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夫等人见到村里人的热情, 也能理解,在工坊里把过称的工具摆好,就让钟映菱把工坊门敞开, 让排队的村里人搬红花进来,一一查验过称结账。
族长赶过来时已经有一户人家喜笑颜开背着竹筐回去了。
他兴奋得很,和李大夫等人拱手打过招呼, 又感谢菱娘,接过维持秩序的活忙起来。
还不忘和上回一样, 拿纸笔顺手记下村里每户人卖出的红花斤数、药价和总金额。
还是一样的收购流程,村里人的喜悦依旧澎湃得很。
李大夫的报价声时不时在工坊里响起。
“一斤三百八十六文!”
“一斤三百六十文!”
“一斤三百四十三文!”
落到每户村里人的耳里跟天文数字一样,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红花一斤能卖这么高的价!
亏他们先前私下里还在嘀咕,怎么也没想到这红花亩产这么低,要还是照着十几文的价钱来卖, 那不就没赚多少了?
甚至有人说, 还不如种蚕豆呢。
这会一个个衣裳内里藏着非常可观的银两, 乐呵呵地从工坊出来, 再无先前那样的念头。
红花亩产是低,耐不住每斤药价高啊!不是十几文钱,是三百几十文钱!
差点都快赶上卖泽泻赚的钱了!
他们在红花地里花费的心思可比在泽泻地里的少多了, 想着今日赚到的钱, 心满意足美滋滋的。
钟铁柱家。
钟铁柱和赵荷花是最早背上家里红花去工坊排队卖的人。
所以这会还有好些村里人在排队等卖药材时,他们已经捧着银子回家乐乎着了。
赵荷花看着桌子上摆的银两, 眼冒金光,很是雀跃:“咱从来没有赚这么多钱,二十七两两吊钱还有八个铜板哇,这么大的银元宝咱家有两个,看着就让人舒心!”
钟铁柱轻哼得意道:“我就说咱家能把药材种成, 能赚钱的!”
他家只有两亩地,都是水田,按理说种泽泻最合适,但钟铁柱夫妻俩商量过,他们没怎么种过地,那泽泻要调换水层啥的麻烦得很,要是干不过来没种活,不得亏死。
于是夫妻俩决定种那一般种在旱地的红花。
夫妻俩都不是勤快人,但在种红花这事上也算拿出了十成足的认真。
菱娘那边怎么做的,他们学完回来就怎么侍弄自家两亩红花地。
秋芽几个都纳闷得很,钟铁柱有次听到她们躲房间说:“要是爹娘他们种粮食时也这么勤快就好了!”
当时钟铁柱心里划过点什么,很快又抛之脑后。
他不喜欢循规蹈矩地种粮食,在田地里侍弄没个尽头。
种药材就不同了,种着新鲜,种成的时候特别有成就感,还赚得多。
短时间内,钟铁柱对自家种的药材还是很上心的。
从村里人卖泽泻赚了特别多钱后,钟铁柱和赵荷花夫妻俩就一直心痒痒的,特别不舒服。
他们忍不住想,要是当初不嫌麻烦两亩地都种了泽泻,现在自家也跟着赚大钱了!
瞧村里但凡种泽泻的都种成了,他们肯定也能种成的。
当然现在想这些没用,钟铁柱和赵荷花一直盼着红花采收后能卖大钱。
不然在村里,自家都快成最穷的了。
谁知道啊,好不容易盼到红花采收,就收那么点红花,炮制后就更少了。
他们还特意称了下,两亩地采收炮制后的红花只有七十六斤,顿时夫妻俩心都凉了。
难道他们真的错过宝,那泽泻才是真赚钱的主?
在家萎靡两三天,今天听到百草堂来收红花的消息,还是背上自家的所有红花一溜烟跑过去。
能赚多少是多少吧,辛辛苦苦种这么久,总不能砸在自家手里。
谁知道啊,百草堂给了他们这么大的惊喜。
他家的红花,一斤卖了三百五十八文钱!
被他们嫌弃特别少的七十六斤红花,总共卖了二十七两两吊钱并八文!
钟铁柱和赵荷花高兴坏了,第一次体会到勤劳种地能赚这么多钱。
哦不对,种粮食可没这么多钱,种药材才有。
赵荷花真心感谢:“多亏了菱娘带我们种红花,要不然谁能赚到这钱?”
她问,“我看前阵子那些种泽泻赚了钱的,去县城买肉买糖啥的,都有买些送给菱娘。我明儿去县城也买点?”
钟铁柱点头:“买点好的给她,买多点,咱赚这么大笔钱全靠她。先前我被揍,她还塞了二两银子给我治病呢。”
赵荷花应好,盘算着要买些什么才好送到菱娘的心坎去。
上回匆忙拿去半匹橘黄色布料,却忘了菱娘在守孝中,简直是奔着得罪人去的,她现在想想都后悔。
村里人和钟铁柱夫妻俩一样,把红花全部卖出去,换了大笔银钱进兜里高兴得很。
工坊里负责收购的李大夫也特别高兴。
钟家村人送来的红花没让他失望,虽说比不上钟姑娘亲自送来那些,放在市面上也算中上水准。
等这批红花运到东家那去,陇川县的百草堂也能在东家面前得脸。
要是这批红花真能运到西北去供军队使用救到将士,他们这些参与收购的人,也算为这场战事、为大庆出了微末之力。
因着红花产量少,各家背来卖的有些就三四十斤,有些六七十来斤,过称很快。
半个上午就收完全村的红花了,银钱结完,医馆派来的三辆车陆续把红花运回去。
钟映菱还是热情留李大夫一行人吃饭,二叔家已经备好了。
她深感二叔家是她在这个时代最坚实靠谱的后盾。
自己一个人顾及那么多,许多事情全靠他们配合着才能做成。
李大夫本想拒绝,又想钟姑娘都让她二叔家备好饭了,这会正是饭点大家都饿,还是吃完再回去吧。
权当联络交情了。
族长自是跟着一起去吃饭的。
等饭后闲聊几句,送走李大夫,族长笑道:“立山,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我都跟着来吃了两顿饭。”
钟二叔真诚道:“族长,能够招待李大夫几人还有您,我和家里人都高兴,谈不上辛苦。”
族长又说了几句,才和菱娘说起今日登记下的信息。
“我家种了两亩红花,采收后是有陆续过称的,算下来一亩产一百一十斤左右的鲜花,等炮制处理后得七十八斤的干花,也就是一亩能得三十九斤干花。”
“从今日登记纸上村里人卖出的红花斤两看,照着我家的折干率来推算,他们亩产干花多数也就三十多斤。”
族长感叹:“不过,就这亩产三十多斤的干红花,种两亩的赚将近三十两银子,种一亩的也能赚十四五两银子,实在是让人震惊,大家今天得高兴坏了!”
不愧是自古以来稀贵的药材,这样一笔钱得种多少年的粮食才能攒下?
钟映菱点头:“我家的亩产也和村长你算出来的差不多。”
她透露,“这回红花能卖上好价也是受西北战事的影响,李大夫出价公道,百草堂也愿意收我们村的红花,省了不少事。”
若是要各家散着去找医馆收购,少不得被压更多的价。
族长明白这点,更加感念着:“怪不得,这些事都辛苦你操办了。”
钟映菱笑着应下。
这两回带村里人卖药材,确实是自己牵桥搭线,该认的功劳她也不会往外推。
族长又说了几句,虽然因着这喜事精神很好,顾及着立山家和菱娘都要休息,告辞回家。
钟映菱也没多坐,和二叔二婶打了声招呼,回自家去休息了。
接下来几天,又和上回全村卖完泽泻后一样,上钟映菱家的村里人络绎不绝。
送米面送肉送糕点糖果送布料的都有,还有人直接从家里捉了平日里舍不得吃的母鸡给她。
大婶大娘们各有技巧,起初钟映菱开门,她们直接塞了就跑;后头钟映菱拒不开门,她们直接放门口就跑。
钟映菱推拒不过,就这么被塞了不少吃穿住用的物品。
囤得厨房里的粮柜满满的,库房里放了不少好东西。
放在寻常人家里,怕是得稀罕得不行。
那只活母鸡,不是那种养得不会下蛋了才捉来吃的老母鸡,到家随意养了三天,就下了回蛋。
倒能看出送母鸡那家人的真心。
奈何钟映菱嫌养鸡麻烦,还是找天捉到二叔家让钟映红给杀了褪毛,做一桌鸡宴大家一块吃。
这次全了上回的遗憾,有足够的时间,钟映菱带着大姐做了葱姜鸡、三杯鸡、辣子鸡,还煲了枸杞鸡汤。
不同的做法吃起来各有风味,鸡肉倒是一应得鲜嫩,煮出来的鸡汤更是鲜甜,还漂浮着丰厚的油脂,并不腻味。
这顿饭成了春播时节难得的好菜,满足了大家赚钱后想来顿好的心思,又吃得格外清闲。
好似又积蓄了无限的精神和力气,等着去侍弄田里他们一年的盼头。
这天下雨了,隔天放晴,好几个有经验的老人断定接下来几日都是大晴天,于是钟家村全村上下开始插秧。
这回钟映菱没凑去地里帮忙,她独自在工坊这边试做红花染剂。
红花染剂是药学空间升级时系统生活百货区对应新药材红花解锁出来的加工商品。
这玩意多数用于布料染色,在大庆朝正红布料非常难得珍贵,只有权贵和皇族才能穿在身上。
民间也就婚嫁的时候能穿,不过因着正红布料太贵且稀少,多以点缀性正红替代,如红盖头,再是贴红窗花红囍字。
如果种出的红花能够做成红花染剂卖给布坊,能赚的钱比直接炮制红花卖给医馆还要高。
钟映菱起先是这么想的,从自家和村里种下红花后,得空了就在药学空间里研究。
她用空间土地里种好收获的红花在加工坊里加工数十次,得到不少红花染剂存放在仓库里。
期间观察写下了从红花到制成红花染剂的详细步骤。
正因为全过程都琢磨出来了,钟映菱才知道有多复杂。
这期间耗费的时间和精力,不是村里人能承受的。
他们采收完红花后得忙插秧的事,中间空出的时间不足以完成红花染剂的制作,红花也放不久。
再说钟映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做成红花染剂,风险太大了。
既如此,她索性弃了这条路,带着村里人把采收的红花全部炮制成干红花卖掉实在些。
这会闲下来,钟映菱又不服输地想要再试试。
地里采收的红花全部炮制卖出,这关系不大,她直接在药学空间里种了红花,采收后拿出来就能用。
做红花染剂的第一步,得先把红花做成红花饼,主要为了去除其中的黄色素。
钟映菱将红花放入刚买来不久的石臼里,拿着木杵反复舂捣。
这一动作极其费手,臂力腕力都得用上,直至把红花捣成浆。
她一连舂捣五石臼的红花浆,才拿来布袋装红花浆,分次将整个布袋放入盛了清水的盆中,反复搓洗。
红花里的黄色素溶于水,接连搓洗下盆中的清水逐渐变黄,这是红花浆里的黄色素溶出来化作汁液了。
钟映菱重复这样的步骤,换了不知道多少盆清水,将一布袋的红花浆搓洗到盆中清水不容易变黄了,再把布袋里的红花渣捞出来放着,重新装满红花浆继续搓洗。
一个多时辰后,所有红花浆都在装袋搓洗中去除大部分的黄色素。
钟映菱早先就想着要试做一回红花染剂,提前备了放久已经发酸的淘米水,足有五盆呢,正好派上用场。
红花渣松散湿滑,她再次把用清水搓洗过无数遍的红花渣分批装入布袋中,再放入发酸的淘米水里反复搓洗,用以去除最后一些残留的黄色素。
这一步又费了一个多时辰,钟映菱最后把洗净黄色素的红花泥取出装竹匾里,用备好的艾草覆盖在其上一夜。
翌日早上,她再把这些红花泥捏成一块块薄饼,装在竹匾里放在通风的地方阴干,只需偶尔翻面即可。
这活简单不累人,等午睡醒钟映菱精神劲头足,突然起了上后山的念头。
她这大半年来忙着地里种药材的事,加上时常有银钱进账,也就没了上山碰运气找药材的心思。
春天万物生发,后山里该又长成不少药材,不如上去转转,碰到什么都凭运气,跟开盲盒一样。
钟映菱当即换了身合身便利的衣裳,拿上挖药材的镰刀和铁锹,背上背篓去敲隔壁家的门。
钟映红在家,开门瞧见她这身行头问:“菱娘,你这是要去地里?”
钟映菱摇头:“我想上山去看看有没有药材挖,大姐你和我一块去不?”
钟映红眼睛一亮,当即点头:“去!”
家里人都在地头插秧,她负责做饭和煲绿豆汤送过去,这会没什么事,待会回来做晚饭也来得及。
她特别爱和菱娘上山找药材,既能学到知识又能赚到钱。
钟映红很快带上农具背着背篓,姐妹俩往后山去。
这个点多数人都在地头插秧,路上没碰到几个人。
钟映菱就爱这个时候,免得大家见她上山猜是去挖药材的,一个个跟着来。
身后跟着一溜串的人特麻烦,还得去应付,采挖药材更不方便。
路上,钟映红说:“菱娘,你家里的益母草出苗没?我家的前些天出苗了,看着长势不错,没几天就长高不少。”
钟映菱点头:“都出苗了,长得不错。越冬播种的益母草本来就比春播的要好些,平常浇菜时顺带浇水种着就是了。”
钟映红应好:“这些平常我都做着,就盼着早日开花采收了。”
“迟早的事。”钟映菱笑道。
姐妹俩边聊边上山,还是走寻常能去的那些地方。
危险的深山里相传有野兽,她们才不会冒险跑进去。
钟映菱随手捡了根树枝边走边敲打草丛,防止有蛇冒出来。
她看着山林里的绿意盎然,随处都是茂盛鲜嫩的各种花草,感叹:“果然这时节最适合上山了。”
钟映红瞧见茬能吃的菌菇:“这估计是雨后新长出来的,我们待会如果竹筐还有位置,再把这些菌菇摘回去吃。”
钟映菱笑:“看来大姐对今天采药材很有信心。”
钟映红信赖道:“和菱娘你出来就没空手回去过。”
想起什么她又轻笑出声,“后山其实比先前要热闹些,但凡村里人有闲下来的,总会上山来找金银花。还别说有那么一两家摘到的,更多的是空手而归。”
钟映菱没想到大家还记着后山上的金银花。
也是,地里种了药材,不妨碍大家想上山找金银花,要是运气好挖到了,多少能赚点钱,都是多出来的。
她笑了笑:“后山金银花还是长不少的,但他们没找对时节。”
都不是金银花生长茂盛的时节,怎么可能找得到呢?
话说着,钟映菱发现一茬地黄,连忙喊钟映红开挖。
姐妹俩挖完,瞬间装了半竹篓。
两人兴奋往下一处走,陆续发现了重楼、蒲公英,还有益母草!
看到益母草亲切,不过是因为院子里也种着,刚才才念叨过,这会野外采到简直是大自然的馈赠。
这些都是去年采到过的,只是少了最值钱的黄精。
不过钟映菱也很满足了。
她和钟映红先把重楼采完,竹篓已然装满。
钟映红开心道:“没想到带一个竹篓还不够装,是我们带少了。”
她提议,“我们回去放了地黄和重楼,再上来接着采?”
钟映菱仰头,从茂密枝叶的缝隙里看天色:“这会还早,我们回去后再来采一趟,能采多少就多少,剩下的明天再采也不迟。”
钟映红应好,她也回过神,傍晚还得做饭呢,总不好让爹娘他们回家连碗热饭都吃不上。
两人下山,直接去离得最近的工坊,放好新鲜药材后又背上空竹篓上山去。
这回又采了蒲公英,装满竹篓后当即下山。
剩下些蒲公英和一大茬的益母草等明早再来摘。
临近傍晚,钟映红把背篓一放连忙跑回家做饭,临走前不忘交代菱娘今晚过来家里一块吃。
钟映菱笑着应好,留在工坊这先把采回来的药材暂且分着放好,晚些再来简单处理。
傍晚吃过饭后,钟映菱和钟映红要去工坊处理采回来的药材。
钟二叔一家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在地里插秧的时候,菱娘和红娘上山采药去了,还收获不浅!
钟二叔夸道:“挺好,采药材还是你最在行。其他人没你这眼力,也没你这运气。”
他知道村里人时不时会去后山找金银花的事。
刘氏怼他:“孩他爹你这话不对,要没菱娘,其他人哪能知道采药材的事?更别说什么运气眼力的了。”
三郎点头:“娘说得对。”
在妻儿、侄女面前,钟二叔不用顾什么面子,改口得快:“是,还是你娘说得对。”
大郎几个都笑了笑。
他们在地里插秧,菱娘和红娘去采药赚钱,想想这日子美好。
说几句后,原先只钟映菱和钟映红出门,变成大郎夫妇、三郎和四郎也一块去。
他们像是白天在地里插秧不累那般,说闲在家里也是无事,不如去工坊帮忙。
钟映菱自然高兴欢迎。
辨认药材、炮制药材都不是什么独门手艺,大郎他们都不是外人,多四个人帮忙她还乐得轻松呢。
刘氏见菱娘点头,笑着挥挥手:“去吧,家里那些碗筷盘子交给我来洗好了。”
她这话安抚红娘和吴氏的心。
钟二叔年岁大了,地里插秧最累腰,他留在家里休息。
这晚工坊这边亮着灯盏,钟映菱带着兄弟姐妹们忙活处理药材。
都说人多力量大,忙完回家休息时倒是不算晚。
翌日,钟映菱吃过早饭,和钟映红背着竹篓先去工坊把昨天的药材摆到合适的位置阴干或晾晒,再上山去。
这次也是跑了两趟,才把剩下的蒲公英和一大茬益母草采完。
最后一趟临下山时,钟映菱瞥见路过的一棵树身上不知道被什么小野物咬去皮,隐约看到有银白色的弹性胶丝黏连在一起。
她目光一顿,脑海里闪过什么,忙道:“大姐等下!”
钟映菱拿起因背篓装满药材放不下的镰刀,在树身那被咬去口皮的旁边再用力插进去,撬开小块树皮看了下。
果然,有更多的银白色弹性胶丝连在一块。
钟映菱为进一步确认,又看了枝叶,也有。
她仰头看这棵树,高有十来米,树冠是圆球形的,叶片椭圆状带锯齿还挺长,树皮粗糙是深褐色的,还有纵向裂纹和皮孔。
钟映红等她观察完才问:“怎么了菱娘?”
钟映菱笑了笑:“大姐,我们又找到新药材了!”
“这是杜仲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