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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双姝

作者:洛阳有梨 当前章节:14809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19:51

“荥阳卫氏斐,持躬淑慎,克娴于礼……故册封贵人,以充后/庭,钦此。”宣旨太监笑眯眯念罢,示意卫斐上前领旨,“恭喜贵人。”

卫斐从容谢过,错手间,袖中奉上的银两也叫那太监满意得笑容更甚。

“贵人可真是太客气了,”宣旨太监笑容可掬,略停了停,复又照本宣科地念道,“荥阳卫氏漪……钦此。”

送走宫中来人,卫家四代女人齐聚一堂,挤在卫老太太的院子里,叽叽喳喳念个不停。

“大喜啊大喜,”这是无甚心眼、瞎替人高兴的二太太,“咱祖坟可真是冒青烟了,竟叫五丫头和七丫头两个都选上了!”

“什么话,”卫老太太笑得脸上褶子纵横交错,嗔了二太太一眼,拄了拄拐道,“斐丫头样样出挑,漪丫头也不差,被挑中本就是应有之事,怎到你这做伯母的嘴里,净成撞大运撞上的。”

“娘说得对,瞧我这张破嘴,”二太太作势扇了自己一下,笑着奉承老太太,“咱家的姑娘们好,还不都是娘调/教的好!是我眼皮子浅,没见过宫里这阵仗,还嘴笨不会说话,老太太和姑娘们莫怪。”

众人都给面子地哄笑起来。

“可不是娘教的好,”这是没什么关碍也要挑拨两句的三太太,“同族同根的姐妹,一个五品贵人,一个八品淑女……呵。”

五太太的脸霎时黑成了锅底灰。

卫漪偷偷侧过脸,捅了捅卫斐的胳膊肘,向着三太太的方向不雅地翻了个白眼。

卫斐微微抿唇,含笑不语。

“五根指头还有长有短呢,”卫老太太不高兴听这些,清了清嗓子,一锤定音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无论封赏高低,这入了宫,就得虚心服侍陛下、尽心给皇家开枝散叶,万不可骄矜自许,张狂恣肆……”

卫老太太认真起来,卫斐、卫漪连忙跪下聆听教诲,再齐声恭敬应许。

“不管怎么说,这确是咱们卫家几十年来的大喜事了,”卫老太太见姊妹俩如此乖觉,心头喜爱异常,一个个抚过头顶,和蔼道,“此番为新君大选,有太后娘娘亲自操持,入者不过八人,只咱卫氏一门双喜,这是独一份的荣宠。”

“你二人当姊妹同心,互相扶持,百年后卫家如何,就端看你们争不争气了。”

叮咛后又是连番赏赐,卫老太太一视同仁,压箱底的物什一分为二,半点不心疼地塞给姐妹俩。五太太掌家多年,也是个识货的,看得出老太太并未偏颇,脸上的神色总算是缓和些许。

如此连轴转着拜谢过家中各位长辈,及至黄昏时分,卫斐才将将松散下来,回了四房的历下小筑。

和影视剧里演的不同,大庄的秀女入宫并不能自带丫鬟。四房夫妇俱亡,独留卫斐一个孤女支应门庭,好在卫家老人还在、兄弟心齐,五太太掌家,倒不曾苛待过她什么。但历下小筑毕竟主子少,服侍的便也不多。卫斐索性做主叫众人一齐用了最后一顿,权作散筵。再一人各给十两银子安置了,家里不容易的,更贴上十两。

丫鬟嬷嬷们吃罢酒,纷纷情难自已地落下几行热泪、诉上三遍不舍,如此折腾至近夜,才算是歇下。

第二日一清早,卫斐将将梳洗罢,正要出门去给老太太请安,外面珠帘滚动,卫漪来了。

姐妹俩相视一笑,一道请完安,卫漪主动邀道:“斐姐姐,听说你院里丫鬟昨儿就散的差不多了,不如去我那边坐坐?”

卫斐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五房所在的真趣堂地广人阔,刚刚迈过门槛,便见五太太正指挥着一大群丫鬟浩浩荡荡地清点库房。

卫漪微微赧然,清了清嗓子,扬起音调,不大高兴地提醒五太太:“娘,你忙什么呢,斐姐姐过来了。”

五太太这才转过身来,见得卫斐,眼神微微闪烁,不过马上便被一贯待人接物的圆滑掩过,忙不迭地吩咐人奉了热茶上来,一脸热切地朝着卫斐客气道:“漪儿是个空长个头不长心的虚架子,往后到了宫里,还都仰仗斐姐儿抬抬手,该拉扯的时候多拉扯她一把……”

同族姐妹入宫选秀,一个被太后与宫里的娘娘拉着手腕称赞,破格册为贵人;一个却只得了区区淑女之位,五太太这心里,也着实不是个滋味。

可到底知道轻重缓急。卫斐自幼父母双亡,说是养在老太太膝下,可老太太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往昔下面人伺候不周到之处,也多是由她这婶娘代为出面教训。五太太便琢磨着,纵是不看僧面也看佛面,自己也当得卫斐半个娘了,自己开口,在卫斐这里,也该是有几分分量的。

果不其然,卫斐听罢连忙恭敬起身,诚恳许诺道:“婶娘放心,我与漪姐儿一道长大,自小亲密,日后到宫里也必会同气连枝。但凡有我说话的余地,绝不叫漪姐儿平白受半分委屈。”

五太太听得喜笑颜开,时人重信,得了卫斐这一句,她这才美滋滋地心满意足而去。

卫漪哀叹一声,抚额掩面,只觉母亲吃相难看,叫她都没脸对着卫斐了。

“斐姐姐,你可别听我娘瞎说,”待得丫鬟散尽,屋内只余姊妹二人,卫漪无奈哀叹道,“我娘是个皮厚不知羞的,你要跟她客气,你是客气不过来的。”

“怎能这样说婶娘,她听了得多伤心,”卫斐顺手替卫漪将额边散开的一缕碎发捋到鬓后,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柔声道,“再者,我方才所言,句句真心。可是往常有哪里待你不佳,叫你听了便疑?”

——毕竟,为你在宫斗路上保驾护航,本就是我到此的目的。

“没有没有,”卫漪连连摆手,一时词不达意,竟急得胀红了脸,最后干脆赖到卫斐膝上,仰头撒娇卖痴道,“斐姐姐待我最好了,漪儿心里一直都记得。”

卫斐微微一笑,轻柔地抚了抚卫漪的眉心。

“可是方才听了三伯母的话,”少顷,卫斐刻意放缓了声气,轻言细语道,“心里不大高兴?”

——时刻关注任务对象的心理动态,也是完成目标大道上必不可少的一环。

卫漪微微一愣,先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翻身一骨碌爬起来,与卫斐面对面,苦着张脸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卫斐唇角的笑意稍稍凝结。

“肯定啊,但是也就那么一点,很快就没了,”卫漪认真地自我剖析道,“本来吧,一开始知道我当然是很失望的。但转念一想,此番广选秀女,初选、复选、殿选,单就我见着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最后可就选了八个出来!”

卫漪夸张地比了八,得意洋洋道:“我能成为其中之一,本来也就很厉害了吧!”

卫斐含笑点头。

“是斐姐姐你太厉害了嘛,”卫漪嘻嘻笑着撒娇道,“不过想想也是,要是连斐姐姐你这样的都不行,那皇帝恐怕得去天上找一个了 !”

卫漪心眼直,与自家人说话从不客套,她既这样说,便是当真如此觉得。

卫漪想:她这堂姐,自小父母双亡,身边只有奶嬷嬷相伴,却是三岁能诗五岁会舞。

自卫漪记事以来,卫斐好像一直都是在兢兢业业地为日后的选秀作准备,从未有过一日歇息。与之相较,自己简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不是被母亲抓着临时抱佛脚地恶补,兼之有这么个神仙姐姐从旁作辅,才是不知要被扔到哪儿的!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卫斐豆蔻年华便名满荥阳,如今已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针线女红无一不通无一不晓,更兼得有一把好厨艺、一身好皮囊,上到知府之子下到医馆大夫,倾慕她的人如过江之鲫,不知凡几。

这般想来,昔日大殿上,太后娘娘拉着斐姐姐左瞧右看、看哪儿哪儿好的架势,不就也似往常姊妹俩在别府碰到的老太君一般嘛!

这样一想,卫漪忍不住偷笑,暗自感慨所谓皇家也不过如此。

姐妹俩嘻嘻哈哈,说了一顿私房话,卫漪又忍不住满脸春/意地与卫斐畅想道:“真可惜,殿选的时候陛下没来,还不知道陛下是不是真如传闻中一般俊美无双……”

如今是晋裕二年,也就是说,今上登基才不过一年余。在这之前,那龙椅上坐着的是今上嫡兄,先靖宗皇帝。可惜他命不好,英年早逝,宾天时膝下又只有一女、兼其后宋氏怀着的遗腹子。

今上嫡幼子的身份本无缘大宝,早早便开府封王,赐号为瑞。荥阳离洛城并不远,瑞王殿下总角之年便有洛城第一美男子的称号,后来阴差阳错登基为帝,这美名愈传愈广,连远在荥阳的小小卫氏女都不曾错过。

卫斐对这倒无从期待,事实上,不仅不期待,入宫前,她还专程去了医馆一趟,把之前秘密托人搜罗来的可以避孕、抑或者偷偷流产还不甚伤及母体的药方誊抄数遍,熟记于心。

毕竟,她需要做的只是揪出害卫漪含冤而死的幕后真凶并助其报仇雪恨,以及顺便助其安度晚年、寿终正寝。

这其中可并不包括给皇帝生孩子。

入宫争宠上位只是完成目的的手段,她终究是要回去的人,不当与此地过多牵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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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 漠北内乱 大都督与郡公想再对北边开战吗?

武定二十四年春,河西怀朔。

二月节,启蛰过后,天地转暖,春雷渐起。

朔风卷着残雪撞上烽燧土墙,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什么东西在哭。雨气漫过阴山豁口,士卒的铁甲蒙上一层淡淡的霜白。伙夫一边嘟囔着抱怨,一边从柴垛里抽出潮湿的荆条,手上被木刺扎了一下,骂骂咧咧地甩了甩。

炊烟挣扎着穿透雨幕,在箭楼飞檐处化作游丝,很快被风撕碎。

须臾,雨势骤急,万千银箭在翘檐炸裂,水光倒影间,整座府邸似乎都化作了振翅欲飞的金鹏。

漫天水雾间,一人一马如一支划破天际的利箭,顷刻间疾至府邸前,打碎了那金鹏振翅欲飞的傲慢。

魏琅翻身下马,她行得极快,雨水顺着蓑衣的边缘滴落,砸在她身后的青石砖上,竟追不上她的脚步。

待真正站在门前,魏琅方深深吸了口气,缓缓抬手叩门。

铜环相击,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沉闷而短促。

府邸深处,翘檐下摆着一张黑白棋局,就着廊外连绵细雨,一黑一白正在对弈。

廊下的光线被雨幕滤得柔软,将两个人的轮廓都染上一层薄薄的黯色。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嗒”声,被雨声衬得格外分明。

童子领了“不速之客”过来,见状自然不敢惊扰,只敛声屏气地垂手等在廊外。

魏琅自然也只有毕恭毕敬地站在雨水中,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规矩地只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

廊下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茶香,混着怀朔的冷气,透过蓑衣一层一层地往里渗。

约莫半盏茶后,廊下执白子者轻轻吁了口气,像是放弃了什么般,将棋子轻轻放回棋篓,摆了摆手,示意童子上前说话。

棋子回篓的那一声轻响,像是倏尔打开了某个凝结时空的封印。

“不速之客”魏琅这才敢上前一步,掀开下摆,跪在雨水中,沉声禀道:“末将魏然戈,敬拜河西节度使、凉州大都督、武威郡公、安西都护府大都护……”

魏琅一边“报菜名”,一边在心中默默吐槽:被女帝废黜李姓、贬出长安后,自己在北边苟了好几年,四处撩架,将不愿意臣服的势力打了个遍,孤身深入北面军后院乃至于漠北王廷皆如家常便饭……但偏偏,因缘际会,几年间竟一次都没有来到过河西军治所、拜访此处的主人。

河西的最高统治者、军政一把手是一对夫妻,不,更确切地说,应该是一个女人。

河西军节度使、凉州大都督谢云谢蕴之。

——出身名门,陈郡谢氏之后,女帝未登基时的心腹元从,深受女帝信赖,持节总览河西凉州、甘州、肃州、沙州四镇军政要事。

与之相较,武威郡公、安西都护府大都护源贺明夷这个被谢蕴之娶回家的夫君,秃发鲜卑王族,实打实的高门贵“夫”……则更像是一朵点缀在谢蕴之赫赫军功上的鲜花。

美固美矣,不过陪衬。

廊下对弈二人便正是这对夫妻,男子容颜昳丽,眉目间带着几分鲜卑人特有的深邃,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确实是个颇有几分姿色的美郎君。

女子秀静端美,眉目低垂间恍似一尊鎏金菩萨像,但初识者却绝不会有余力去留心那张脸是如何如何的秀美温柔。

只会下意识地被那眉宇间凝着的不容错辨的雷霆威势震骇,肝胆一寒,规行矩步,莫敢轻忽。

魏琅虽不在此列,但一直到她报完了菜名,谢蕴之仍是微阖双目,凝眉不语,源贺明夷却是忍俊不禁般倏尔一笑。

源贺明夷偏过脸来,与魏琅戏谑道:“我们府上地儿小,站不了这许多人……有话直说吧,是朔国公叫你来赔罪的吧。”

一张嘴就被对方“叫家长”,魏琅心头一噎,登时无言以对。

“罢了,你小小年纪便这般勇武,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源贺明夷哂然一笑,抬手理了理袖口,漫不经心道,“大都督与本郡公也并未往心里去……你这便回去吧。”

魏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规规矩矩地行礼告退。

“你抓住了什么人?”持节总览河西凉州、甘州、肃州、沙州四镇军政的谢蕴之,便是在此时突兀开了口。

谢蕴之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把薄刃,轻轻切开了雨幕的沉闷。

魏琅一时踌躇,脚步顿在原地。

“这十来年,朔国公镇宣府,大都督镇河西,”源贺明夷面上仍淡淡笑着,眼神却倏尔转冷,轻轻舒展手臂,遥遥接了一滴檐下滴落的雨水,看着它在指尖滚了滚,轻描淡写地弹开了,方幽幽续道:“……皆身负君命,秉公行事,彼此间井水不犯河水。”

魏琅听出源贺明夷的诘难之意,心下一紧,神情惊惧,竟连嘴唇都吓得不由微微发抖。

源贺明夷见魏琅形容畏恐,顿了一顿,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只缓缓续道:“只小将军勇猛,追个人竟然都能一直追出了四百余里,一路从宣同府的地盘追到了我河西军治所……”

“本来大都督与我念在你是个小辈的份上,不想与你多计较什么,但你却是连抓的是谁都不愿意与我们直说吗?!”

“竖子安敢如此放肆!”源贺明夷面色立变,寒声呵斥道,“你如此横行无忌、大张旗鼓地在我河西抓人,行走如风、来去自如,是真当我河西惧了你宣同府,便任你等无诏无谕、也可如此在河西横行无忌吗?!”

魏琅心头一颤,仓惶跪下,见源贺明夷震怒,只得颤颤巍巍地据实以告:“武威郡公息怒,末将绝非故意隐瞒!只是这事儿,这事儿……哎!郡公息怒,事已至此,本也是末将逾矩在前,大都督既问起,末将这便直说了。”

魏琅咬了咬牙,狠了狠心,直白道:“不敢欺瞒大都督与郡公,起初,末将本是追着一个在独石城中伪作商贾、窥探军中私隐的粟特人奸细,孰料竟顺藤摸瓜追到了漠北王廷的痕迹……一路追一路杀,最后发现那群粟特人拼死护卫着的,似乎,似乎是一个漠北王廷的女眷。”

“似乎?”源贺明夷扬了扬眉,乍闻“漠北王廷”四个字,心下一惊,错愕之后,却是匆忙收敛了方才故意吓唬小孩的作态,心头一时烦闷不已。

——须知,源贺明夷身为秃发鲜卑王族,嫁与河西节度使谢蕴之,双方可谓是周胡联姻的模范典型。

而今源贺明夷身领的“安西都护府大都护”一职,也正是负责河西诸胡杂务……从源贺明夷的立场而言,他而今最不想看到的,就是长安与漠北之间再起风波。

源贺明夷的眉头缓缓地皱了起来。

魏琅沉默片刻,声音艰涩,语无伦次地解释道:“那胡女身上带了一块赤金的符,金符上雕着一匹昂首啸月的狼,以绿松石为眼,毛发纤毫毕现……”

谢蕴之微阖的双眸缓缓睁开。

金狼噬月……那是漠北王廷可汗,阿史那曷萨的信物。

廊下的雨声恍惚下得更大了,檐水连成一线,在地面上砸出一片细密的水雾。

作为被周朝铁骑大败后,站出来力挽狂澜、带领族人北迁的伊力可汗,阿史那曷萨的封号翻译过来即“承天之命、金狼之子,统御漠南漠北诸部之可汗”。

——当然,漠南现在已经没什么可留给曷萨统御的了……尽皆臣服于大周的铁骑之下。

但“金狼之子”的威名,仍然在群胡之间熠熠生辉……他的信物,也不是随便一个粟特人就敢随意窃用的。

廊下诸人当即明了:显然,漠北王廷出事了。

谢蕴之扶着腰间的剑缓缓起身,面色凝重道:“带路吧,我想亲自见一见那位‘王廷女眷’。”

魏琅垂手应诺。

时间仓促,魏琅并没有敢将人放得太远,只安排随行亲卫看守,就近押在了西山咀的地牢里。

地牢深深,暗无天日,火把的光照在潮湿的石壁上,映出一片晃动的暗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腐的气息,混着铁锈和血的味道。

牢中人狼狈地蜷缩在地上,那一头披散开的赤发却仿佛映照着无边天光,隐约闪烁着淡淡的光……碧色的眼眸比金符上的绿松石还翠上几分,分外动人。

谢蕴之和源贺明夷都不开口,魏琅犹豫了一下,主动上前抱住牢中人,紧紧捏着她的下巴,撬开唇齿,展示给人看。

“她已经无法说话了……被人割了舌头。”魏琅的声音在地牢里显得格外沉闷。

牢中人害怕地往阴影处缩去,张着嘴咿咿呀呀地挣动,碧色的双眸闪过委屈的水迹,手指在地面上胡乱抓挠,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垢和血痂。

——这看上去简直还像是个混沌蒙昧傻子。

源贺明夷眉心紧蹙,沉声问道:“她究竟是什么人?可审讯过其他人?”

魏琅犹豫了下,不确定道:“用过刑了。听那些人的口供,似乎……可能是阿史那曷萨的女儿。”

源贺明夷面色猝变,立马反应过来,难以置信道:“她是曷萨的女儿……那她爹呢?难道已经死了?现在漠北王廷是谁当家?”

魏琅抿了抿唇,默然无语。

“她若是曷萨的女儿,粟特人还胆敢带她秘密南下,一路潜逃至独石城……”源贺明夷慢慢地回过味来,一直紧紧皱着的眉头抽搐般跳了一跳,无法理解道,“难不成是漠北内乱,他们竟然却想投靠我大周吗?”

——周胡血仇由二十多年前的武定北伐前定,若是阿史那曷萨的女儿为了苟且偷生竟然主动向大周屈膝求饶……这可实在是有够异想天开了的。

魏琅依然沉默着。

地牢内火把的光晃晃悠悠,在魏琅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这便很麻烦了,源贺明夷不由蹙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谢蕴之眼睫微阖,却是话锋一转,突兀问道:“此间事,朔国公可知晓?”

魏琅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事发紧急,末将未曾来得及上禀。”

“我道你如何百里追凶,竟一路从宣同府追到了河西!”源贺明夷错愕回头,怒极而笑,乐不可支地叹道,“原来是为了把这个烫手山芋甩给我们啊?!”

源贺明夷的笑容忽然敛去,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你小小年纪,竟然如此多的心思,方才几番沉默踌躇,惊畏惧怕,也是故意如此惺惺作态,好引我们主动上钩的吗?”

话音未落,源贺明夷猝然发难。

魏琅来不及反抗,也根本无心动手反抗,直接被源贺明夷一掌狠狠地拍到了地牢里,脊背撞上石墙,发出沉闷的一声“砰”。

地牢石壁上的灰簌簌落下,呛得人喉咙发痒。

魏琅只觉得头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旧伤之上又添新伤,胸口一阵复一阵的淤血呕出,难以遏制地咳吐了出来。

牢中人发出不似人声的尖锐啸叫,惊惶失措,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

“知道了这么重要的消息,你不在第一时间禀告朔国公,反而费尽心思绕道河西……”

源贺明夷第一掌似是还留了情,第二击却不再放水,随手抽了边上挂着用于刑讯的钢制铁鞭,手腕一抖,铁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破风声,重重甩下!

“啪!”

眉弓的血顺着裂开的伤口汩汩流下,模糊了魏琅的视野。

温热的液体淌进眼睛里,蜇得魏琅生疼。

牢中人乍见血光,咿咿呀呀,尖叫得要破音,身体更是抖得如同筛糠一般,几乎快要晕厥过去了。

“说说看,为什么?”自彼此相见以来,源贺明夷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

源贺明夷慢条斯理地将铁鞭卷在手上,一圈一圈,像是在把玩什么心爱的物件,一边卷,一边缓缓逼问魏琅道,“朔国公半截脖子入土的人了,无妻无子,就认下了你一个义女……”

源贺明夷顿了顿,神色莫名更冷了一些:“虽然你也不跟着他姓秦,杀了你也算不上给朔国公绝后……可是,为什么呢?”

源贺明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柔,故作纳罕:“难不成你与朔国公父女感情不好,故意想送这一份大功劳给河西啊?”

源贺明夷喜怒无常之名,魏琅早在宣同府时便有所耳闻,但此番还是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喜怒无常”四字的分量。

魏琅喉口一阵复一阵的淤血狂涌,呛咳不止,半晌都寻不来间隙说得出话。

魏琅张了张嘴,只徒劳地吐出大口大口的血沫。

“自然,”源贺明夷却误会了魏琅的沉默,拍了拍手,面无表情道,“你是朔国公的义女,河西总不至于真杀了你,闹得与宣府不睦……”

源贺明夷漫不经心地瞥了魏琅一眼,那目光轻飘飘的,说不出的轻蔑意味:“只你要是继续这般一意孤行地咬死了不说……缺个胳膊还是少条腿的,倒不是本郡公能控制的了。”

魏琅强咽下喉口淤血,艰难道:“师父他心性孤直,此事若被他知晓,必会第一时间禀告长安。”

源贺明夷扬了扬眉,似乎对那句“心性孤直”颇不以为然。

源贺明夷嘴角微微一撇,但忍下了,只皮笑肉不笑道:“哦?怎的,禀告长安不好吗?……看来朔国公一世英名,倒要毁在你这不忠不孝的孽女手中了。”

魏琅闭了闭眼,强力遏制眼前一阵复一阵的眩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火辣辣地疼。

魏琅无意多言,索性单刀直入地问:“大都督与郡公想再对北边开战吗?”

源贺明夷微微拧眉,漠然无语。

魏琅强咽下了一口喉中淤血,也与他一般无二地面无表情道:“无论大都督与郡公想与不想,末将都不想了。”

第2 穷兵黩武 最后终结这一切的,是一个女人。

魏琅人生的前十二年,一片花团锦簇,顺风顺水,安乐祥和。

魏琅看惯、甚至可以说是看厌了这天下间的好东西……天下奇珍、四海之极,只要是魏琅想要的东西,它们就会顺着权力的流向,源源不断地朝着未央宫里不值钱地汹涌而来。

再被那普天之下的最高权力者放在魏琅身前,任魏琅随心所欲地挑挑拣拣。

一直到十二岁那年,魏琅干了一件自己心中一直想干的事情,当众问出了那句憋在心底很多年的话……也终于彻底惹怒了女帝李臻,被暴怒的女帝废黜李姓、贬出宗室,沦为街边一条人人尽可踹一脚的野狗乞儿。

后来,还是豁出去自己的脸皮不要,在宣同府里巴上了朔国公秦观的大腿,拜了这位痴恋女帝、一生未婚、无子无女的传奇将军为师。

也就此在宣同府一带不住地流浪。

在宣同府,仗着上天给的好脸,魏琅从一只野狗乞儿,一跃成为了北疆里头角峥嵘、英姿飒爽的白马将军。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战争是残酷的熔炉,无数士卒的血肉与哀嚎,方才能铸就将军的功勋与威名。

说来好笑,魏琅其实并没有真刀真枪地打过大仗。

——因为真正打穿漠南王廷、打得柔然亡国灭种、突厥人被迫北迁的阴山会战,早在魏琅出生前就已经打完了。

魏琅来到宣同府,仿佛是冥冥之中被命运安排过来,清扫阴山会战后的破败战场。

魏琅仅仅就只是尊奉长安之令,将那些王廷北迁后依然不愿意臣服于大周的草原势力,或大或小,都一一打服了。

魏琅的运气不错,她没有亲眼见过阴山会战后满坑满谷近十万的血肉残躯,她目睹的死亡,敌人的、朋友的、士兵的、百姓的……不过区区以万计。

魏琅曾经眼睁睁看着一个相识的、爱哼小调的老火头兵被长矛挑起,开膛破肚,抽搐咽气。

——那老兵的嘴里还含着半块没咽下去的饼,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到死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魏琅也曾担任诱敌的先锋营,看着战友的尸体一点一点将河水染红……那河水本来是清的,后来变成了粉色,再后来变成了暗红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阴影。

再听着侥幸活下来的那一半,因为在冰河埋伏过久,受到严重冻伤不得不截肢,在军营里痛苦呻吟了一整夜。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死去。

魏琅见过被掳掠、虐待致死的边民女子遗体,那女子的指甲里嵌满了泥和血,手指头都被掰断了,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恐惧。

魏琅也曾目睹攻城时被上头浇下的滚油淋中、化作火人惨叫着坠下的同袍……那声音太尖了,尖到后来好几天,魏琅的耳朵里都还在嗡嗡回响。

魏琅攻破敌营后,见过被啃噬得密密麻麻的零星尸骨,骨头上的牙印很清楚,不是狼犬,是人的。

魏琅也听过胡骑惨败退兵时带不走的伤员被遗弃在荒野上,那凄惨无望的哀嚎。

那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像狼嚎,又不像是狼嚎。

……

……

每一场或大或小的战役结束,关外的秃鹫就会盘旋着飞过来。

这群畜生在天上画着巨大的圆,耐心地等着,饱食一顿。

于是,魏琅便也慢慢明白了:“战争”二字,是用血与肉磨着一点一点刻出来的。

想清楚这件事时,魏琅由衷地感受到了一股从心底里泛起的冰冷疲倦。

魏琅开始怀疑战争的意义。

起初,仅仅只是怀疑自己,后来,是怀疑宣同府、怀疑朔国公,怀疑长安城里的那帮子贵族老爷们,再往后……魏琅不敢再往后想了。

魏琅曾听人说,前朝末年,皇帝声色犬马,朝廷奸佞当道,政治腐败、民生凋敝,大旱、洪水、蝗灾……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乱世之中,礼崩乐坏,纲常不复……最后终结这一切的,是一个女人。

《周书·圣祖本纪》上记载:【昭武起于乱世,以女子之身践九五,其智勇绝伦,天所授也。*】

魏琅是她的子民、她的信众、她忠诚无贰的追随者、矢志不渝的支持者,愿为她舍生取义的殉道者……魏琅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反对女帝、拒绝女帝、违逆女帝,绝不。

即便后来二人因累累血仇反目,但魏琅却也一直不曾怀疑过女帝的主张和信仰。

魏琅一直以为,抛开个人恩怨,单从大局出发,有朝一日,若是真有必要,自己是愿意为女帝的主张和信仰而死的。

只是,只是……只是亲身站在仿佛每一寸都被血浸透的土地上,魏琅同样比长安城里的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武定”盛世之下,北疆承受了何等具体而惨痛的代价。

见过了太多太多的死人,魏琅已经不信自己这个所谓的“白马将军”、不信朔国公的功勋卓著……同样的,她好像也无法继续信仰女帝了。

“武定北伐后,草原王廷在漠南的势力已被消解一空,”魏琅强压下喉咙里的血气,断断续续道,“末将不知该如何处置此女,只私以为,直接奉于而今的长安,并非上策……”

女帝是手腕强硬的军事独裁者,她起于乱世、兴于战事、盛于军中……也习惯于用打仗来解决一切问题。

但无论从宣同府还是从河西四镇召集军队、整兵备战,大军开拔,一路行军到漠北草原……沿途所出,都是一个巨量的损耗。

那些损耗,是一张一张本不用消失的笑颜,和一张一张压在大周每一个百姓头上的赋税。

魏琅无惧战事,她只是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如此“穷兵黩武”,是的,穷兵黩武,这个朝堂很多士人不敢说,甚至都不敢想的四个字,是魏琅发自肺腑的、对于当今女帝的评价。

儒家崇尚气节,世人崇拜强者,史册夸耀不肯对外族低头的每一任皇帝,即便他们再是不堪,输得再是惨烈,也总要有人赞一句“至少他敢打”。

却不会在意“至少敢打”这区区四字背后,是数十万、乃至于数百万生民的哀嚎。

朔国公是女帝的心腹孤臣,魏琅从不怀疑,一旦知道了漠北王廷有变,朔国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传信长安,向女帝事无巨细地禀明一切。

之后或早或晚,或输或赢,但无论如何,最后的最后,魏琅可以预见到的,一定还是那一群天上的畜生盘旋着飞过来,画着巨大的圆,耐心地等着饱食一顿。

长安厌胡,北疆恨胡,留给魏琅可选择的,实在不多。

夜奔河西,已实在是穷途末路之举。

源贺明夷沉吟不语。

谢蕴之缓缓抬眸,淡淡看了牢中惊悸失措、抖得比魏琅还厉害的胡女一眼。

谢蕴之的目光很平,很静,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什么波澜。

谢蕴之也是如此平静地问魏琅:“既不想奉于长安,为何不直接杀了她?”

魏琅微微一怔。

电光火石间,魏琅眨了眨眼睫,谨慎地缓缓答道:“我觉得可惜……”

“是可惜就这么杀了一个阿史那的女儿,没起到应有的用处,”谢蕴之目光如炬,摄人心魂,“还是可惜她神智尽失,还被人割了舌头,被利用至此,到死了都还浑浑噩噩?”

自然应该是前者,魏琅心想。

但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又有一股突兀的茫然漫上心头。

“北疆每天都在死人……”魏琅微微苦笑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太多的刀剑,也曾经抱过太多的尸体。

魏琅喃喃自语道,“胡人、周人、男人、女人,战死的、饿死的、冻死的……”

“若是杀了她就能了结这一切。”魏琅的声音越来越低,缓缓道,“末将自然毫不犹豫地杀了她,只是……”

——只是漠北王廷若当真出了内乱,女帝有意借机二度北伐,却并不是魏琅抢先杀了一个侥幸南逃的王廷孤女就能了结的。

这一点,魏琅明白,谢蕴之自然也能想明白。

谢蕴之不再多言,只缓步迈入地牢,伸手挟住了蜷缩在阴影里瑟瑟发抖的赤发胡女,动作不算温柔,但也并不粗暴。

谢蕴之细细检视胡女罢,回首淡淡瞥了魏琅一眼。

谢蕴之面色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她的伤无大碍,你的伤倒是很重……再不救治,你可能就要死在她前面了。”

魏琅四天五夜不眠不休地千里奔袭,身上旧伤未愈,又受了源贺明夷一掌一鞭,而今只觉眼前阵阵眩晕,脑子都转不太动。

魏琅斜斜靠在墙上,墙上的湿气透过衣裳渗进皮肤里,冷得她打了个寒噤,一时竟然没能想明白谢蕴之这一句的真意。

源贺明夷听懂了,只内心不愿,不免踌躇:“阿云不必担心,我自然会留她一命,绝不至于为此与宣同府翻脸……只而今情势不明,我们却何必蹚这趟浑水?”

“若陛下当真决意对漠北动兵,”谢蕴之神色淡淡,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河西四镇亦无法独善其身。”

源贺明夷眉心紧蹙,犹豫半晌,吞吞吐吐道:“阿云,你万不必担心我,我却是不要紧的……”

谢蕴之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只道:“是我累了,不想再打下去。”

北面行营都指挥使、朔国公秦观是女帝李臻的心腹孤臣、元从旧人;

镇守河西的凉州大都督谢蕴之亦是。

——事实上,他们二人早年一同在昭武军麾下效命,彼此还颇有一番袍泽之谊。

但元从旧人与元从旧人也是不一样的。

朔国公秦观痴恋女帝,为她打了一辈子的光棍,终身不婚,无妻无女;

谢蕴之却是“娶”了一个秃发鲜卑的王子。

……

……

魏琅处心积虑地“追”敌了四百余里,一路从独石城追到河西来演这出“周瑜打黄盖”,赌的便是谢蕴之的态度。

魏琅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心神松弛,暗暗庆幸自己这一回赌对了。

——谢蕴之一样也不想打。

魏琅真心实意道:“末将谢大都督与郡公高义。”

——只是辛苦了月伦……魏琅心头泛过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

谢蕴之摇了摇头,却是道:“这是一个交易。”

魏琅微微怔住,眼眸猝然睁大

如此模样,反倒是看起来更像了……

谢蕴之一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魏琅的脸,暗自思索,一边面色淡淡地补充道:“便如你所愿,河西会出手,设法打消陛下二度北伐的念头,但同样的,作为交换,我希望能劳你跑一趟长安,救下陶公。”

第3 陈留遗孤 原乃女儿身。

太常卿陶公讳婴,是女帝李臻的亲舅舅。

昔年周朝太祖李弘于乱世起家,浔阳陶氏出人出钱出粮出力,还顺带嫁了个女儿,这个陶氏女很争气地给太祖李弘生了一子一女,女儿便正是当今女帝李臻。

大周建立后,浔阳陶氏以从龙之功与外戚亲缘一跃成为周朝“八大姓”之一。

武定四年,太祖驾崩、诸王内斗之时,也是陶婴力排众议,带头支持外甥女李臻临朝称制、承祚登基。

可就是这样一位开国功臣、大周肱骨、女帝心腹、皇室宗亲,却在年前被御史台弹劾,在武定北伐期间贪墨军粮近二十万石。

此事年隔日久,又牵扯深远,女帝遂命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

浔阳陶氏为表清白,联合军中亲故上书为陶婴陈情明志,却被发现陈情文书之中混入了军中已战死将士的名姓……朝野公卿为之哗然。

由此,陶婴贪墨军需案发生了转折,从最初那个人人不信、乍一听只以为是无稽之谈、构陷之辞,而逐渐一点一点地变得“真实”了起来。

后来,更是有关键人证在诏狱里面自尽,死就死了罢,偏偏死之前还不安生,在诏狱里留下了三行血字。

——“不亏士卒、愧对陶公;不亏陶公、愧对士卒;自古忠义难两全,唯以死尔。”

不明不白的一句话,直接把好一大盆脏水给朝着陶婴头顶一滴不漏地倒了下去。

如此这般地前前后后折腾了好几个月,终于,月前,女帝以“罔顾律法、贪墨军需”为名,将这位两朝元老、宗亲重臣下了诏狱。

这一桩时隔久远的巨额军需贪墨案闹得沸沸扬扬,从去岁秋闹到了今年开春,朝野上下、士卒百姓议论纷纷。

信陶婴无辜想救人的、恨陶婴贪赃欲啖其血肉的……纷纷乱乱,说什么的都有。

只是魏琅实在没有想到,她竟然会从历来清静淡泊、与世无争的河西节度使谢蕴之口中,听到“救下陶公”这四个字。

——魏琅一时竟下意识先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方才唱的那出戏哪里露了马脚,被谢蕴之看穿了,故而才如此出言戏弄她。

惊愕之后,魏琅勉强收敛心神,凝神思索道:“末将不明白……大都督何时竟然与陶公有故交?”

方才谢蕴之一锤定音,放话河西要掺和北边事时,源贺明夷脸上神色便明显烦躁了起来,此时一听魏琅开口相问,心神不宁之下,忍不住先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句:“不该你知道的事情别东问西问!你只说愿不愿意、能不能做就是了。”

魏琅遂只有安静地闭上嘴、木着脸,声音平板得像是在念军中文书,平缓回道:“大都督与郡公高义,末将自然无有不可。只末将人微言轻,不知大都督以为,末将该如何才能助您救下太常卿呢?”

谢蕴之见魏琅答应了,遂神色冷淡地微微颔首,只留下了意味不明的一句:“待你养好伤就知道了。”

魏琅身上的伤不轻,但她年纪轻、根骨佳、底子好,更兼之源贺明夷的不俗医术、河西治所源源不断供来的佳药……总之,魏琅以一种连波澜不惊的谢蕴之都为之侧目的“茁壮”姿态迅速康复,旬余后,便在凉州大都督府里见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那是一个二十啷当岁、风度翩翩、姿色一流的美郎君。

美郎君自称姓崔,名佑安,魏琅几乎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猜到了谢蕴之的打算。

——无他,只是因为乍一见面,魏琅与这位崔姓美郎君都是微微吓了一跳,惊奇地互相上下打量着对方……他们都能很轻易地瞧得出来,彼此的眉眼之间,竟然有六七分相似。

待到谢蕴之安排人将魏琅穿上与崔佑安一模一样的男装、束发戴冠,再稍作装扮……二人间更是险些要有3十之八九的相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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