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佑安惊奇不已,不住感慨:“这位女郎,你我二人竟然能如此相像,上辈子说不得当真是兄弟姊妹呢。”
魏琅笑了笑,不置可否,只姗姗来迟地自我介绍道:“在下姓魏,双名然戈。”
崔佑安的笑容微微僵住,下意识问道:“在下冒昧多嘴一句,敢问魏女郎与钜鹿魏氏之间乃是……?”
——钜鹿魏氏,当今周朝“八大姓”之首,世家中的世家,贵族里的贵族。
魏琅笑了笑,懒洋洋道:“哦,钜鹿魏氏啊,我与钜鹿魏氏的关系,大概就是和我与舞阳侯的关系一般……”
——舞阳侯魏守真,是钜鹿魏氏上一代的家主,追随李家父女起兵、配享太庙的“天衍台二十八将”之二。
顺便一提,“天衍台二十八将”之首,排在魏守真上面的那个,也一样是他们魏家人,魏守真的堂弟魏明德。
“舞阳侯”三个字一出,崔佑安的脸色当即微微发白。
“那就是,”魏琅狡黠一笑,促狭地望着崔佑安猝然变白的脸色,慢慢悠悠道,“除了一样都姓魏,再没有别的关系啦。”
崔佑安愣了一愣,好半天,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魏琅的话中真意。
“回神,回神,别真吓住了罢,我开玩笑逗你玩呢。”魏琅在崔佑安面前摆了摆手,戏谑道,“常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崔兄竟然这么怕魏家人……怎么回事,不会是做了什么负心汉、对魏家人问心有愧吧?”
“倒不是问心有愧,只是兹事体大,为免走漏风声、打草惊蛇……好吧,好吧,”崔佑安话到嘴边又匆匆打住,只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只道,“既然是谢大都督选中的人,那便再是令人放心不过的了……既然如此,那在下也不多绕弯子、开门见山直说了。”
崔佑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打了好一番腹稿,方才缓缓开口,只问魏琅:“女郎可知,好端端的,陛下为何要问罪陶公吗?”
魏琅眨了眨眼睫,心中暗暗答道:本来倒确实还云里雾里的,只是谢蕴之一叫你来见我,那我可不就立马猜到了个七七八八……
魏琅心中暗自腹诽,面上却只笑得一派天真,吊儿郎当、浑然不在意地往对方心坎上插刀子道:“不是因为太常卿贪墨军需,饿死了不少士卒吗?”
崔佑安面色一白,继而一肃,严词呵斥道:“无稽之谈!这完全是小人一面之词、故意构陷的!”
魏琅像是被吓了一大跳般,一下子规规矩矩地站了起来,束手束脚的,像是被崔佑安难堪的脸色给骇到了。
崔佑安见状,连忙缓和了声色,耐着性子与魏琅一一解释道:“陶公乃是陛下的亲舅舅、亦是支持陛下登基的心腹元从,二十四年前,武定北伐时,那是何等凶险紧要之时!”
崔佑安生气道:“且不说陶公心性高洁、目下无尘、光风霁月,绝不会行贪墨军需此等小人之举,便是那陶家再不济事的子孙,武定北伐之时,也是绝不敢在军需要务上动手脚的!”
崔佑安越说越是心痛,脸上的神情都不由自主地萎靡伤感了起来,怅惘道“……女郎且细想一想,二十余年前的武定北伐,前前后后耗时三年余,最后死了多少人啊!那等命悬一线之时,陶公何至于此啊!”
魏琅明白崔佑安的意思:武定北伐时候的陶家,是不敢做任何给北伐拖后腿的蠢事的。
——毕竟,他们都很清楚,当年那可是须臾之间,一着不慎、便落得个满盘倾覆的生死攸关之战。
武定北伐耗时三年,耗死了女帝李臻青梅竹马的白月光驸马、耗没了女帝的大半亲故……更何况,那一战里死的,也还有不少是陶家人。
陶婴贪墨武定北伐时的军需,这个案子,既不符合情理,也不符合利益。
可女帝说他是,那他就只能是。
魏琅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崔佑安颓唐的神色,面上却只作出一副被说得将信将疑的姿态,神色懵懂地奇怪道:“可,可既是小人构陷,太常卿劳苦功高,又是陛下的亲舅舅,陛下又为何非要,非要听信奸臣之言,以至于叫太常卿含冤受辱……”
崔佑安苦涩地吐出一口气来,缓慢而沉重地陈述道:“因为我。”
魏琅故作惊愕地眨了眨眼,不解地望着崔佑安。
“因为我是太祖与陶皇后之子、已故陈留王,与原配发妻崔的遗腹子,”崔佑安痛苦地望着魏琅,眼睛一眨不眨,认真地解释道,“陶公出于血脉亲情,瞒着陛下收养了我,而今被陛下所知……也因为此,为陛下所不容。”
魏琅像是被吓傻了一般,如兔子般猛地一下跳了起来,结结巴巴道:“陈,陈留王遗孤……”
魏琅内心却是默默翻了个白眼,嘲讽地想:陈留王之子就陈留王之子吧,还非得强调自己是原配发妻崔氏生的,得,还是个嫡嫡道道的嫡子……果然,这位大哥也明白,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女郎,我知道兹事体大,可如今能帮我的确实也只有你了!”崔佑安上前一步,不顾男女之别,紧紧握住魏琅的双手,眼圈通红地恳切求道,“陶公是我血脉相连的亲舅公,又待我有养育之恩,陛下容不下我,我固然甘愿一死以谢天下,只求能保得舅公一命!”
“可怕只怕,我若当真在陛下面前求死,我倒是一死了之了,却反而坐实了舅公背着陛下行豢养遗孤的不轨之举,反害得舅公丢了身家性命……”
“为今之计,唯有请女郎大恩大德、大发慈悲,代我入长安,昭告天下人,陈留王遗孤原乃女儿身,方可或许为舅公挣得一线生机啊!”
言罢,还不待魏琅反应,崔佑安已长揖到底,泪眼婆娑、感天动地道:“女郎大恩大德,佑安来世必结草衔环以报……”
魏琅心头微微一哽,心想这位哥的戏有点多啊,我可还没说帮不帮你呢……只是,这也算是刚刚打瞌睡就有人来主动递枕头吧。
魏琅漫不经心地想:巧了,我还正好想要去长安一趟。
正是发愁没有个正当理由怎么瞒着所有人偷偷溜过去呢。
魏琅微微笑着扶起崔佑安,口中只冠冕堂皇、大义凛然道:“古来有义士为知己者慨然赴死,我既受谢大都督恩情,自当为谢大都督驱使,岂能有不如古人者?”
“……更何况,便正如崔兄所言,我与崔兄一见如故,说不得还是上辈子的兄妹亲缘,”魏琅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妹子代兄长走这一趟,自是义不容辞。”
——也顺便借这便宜兄长的身份一用。
第4 颇类驸马 你的母亲不该为崔妃。
女帝得知浔阳陶氏竟然“偶然”寻得了故去兄长遗落在外的子嗣,自当“大喜”。
喜得不顾太常卿陶婴而今还被关在诏狱问罪,便先行一步,在内朝上光明正大地召见了这位流落在外的亲亲侄子。
当穿过熟悉的重重宫墙,走到宣室殿上,纵然魏琅也不禁感慨:不仅景没怎么变,人更还是八年前的那群老东西。
未央宫宣室殿的穹顶很高,高到说话时会有隐隐的回声,殿内的柱子漆成朱红色,泛着暗沉的光,浸透了权力与血腥……与魏琅记忆中一般无二。
文靖侯、门下侍中苏延清与定远侯、左卫将军萧烈一男一女、一文一武、一左一右分立于百官之首,更绝类八年前中秋宫宴上,女帝大发雷霆的那一幕。
当时魏琅分毫不惧,心中分外坦荡。
而今魏琅心有忌惮,遂便只低眉顺目,恭谦温顺地拜倒在人前。
魏琅的额头触在冰凉殿砖上,感受那一抹凉意顺着眉心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面上只毕恭毕敬地行礼道:“草民崔佑安,见过陛下,陛下千秋万岁。”
女帝李臻微微抬眼,威严而淡漠地扫了底下跪着的人一眼,冕旒上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魏琅深深地埋下头,她能感觉到女帝的目光从自己头顶上一掠而过,像一把无形的刀,威严森然。
文靖侯、门下侍中苏延清上前一步,手中持着笏板,袍角在殿砖上拖出轻微的沙沙声,身为当朝宰执,代女帝向魏琅先行发问:“何以为崔姓?”
魏琅面上只喏喏答道:“从母,家母崔氏……”
定远侯、左卫将军萧烈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直接打断道:“尔既知从母姓,又何必再惦念生父血缘呢?”
这一句冷笑响亮异常,在空旷的大殿间回荡着,像是一记充满嘲讽意味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朝堂上相当一部分暗怀鬼胎的臣子脸上。
魏琅惊惧骇然,登即惶惶然不敢再言,连肩膀都被吓得微微缩了缩,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震慑住了。
萧烈上下多打量了魏琅两眼,突然微微蹙眉,不说话了。
萧烈面露错愕,眼眸微微瞪大,目光在魏琅脸上停留了比必要更长的时间,像是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苏延清回首瞟了萧烈一眼,见其不语,轻咳一声,复才又老神在在地开口询问道:“尔年岁几何?诞于何日?”
魏琅面色怯怯地将崔佑安曾经告知自己的那些细节一一道来,只是似乎心里没底一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了。
苏延清听罢,却是眉心微微一跳,下意识抬头向御座上望去。
女帝的面容藏在玉冠冕旒之后,冕旒上的珠串微微晃动,将她的表情切割成碎片,让殿内臣工均看不分明。
宣室殿内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寂,连所有人的呼吸声都不约而同地刻意压低了。
最后还是兰台令史曲灵均上前一步,直言道:“……年岁合不上。”
曲灵均语调平平,并不刻意扬声,却也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宣室殿。
只听得她平静陈述道:“陈留王虽然确实曾娶妻崔氏,但在武定元年时便已将崔妃休弃……倘若此子当真为武定四年生人,他的母亲便不该为崔妃。”
魏琅不言,只一副茫然模样,呆呆地回望着这位惯于隐匿女帝身畔记录的史官。
崔佑安当然不可能是武定四年出生的,魏琅心里很清楚,毕竟……
“更何况,”曲灵均犹豫了一下,复才当着朝臣的面揭露道,“崔妃早在武定三年就过世了……下官纵然可能记错,但此事去清河崔氏一问便知。”
魏琅在从崔佑安嘴里“记”到“武定四年生”这个答案时,就明白迟早会有今日殿上这一幕。
崔佑安十分坚定地告诉魏琅:他从记事起过得就是这个生辰,十几年来一贯如此……是陶公派人四处悉心探问查证过的,绝不会错。
——可崔佑安甚至都不愿意多去提醒魏琅一句,陈留王妃并不是铁板钉钉的一个人。
陈留王李远本人,可是曾经娶过两家女的。
魏琅当时便一下子全明白了。
——崔佑安的真正生辰年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殿之上,陶婴,还有努力想要救他的谢蕴之、崔佑安等,都需要这个“陈留王遗孤”得是“武定四年生”人。
魏琅当时当日既装作丝毫没有发觉其中的半点不妥,今时今日自然也无意多生周折,只依葫芦画瓢地复演了一遍茫然迷惑模样,一一回视众臣。
朝臣公卿们自然不屑与“崔佑安”一介白身小儿解释,彼此间言辞激烈地争执过一轮,最后还是苏延清站出来,拍板定论道:“如此来说,此子也不过是貌有相似,实则与皇室并无半分干系啊……不过是有心人误导了陶家与太常卿,这才有今日的一番误会。”
殿上公卿无论同意与否,宰执一发话,此时也只有纷纷沉默点头的份。
有人低眉敛目地盯着自己的笏板,有人望着前方略略出神,有人神情惋惜,有人暗含不忿,有人眉头紧缩……可偏偏就是没有一个人,敢去再多看地上跪着的“真假遗孤”一眼。
女帝似是觉得有些倦了,轻轻摆了摆手。
底下本还隐约躁动的群臣登即恭敬俯首,安静听命。
女帝自御座上缓缓站起,远远地睨了魏琅一眼,目光从冕旒的缝隙间透出来,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从八年前,一直遥遥地投射至如今。
魏琅浑身紧绷,面上装傻充愣的表情险些控制不住。
最后却只听得女帝沉吟笑道:“你们还都觉得他长得有几分像兄长?朕是倒不觉得。”
这话可没人敢乱接,群臣皆为之一寂。
唯有苏延清听出了女帝话中隐约的松动意味,是而敢面不改色地站出来吹捧道:“这后生颇有几分美貌,大抵天下人容貌盛到极致的,都是有几分相似的……倒也确实不是陛下的侄儿。”
女帝微微颔首,对此并不以为意,只是扔下了更石破天惊的一句:“朕并不觉得他生的像兄长,但苏卿难道没有看出来,此子的眉眼之间,倒是瞧着很有几分像驸马的吗?”
言罢,女帝不在多言,只径直起身离去,扔下了一地被这惊雷炸得魂飞魄散、神情恍惚的朝臣。
——女帝李臻膝下共二女一子,长女李瑾在二十岁时受冠礼、获封镇国长公主,实封三万户,开府,仪比亲王,入朝奏事。
但至今未聘驸马。
镇国长公主李瑾而今膝下已有两女,但在大周的律法意义上,且还是个快活的未婚女郎呢。
——两位小公主的生父也个个都是名门出身,是按照皇室流程、名正言顺地“聘”进公主府的。
只是这些名门子弟,也比照女帝的后宫一般,在镇国长公主正式成婚前,不过也只有个“侍卿”的名分。
女帝口中的“驸马”、大周朝的驸马,在不指名道姓的前提下,有且只有可能指代的是一个人。
——镇国长公主的生父、女帝青梅竹马的夫君、死在武定北伐里的白月光、天衍台二十八将之首,钜鹿魏氏上一代家主魏守真的堂弟魏明德。
而现在,年逾五十倒也仍明艳不减的女帝,望向底下年岁足以当她儿子的年轻儿郎,悠悠地叹息了一句“此子颇类驸马当年”……如何能不让底下的朝臣们纷纷只觉眼前一黑、脑壳子嗡嗡嗡的呢。
——敢情今日这一场“寻亲记”没能唱下去,就紧跟着开始改唱“攀高枝”了呀!
第5 廊下初遇还是一样地很漂亮。
据传,前朝末代梁帝骄奢淫逸,于民间大肆敛财以兴土木、建宫舍,置东、西两都,皆奢靡无度,宫舍成群,。
大周立国时,太祖李弘在东都洛阳登基称帝,女帝李臻即位后不久,却是把都城迁到了西都长安,故朝野间隐有以“东、西周”之分,代指这两位李周君主的。
长安古都有未央宫、长乐宫、建章宫三大宫殿群,位居东南、俗称“东宫”的长乐宫,在前朝时本为太后居所,但在李周一朝,一则因陶皇后早在太祖登基前便过世了,二则太祖的后妃女眷们皆在女帝迁都时被扔在了洛阳东都……故而,长乐宫便一直都好端端地空着无主。
在长女加冠礼、受封镇国长公主那一年,女帝大笔一挥,便将整座长乐宫赏给了自己的女儿,权当作给公主开府的那个“府”。
长乐宫乃“东宫”,其中政治意味,可见一斑。
但其他宫舍,女帝秉持着不大兴土木、耗费民力的想法,整体还是沿袭了前朝的用处。
未央宫为皇帝居所、权力核心,正殿乃帝国最高权力象征,正殿后的宣室殿是女帝日常处理政事、召见近臣的“内朝”场所,正殿东北的清凉殿,则殿如其名,是女帝夏季的寝殿。
而此时此刻,当着一众还未退去的朝臣的面,刚刚被苏延清铁口直断绝与女帝无血缘关系、马上又被正主赞“颇类驸马当年”的魏琅,便被凤阁女史柳隐的一句“崔郎君留步,陛下请您到清凉殿暂坐”而直接留在了未央宫中。
魏琅绿着一张脸,被女史柳隐引到清凉殿坐下。
清凉殿内铺着厚厚的毯子,案几上摆着精致的茶点,博山炉里焚着不知名的香料,烟气袅袅……但这些,魏琅一个都没有心情享受。
魏琅对着案几上的茶点打了一肚子的腹稿,作了百八十来个预案,提防着一旦当真被女帝“召幸”,该如何说才能既将自己的女儿身合盘托出、又不至于因“欺君罔上”而引得龙颜大怒……最后当然是一个都没有派得上用场。
魏琅从天明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案上的茶换了一道又一道,从滚烫喝到冰凉……女帝压根就没有来。
——也是,而今才是初春三月,女帝自有温室殿留着自个儿住,哪里就非得来这个“清凉殿”了。
但不仅当天如此,此后一连数日,女帝竟然像是把“崔佑安”这个人给全然忘了般,不仅没有召见,更是连只言片语的吩咐都没有。
魏琅枯坐清凉殿,混似被隐秘软禁了一般。
魏琅百无聊赖地数窗棂上的雕花,一数就是大半天,又翻来覆去地看案上那几本早就翻烂的杂记,连上面的批注、折痕都记得清清楚楚……煎熬得穷极无聊。
如此艰难消磨了七八日,魏琅隐隐有些坐不住了,找到殿内女婢,没忍住开口询问道:“不知草民何时可以离去?”
女婢不敢专擅,只说要向凤阁请示。——女帝登基后,废阉党宦官之制,一应内廷事务,全赖女官侍奉,遂置凤阁以辖内廷女官。
魏琅无奈,只得转而问道:“那草民可以出去转一圈透口气吗?不走远,就在这附近逛逛。”
清凉殿位于未央宫东北,附近既有承明殿、柏梁台、石渠阁等一应存放秘书奏章、文学典籍的外臣公干之处,西边更还紧挨着女帝内眷们的居所,桂宫。
女婢自然亦不敢决断,被魏琅逼问得急了,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竟脚底抹油,一溜烟给直接跑了。
魏琅长叹一声,不由萌生出三两分“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悲凉感。
——小时候可以随便走、随便逛、随便看的地方,而今却是得规行矩步、半眼都不能多瞧了。
魏琅面无表情地靠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熟悉的宫墙,阳光照在红墙绿瓦之上,刺得眼睛无端地疼。
好在,女婢翌日清晨就又回来了,还给魏琅带了个意外之喜,一块可以自由出入内廷的腰牌。
那腰牌是铜制的,上面刻着独特又繁复的花纹,掂在手里倒是沉甸甸的……魏琅顺手接过,扬了扬眉,心下暗暗赞道:分量十足,倒还是个月黑风高夜砸人脑袋的趁手物什。
“陛下有诏,”女婢不知魏琅心内当下的可怕想法,仍还巧笑倩兮地向魏琅道喜道,“赐郎君比三百石郎中出身,入天禄阁观政校书……以后婢子就要尊您一句‘崔郎中’了。”
魏琅恭敬行礼谢过,面上欢天喜地,心下却微微一沉……有些拿捏不准女帝连番出人意料举动的意图所在。
但无论如何,能出清凉殿是好事,当郎中也比当男宠强,魏琅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天禄阁和石渠阁毗邻而居,作为周朝的国家图书馆与档案馆,往来臣子众多。天禄阁相对单纯,内里馆藏虽多,其下所置的博士、郎中等,日常不过整理校对书籍。相较之下,石渠阁反倒有名的多,有诸多名儒大家惯常于此清谈辩经。
——李臻登基后,深知撼山易、撼人心难的道理,对于女主天下的野心,绝不只局限于当一个女皇帝那么简单,而是致力于发动一场自上而下、潜移默化的社会变革,从根本上改变旧有的性别权力结构。
石渠阁明经盛会便是其中的产物。
李臻一心推广女子教育,登基后试图以行政手段强硬要求官学、私学必须招收一定份额的女学生,引得清流士大夫们纠集成群、拦在御史台以死相谏,女帝推辞不过,于是开石渠阁,让这些名儒大家们于此好好地辩一辩经,看看圣人到底什么时候说过女人便不能读书识字、入朝做官了。
十余年间,石渠阁明经盛会捧出了不少女帝的心腹、朝堂的红人:兰台令史曲灵均、监察御史刘资、国子监祭酒林致……都是借此盛会名声大噪,以渊博的学识与雄健的口才,纵然女子之身,也赢得了士林清流广泛的尊重。
但真正于石渠阁明经盛会脱颖而出、最为一鸣惊人的,还属当今凤阁掌令解仪。
——解仪乃前朝皇室宗亲,战败被俘后弃暗投明,主动追随昭武军下,在女帝登基后借着石渠阁明经盛会大放异彩,入凤阁听命,后逐步升至凤阁掌令,执掌宫廷机要,被女帝拜为镇国长公主李瑾的启蒙夫子。
魏琅印象中,这是位极其严肃、连行走坐卧都非常讲究礼仪规制的女夫子。
魏琅没有想到自己被解禁后在宫中碰到的第一个旧人竟然会是她。
幼时的回忆“攻击”下,莫名心虚的魏琅头皮一麻,畏惧之下,竟下意识地飞身上梁,躲了上去。
——其实压根就不应该躲的,“崔佑安”而今有官务在身,名正言顺,大大方方走过去行个礼就是了。
魏琅藏身后也马上回过了神来,登即感到万分后悔……可惜上梁容易下梁难,也只得默默在心里祈祷着解夫子只是路过,赶紧走、赶紧走。
可惜,人越是怕什么,便越是要来什么。
解仪步履从容地走过来,竟然就这么直接在魏琅藏身梁下的不远处站定了,脊背挺得笔直,衣袍纹丝不动,看样子竟然是要在这里等人。
魏琅闭了闭眼,暗自叫苦不迭。
好在解仪约的人也一样没敢让她多等,很快便到了。
来者是位高挑瘦削的少年郎,三月天,仍有些寒意在,那少年裹了极为厚实的雪白大氅,从头一直盖到脚,将全身上下笼罩在其间,气度华然,矜贵难言。
大氅的领口微微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像是上好瓷器的一角。
当然,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还得是少年脸上那双碧色的眼眸。
——比天生绿松石还要翠上几分,也再不会叫人对他的身世心怀侥幸。
他长得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幼年时候那种病态的妩艳褪去了不少,轮廓变得更深,下颌线条也硬朗了一些……但眉目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倒还是和魏琅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也还是一样地很漂亮,这是魏琅脑海里下意识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魏琅的目光在那双碧色上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了一瞬,待醒过神来后,当即心绪莫名沉重地移开了。
不过,这两个人怎么会凑到了一起?!魏琅眉心大皱,,纳闷不已,连忙敛声屏气,竖起了耳朵。
“微臣见过三殿下。”解仪先一步向少年人拱手行礼,声音不高不低,礼节周全,像是在面对任何一个应该当此尊重的宗室贵胄。
“解掌令与长姊一行可还顺利?”
三皇子李珩侧身避开,反向解仪回以师长之礼,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的谦逊,大氅的边缘在地面上轻轻扫过,扫得人心尖微微发痒,那把嗓子倒是依然朗朗如清水击石,令听者心旷神怡:“……自去岁秋长姊南下督办河防,已数月不曾得见,学生心里也实在是惦念得紧。”
这是一句没什么意思的寒暄客套话,魏琅漫不经心地想:李瑾可是女帝的心肝肉、心尖宝,但凡长乐宫有丁点不好,女帝都不会还有闲情逗耍“崔佑安”玩什么“宛宛类卿”的把戏。
李珩显然也是如此以为的,所以当解仪面色严肃地摇了摇头时,梁上梁下二人皆微微怔住。
“南下不算太顺利,但也都过去了,”解仪的声音很平静,但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出卖了她的心情,“……只是殿下另有要事,人仍在开封。”
解仪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缓缓道:“三年前诞下平阳公主时,殿下身子便留了暗伤,平阳公主早产体弱,今岁开春便又病了……殿下心痛女儿,故遣我先归长安照料。”
——女帝疼爱女儿,爱屋及乌地也很疼爱两个小孙女,李瑾受封镇国长公主,算是无形中抬了一辈,李瑾先后诞下的两个女儿,也都在满周岁时被正式册封为了公主。
李珩眉心紧蹙,忧心忡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氅的边缘,那动作带着一种莫名的焦虑,只道:“宫中太医可曾看过?只恨身为臣弟,却没有能为长姊分忧的才智……”
“今日微臣斗胆相请,便正是想求三殿下出手相助。”解仪微微抬眼,正色道,“三殿下可知,漠北王廷有异动。”
魏琅面色一变,心下一凛,不由得更加凝神细听。
——魏琅没想到这两个人今日竟然会在此谈论起北边的形势,更没有想到,解仪的消息竟然能如此灵通。
解仪兴许也是知道兹事体大,下意识压低了嗓音,若非魏琅内功深厚、耳力过人,倒未必能听得清楚。
“伊力可汗阿史那曷萨在冬猎中意外坠马中伤,须臾病故。”
“若论父死子继,本应由他长子伊力健即位,但曷萨的堂弟,叶护咄芘扶持了幼子匐俱,并以叔父和叶护的名义自封摄政,诬陷阿史德部叛变,发动清洗。”
“曷萨的儿子女儿里面,除了幼子匐俱与南逃的公主月伦,尽皆惨死。”
——叶护,即为漠北王廷的可汗之下第一人。
魏琅听到此,只默默在心里订正道:不对,伊力健也还没有死……当然,以他受伤的程度,而今在穆蓉真手里,大抵也是生不如死罢。
李珩碧绿的眼眸不自然地闪了闪,垂下眼睫,像是在慢慢消化这个消息,眉心不自觉地轻轻蹙起,迟疑道:“学生不知解掌令的意思是……”
“依陛下的性子,怕是不日便要借机对北用兵,”解仪开门见山道,“微臣斗胆,恳请届时三殿下主动请命,领兵北上。”
女帝今年已五十有四,倒不是已经彻底打不动了,只是没有必要。
——以女帝在军中的资历威望,这一仗打赢了是理所应当,打输了却成晚节不保。
第一次武定北伐的主帅是昭武长公主,后来她登基做了皇帝。
若再来第二次武定北伐,主帅一位,便已不再是单纯的军事调度了。
“这,这如何使得,”李珩吓得连连推辞,“纵不论学生从未沾手军务,对行军打仗一窍不通……”
李珩越说越没有底气,到最后几乎是气声了:“单就是论身份,若二度北伐,母皇届时要调度天下兵马,这主帅之位……自然只有长姊才有资格来坐。”
“微臣便正是忧虑此,故才来厚颜请三殿下!”解仪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忧虑,语气逐渐强硬起来,像是想要用严厉言辞把人给直接钉在原地,“殿下的身子,在北边是耗不起的……更何况还有平阳公主!”
解仪顿了顿,一字一顿道:“若是战事僵持拖延,母女二人相隔日远,其间勿论哪个出了什么闪失,都是抱憾终身的恨事!”
李珩微微苦笑,抬起手,拢了拢大氅的领口,动作间带了一些不自觉的防御姿态。
解仪既然如此说,李珩也只得退一步道:“倘若不然从军中选人?北面行营都指挥使、朔国公秦观镇守宣同府多年,久历战事,又是母皇心腹元从,怎不比学生一黄口小儿更合适?”
解仪却是苦口婆心地劝道:“可是三殿下,朔国公姓秦,不姓李。”
“而这天下兵马大元帅之位,若是李家人不去坐……”解仪的声音忽而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低低道,“旁人如何能坐得、又如何敢坐得呢?!”
李珩怔愣半晌。
李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有一道很淡很淡的青色血管,在碧色眼珠的映衬下格外分明。
李珩情不自禁地低眉苦笑道:“原来在解掌令心中,学生竟也当得上是‘李家人’的吗?”
——这又不是清流宗室们攻讦他“鲜卑杂种,岂可玷污神器?”的时候了。
第6 故人重逢原来你就是崔佑安
三皇子李珩是女帝李臻的亲子,而且是李臻在登基后于万众瞩目下怀胎十月、艰辛生产出来的儿子。
这是个士林清流、李姓宗亲、朝堂诸公、世家大族们期待呼唤了好几年的“足以拜宗庙、担社稷”的男嗣。
——只是那时候众臣都以为他的生父是女帝李臻的宸君,周朝“八大姓”之一,太原温氏子温持平。
这是一个众望所归,足以同时满足皇帝、宗室、士林清流、军功集团、世家公卿等多方利益的完美继承人。
可这一切的圆满与期待,却在李珩长到十岁那年,被人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轻轻巧巧地戳破了。
因为李珩偏偏却生了一双碧绿的眼眸。
胡人的绿眼珠。
——那一抹翠色,足以让那些曾经对他充满期待、寄托希望的人惊愕变色,神魂俱碎。
甚至其中不少还要反倒过来去唾弃他、鄙夷他。
碧眼胡儿,何以担社稷?
在魏琅的记忆中,陶婴是个脾气犟、为人刻板,满口三纲五常、仁义道德……但对小辈至少还尚且仍算宽厚的倔老头。
但“鲜卑杂种,岂可玷污神器?”这一句,就正是出自陶婴之口。
——这时候,陶婴好像就又完全忘了,李珩其实也是在他眼皮底下、被他殷切盼望着长大的。
魏琅很难不感觉讽刺,扯了扯嘴角,僵硬地冷笑了一瞬。
“便正是因为此,三殿下才更应当振作精神,抓住时机!”解仪却另辟蹊径道,“世人心中的华夷之辨难解,可若是能让这世间再也没有‘夷’了呢?”
解仪的声音隐隐变得热切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双眼里燃烧,言辞间极具煽动性:“三殿下若是能领兵北上,一举扫清漠北王廷,毕万世之功于一役……届时,普天之下皆为大周子民,又有何人再敢以您的身世相攻讦呢?”
解仪顿了顿,复又循循善诱道:“殿下您只需谨记,无论生父是谁,您可都是陛下毋庸置疑的亲子啊!那个位子,纵然长公主不行,您又如何能再让给外面的人呢?”
李珩沉默不语,只目光漫无目的地,幽幽落在廊外的天际。
那里有一片云正慢慢飘过,边缘被日光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李珩的神色也平静得近乎于淡漠,只婉转辞谢道:“解掌令误会了,我从未起过与长姊相争之心。”
解仪眉心紧皱,像是不明白怎么都这个时候了,三皇子竟然还在纠缠如此细枝末节。
解仪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竭力克制自己说出什么不甚恭敬的话来。
“殿下们之间自然是姐弟情深,”解仪抿了抿唇,最终也只是委婉道,“只是三殿下可知,陛下日前,竟是留了那个所谓的陈留王遗孤,崔佑安在宫里。”
——不巧,“遗孤”本人便正面无表情地蹲在梁上窃听这一切。
宣室殿御前答对已经是快一旬前的旧事了,但李珩听闻此言,竟然仿佛刚刚才知道一般,怔怔地愣在了原地。
不知道什么时候,廊外的那片云已经默默飘走了,天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蓝。
李珩心头没来由地陡生出几分不悦。
故而,李珩也只隐有厌恶地冷漠陈述道:“他们对长姊不满意,因为长姊是女人,于是有了我;他们又对我不满意,因为我有胡人血脉,于是便又有了新的人……母皇竟然也屈从了吗?也是可怜。”
李珩的声音很低,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只是眉宇间那一抹不容错辨的冰冷厌恶,莫名叫解仪瞧着心惊。
——解仪自忖也是看着这位三皇子长大的,倒是从未看到对方如此桀骜乖张的神态。
“只是不知道这一回,”李珩并不在意微微变了神色的解仪,只古怪地冷笑了一下,幽幽地感慨道,“他们又会对他有什么不满意的了……”
解仪听得心惊肉跳,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最后的最后,解仪也只能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只徒劳地再三重复道:“三殿下至少是陛下亲子,一个外面冒出来的遗孤又算是什么东西?……陈留王活着的时候尚且人心离散,死了之后倒反成了香饽饽,也是可笑……不过是一群图谋从龙之功的奸佞小人托词罢了,三殿下万不可为此等人心烦意乱、妄自菲薄……”
——老实讲,此时这个絮絮叨叨的解仪,与魏琅记忆中那个严肃持重的女夫子半点不像,浑似两人。
解掌令历来严肃内敛、谨言慎行,简明扼要、言简意赅才是她的常态。
如果解仪的话莫名其妙地变多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魏琅暗暗在心下叹息道:只可惜,过犹不及,越想去用言辞煽动旁人……反而愈发显得不真诚了啊,解夫子。
魏琅心里很清楚,解仪是女帝李臻为长女李瑾挑选的启蒙师长,解仪不可能、也绝对不会,真正动过一星半点的心思去支持三皇子李珩争那一个位子。
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之下,解仪还偏偏就是要这样说。
——因为现在长乐宫母女二人的身子都不好,政事、军事、民事、外事繁杂,还突然从石头缝里莫名其妙跳出来个什么陈留王遗孤……长公主李瑾分身乏术,心力交瘁,腹背受敌。
所以才有今日解仪这几番言辞蛊惑,肆意煽动。
——不过就是想要鼓动三皇子李珩去争,鼓动李珩继续留在台面上作那个吸引外头火力的靶子,作他长姊镇国长公主李瑾的磨刀石、踏脚石。
或者不仅仅只是解仪这么想,御座上的那一位,也会是如此想的。
魏琅莫名打了一个寒颤,突然意识到:也许女帝留她这个“崔佑安”一命在宫中,甚至懒得花心思去区分男女,还屡屡用轻浮言辞挑逗……也并没有什么个中深意。
更未必是宣室殿内遥遥一望,女帝就火眼金睛地瞧出了魏琅易容之下的真身。
而仅仅只是因为当下这个“鲜卑杂种”不怎么好用了,女帝得要“陈留王遗孤”来作第二个帮长乐宫吸引外界目光的人肉靶子……魏琅只觉得实在可笑,更莫名讽刺。
“我明白了,”李珩轻轻叹息一声,也没说应还是不应,只与梁上人心有灵犀一般,反问了解仪一句,“不知此间事,是解掌令的意思,还是长姊的意思?”
解仪沉默半晌,目光微微闪了闪,像是在犹豫什么。
最后犹豫良久,解仪竟是艰涩地缓缓道:“微臣斗胆,如果说……这是陛下的意思呢?”
李珩微微一怔,愣在当场。
魏琅默默叹息,心头泛起一股久违的酸涩怜惜。
“我,儿臣知道了,”李珩似乎是觉得冷了,下意识抬手裹紧了大氅。那件雪白的大氅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保护着,又像是被囚禁着。
李珩顿了一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方艰难地接续道,“……母皇既有命,儿臣自当领命,莫敢不从。”
话已至此,解仪遂拱了拱手,识相地沉默告退了。
李珩一个人呆呆地在廊下坐了良久。
那件雪白的大氅铺在石凳上,像一团融化的雪,偶尔有风从廊下穿过,吹动李珩发梢,他也只是微微垂着头,不动如山。
坐得魏琅突然意识到自己再拖着到天禄阁就要迟到了的时候,李珩才突然振了振衣袖,起身沉默地离开了。
他的背影瘦削而笔直,大氅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道孤零零的墨痕。
魏琅遥遥望着人影消失不见了,才不紧不慢、晃晃悠悠地从梁上一跃而下,又忍不住发自内心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可惜这口气才叹到一半,就被一把锋锐无匹的匕首给打断了。
厚实的雪白大氅遮掩的不仅是少年人的疲倦与郁色,更还有那浅淡得近乎于无、但却实在是有的杀气。
“什么人?!”竟是李珩去而复返,杀了个回马枪,一把将魏琅抵到了廊下梁柱上,匕刃贴在魏琅颈侧,冰凉刺骨。
魏琅心下微惊,暗暗啧了一声,在如此危急时刻竟然还莫名跑了个神,颇有闲情逸致地先在心里感慨赞叹道:不错,这小子功夫竟然如此精进,看来这八年里没少下苦工,倒是没偷懒……方才那一副裹着个厚重大氅、弱不禁风的作态,果然是在故意示人以弱、有心装给外人看的了。
李珩并不知道魏琅心中所想,只面目冰寒地呵斥她道:“尔等何人,竟然敢鬼鬼祟祟地藏在这里窥伺……”
魏琅心下波澜不惊,任由那匕首贴着自己的脖子划过来,面上却装作一副惊惶失措的模样,连连告饶道:“大人饶命,草民只是路过,路过……”
魏琅很确定,以李珩的武功,别说八年,就是再练八十年,也绝不可能发现自己方才人就在梁上。
魏琅推测李珩不过是因故去而复返,恰好发现此地有人,故而当下诈自己一把而已。
李珩不言,却是在低头看清魏琅脸的瞬间,神情一恍惚,继而瞳孔猝然紧缩,像是冷血的爬行动物发现了猎物一般,几乎要凝结成一条竖线……目光冰冷,死死地盯住了魏琅的脸。
那尖锐的视线像是一根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地刺在魏琅的脸上,若是目光为有形之物,想必已经毫不留情地从魏琅的脸上生生刮下了一层新鲜的血与肉来。
“你是什么人?”李珩手上的匕首不自觉地更逼近了些魏琅的脖子,匕刃又贴紧了几分,几乎要割破皮肤……魏琅却知道这并不是李珩故意的,故而宽宏大量地先一步在心里原谅了他。
——毕竟,显而易见,当下不只是手,李珩整个人,从紧绷的下颌、抿成一条线的唇,到僵硬隆起的脊背、微微抽搐的肩膀……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不自觉地轻轻颤栗着、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像是预备都再也不听从主人的使唤了。
魏琅自小便一直觉得,李珩是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狸奴,生来的猫儿瞳、猫儿身、猫儿心……是个老天爷故意留在她身边逗趣玩耍的小玩意。
事到如今,这只姓李名珩的小猫像是被逼到了绝路上,浑身上下的毛都炸了起来,每一块肌肉都紧紧绷到了极限,仿佛下一瞬息就要暴起,狠狠咬住猎物的咽喉;又仿佛正在反复经历万箭穿心的痛楚,下一瞬息就要破碎成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