着头,没有一人敢吭声。
人群中的阿草看着受尽折磨的沈云笙,泪珠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滚落,她死死地咬住唇瓣,好像这样就能掩盖住她心中的恐惧与悲伤。
她想冲上去,想推开那个执鞭的兰嬷嬷,想解开绑着沈云笙的麻绳,想带着她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可她不敢,也做不到。
她甚至连自己都保不住。
沈云笙没哭,清润的杏眼中甚至看不到一丝惧意,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和不服。
兰嬷嬷下手越来越重,那鞭子落下的声音也越来越沉闷。
沈云笙趴在长凳上,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的软鞭一下下落在她背上,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涣散。
隐隐约约间,她能听见前堂飘来热闹的丝竹乐音,还有耳畔兰嬷嬷破口大骂的声音。
但这些声音渐渐地离她远去,在她耳中愈来愈小,愈来愈远......
好累啊,她真的好累。
眼皮愈发沉重,沈云笙眼前的画面却愈发清晰。
她好像看见了早已离世的父皇母后,父皇母后相携而立,看着她笑得很是温柔。
她看见母后朝她挥手,唤她笙儿,还说给她做了她爱吃的糖蒸酥酪。
她看见父皇蹲下身,向她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等她扑进那个宽厚的怀抱。
沈云笙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一个人撑了太久,她已经快要忘记父皇母后还在时,是什么感觉了。
可此刻,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闻到了母后宫里的酥酪甜香,闻到了父皇龙袍上淡淡的龙涎香味。
她想要朝他们走过去,可她的双腿沉重,迈不开一步。
她想要开口唤他们,可无论她如何用力,她的嗓子都发不出丁点儿声音。
“笙儿,快过来!”那边母后还在招手,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沈云笙发了疯似的想要迈步向前跑,可无论她如何努力,她的手始终都无法触及父皇母后的衣角。
父皇母后离她还是那么远,那么远,远到像是天边的海市蜃楼......
看得见,却永远触不到。
“啪!”
又一鞭落在背上。
那点虚幻的暖意瞬间碎裂,连带着父皇母后的笑容也碎成千万片,纷纷扬扬地坠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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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芍药姑娘出事了,您快去看一眼吧!”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来,她像是没看到眼前这残忍的场面,径直跑到兰嬷嬷跟前道。
兰嬷嬷正一肚子火没处撒,回头瞪了那小丫鬟一眼:“嚎什么嚎?天塌了?”
来的小丫鬟正是梅蕊的贴身婢女,霜儿。
霜儿扑通一声跪下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张:
“嬷嬷,芍药姑娘她……她方才咳了好大一口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说是胸口疼得喘不上气。大夫瞧了也拿不准,让奴婢赶紧来请您过去看看。”
兰嬷嬷的三角眼眯了起来。
芍药是藏花阁如今最当红的姑娘之一,群芳榜上排在第三,每个月给楼里挣的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要是真出了什么岔子,那可就不是小事了。
兰嬷嬷咬了咬牙,看了一眼长凳上已经半死不活的沈云笙,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等回话的霜儿,终是将手中的软鞭递给了旁边的婆子:
“把玉尘关去地阁,三日内不许给她吃食,也不许给她用药!”
说罢,兰嬷嬷便匆匆跟着霜儿去看芍药了。
鞭子终于不再落下,沈云笙的意识逐渐回笼。
“想出去,得先活下来。”
恍惚间,沈云笙听到有人站在她身前,压低声音说了这样一句话。
她用尽余下的气力,费劲地抬起头来,模糊的视线里,她只看清了说话之人有一双极美的桃花眼。
是牡丹。
点到为止,牡丹只说了这样一句话,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牡丹姑娘。”沈云笙望着牡丹渐行渐远的背影,听见婆子恭敬地朝她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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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笙像一只破布娃娃一样,重新被扔回了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阁。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只剩下她一人。
地阁极为阴冷,沈云笙身上本就单薄的衣裙经过这一通折腾,更是碎的同破布条没什么区别,根本无法御寒。
胃里翻江倒海,隐隐作痛,她已许久未曾进食,饥饿引起的胃疼让她忍不住地反胃作呕,身上的鞭伤更是疼得她痛不欲生。
饥寒交迫,痛不堪忍。
黑暗中,沈云笙用力抱紧自己,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地阁里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沈云笙听见了阿草的声音:
“姐姐,我给你带了些吃的。”
沈云笙循声看去,便见阿草捧着一盏油灯,油灯微弱的光映亮了她瘦小的脸。
阿草一脸担忧地看着沈云笙,小心翼翼地将怀中偷藏的油纸包从地阁的门缝间塞进去。
“姐姐,这是我从膳房里偷的点心,你先垫垫肚子,”说着,她好像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又从怀里掏出来个粗瓷的药瓶:
“我差点儿忘了!这是春苏顺来的药,可以治姐姐身上的伤。话说此番我能偷溜进来给姐姐送东西,还得多亏了春苏,要不是她给我带路,我还真找不到地阁在哪里。”
春苏,那个小哑女?
沈云笙很意外春苏和阿草为了她,竟会冒着被兰嬷嬷责打的风险,去偷吃食和药给她送来。
她看着阿草塞进来的东西,眼眶微热,两行清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阿草见沈云笙落泪,急得有些手足无措:
“姐姐你怎么哭了,可是身上的伤太疼了?姐姐,阿草给你上药,涂上药就不疼了。”
油灯的光太微弱了,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但足够沈云笙看清阿草面上真切的担忧与焦急。
沈云笙勉强牵动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来,冲阿草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姐姐,你都伤成这样了,怎么可能没事儿?”阿草眼中盈满的泪刷一下地就落了下来。
她小心地拿着药瓶往沈云笙的方向伸,尽量平稳地将药粉撒在她的伤口上。
药粉触及皮肉,刺骨的凉意瞬间从皮肉刺入骨髓,紧接着伤口处便传来火辣辣的痛,仿若烈火在灼烧般。
但沈云笙却无暇顾及,反而抬手一把握住了阿草的手腕。
“怎么了姐姐?”阿草倏然被她握住手腕,疑惑不解地顺着她目光落下的方向看去。
阿草那细得皮包骨的手臂上,青紫的伤痕层层叠叠,新旧交加,没一处好肉,几乎看不清她原本的肤色。
阿草下意识地便想将手腕从沈云笙手中抽出,但沈云笙执意握着不松,她只好慌乱地将袖子放下来,想要遮住手臂上的伤痕。
她摇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姐姐别看了,不疼的,真的不疼。”
沈云笙垂着眼眸,静静看着阿草身上的伤痕。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伤痕了。
当年在宫中,那些被责打的宫人身上,也是这样的痕迹。
可那些宫人至少还有太医院的药可以医治,而在这藏花阁里,像阿草这样的姑娘,却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
沈云笙抬眼,用眼神询问阿草:这是怎么回事?
阿草看懂了,她低下头解释,声音闷闷的:
“兰嬷嬷说我们这些新来的,什么都不会,得先学着。学跳舞,学唱曲,学怎么……怎么伺候人。我笨,学得慢,嬷嬷就让人打我。”
她说着,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不过姐姐别担心,我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挨打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藏花阁里的姑娘哪个没挨过打?”
沈云笙注视着阿草的眸光颤动,阿草的话如一根锋利的刺,狠狠地刺入她的心。
挨打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再被劫来藏花阁之前,沈云笙再怎么也想不到,原来在大祈还会有姑娘活得这样艰难。
对她们来说,挨打就如同家常便饭。
她们被当作动辄打骂的贱物,待价而沽的货物,寻欢作乐的玩物......
却唯独无人将她们当成人来看。
安静的地阁内突然响起细小的石头敲击声,打断了沈云笙的思绪。
“这是我与春苏事先约定好的暗号,有人来了,我得走了,”阿草听见声响,迅速将手中剩下的药粉撒在沈云笙的伤口上:
“姐姐,你一定要坚持住!”
留下这句话,阿草匆匆离去。
油灯微弱的光随着阿草离去的脚步渐渐隐没,地阁重新坠入无边的黑暗。
沈云笙伏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背上火烧火燎的疼痛一刻不停地啃噬着她的神志。
阿草撒上去的药粉起初带来一阵凉意,可那凉意很快就被更剧烈的灼痛吞噬,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伤口深处翻搅。
她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害怕吗?
若说不害怕,那是假的,沈云笙又何曾受过这样的折磨?
但她知道她现在无暇害怕,牡丹说的对,她要是想回去,就必须想法子先在藏花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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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草出来后,一刻也不敢多待,生怕被人发现。
因而也没注意到,在她身后不远的游廊处,还立着两道人影。
“姐姐,你今日为什么要帮那个新来的玉尘?”梅蕊看着刚从地阁里出来的阿草,一脸不解地问身边的牡丹。
地阁是藏花阁守卫最森严的地方,若是没有牡丹暗中将人支了开去,单凭阿草和春苏两个人就想给沈云笙将东西送进去,简直是天方夜谭。
玉尘不过只是个新人,还一来便抢了牡丹的花魁之名,兰嬷嬷那她作筏子立威,不是正好的事情吗?
梅蕊实在是不理解牡丹为何要多此一举,甚至可能惹祸上身。
“梅蕊,你觉得藏花阁如何”牡丹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甚至没头没尾地问了她这样一个问题。
梅蕊愣了楞,不明白牡丹为何突然问这个。
藏花阁如何?
这问题若是旁人问,她或许还能说出几句漂亮话来。可问的人是牡丹,她便觉得那些场面话都显得可笑。
梅蕊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黯淡:“藏花阁,百花枯藏,美人冢,香消处,是吃人的地方。”
牡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中有嘲弄,有讥诮,还有几分无可奈何的悲哀:
“是啊,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同在地狱,若是连我们自己都不能伸出援手,那这人间可真和炼狱一般无二了。”
夜风拂过牡丹上的罗裙,吹得她裙摆上的牡丹花随之摇曳。
裙上的牡丹开得艳丽,可它是无根花,偏又绣在绫罗上,就算有风,也无力挣脱,无法得见自由。
梅蕊怔怔地看着牡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一来藏花阁,牡丹便在这儿了。
她刚到藏花阁时,是牡丹帮了她,好像后来,牡丹还在暗中帮了许多人。
牡丹见梅蕊面上现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微微一笑,她沿着游廊向前走了两步,走到临窗的位置站定。
这个位置能听见前堂传来的丝竹声和男人的笑声,也能听见外街传来的马蹄声和兵将搜城的声音。
牡丹透过雕花的窗子,向外看去。
窗外夜色深沉,空荡寂寥的大街上,寥寥几个行人行色匆匆,身着甲胄的卫兵列队经过,铁甲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梅蕊跟过来,和牡丹一起看向窗外,她心中虽有疑惑,奇怪这两日街上的士兵格外多,但眼下显然有更重要的事情:
“姐姐,藏花阁的苦难这般多,你一人能帮的过来吗?”
牡丹随手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笑得眉眼弯弯:“不止我,你看芍药不也出手了。”
“姐姐是说霜儿叫走兰嬷嬷,是芍药有意而为之?”梅蕊很是惊奇:
“尖酸刻薄如芍药,她竟也会......”
梅蕊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梅蕊没再言语,她不说话,牡丹也没出声。
牡丹就那般慵懒地倚在窗前,静静地看着不远处,一个士兵正拦住行人严加盘问。
夜空中的星子落进她的眼中,在桃花眼里映起点点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