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在这里?”
昏黄的灯笼烛光之下, 赵水缘的脸像鬼一样赫然出现在宋挽栀的脑袋上,光是看一眼就差点要了宋挽栀的魂魄。
“我……我有些醉了……”
她扶着额, 晶润的嘴唇吐露处浓重却怡人的酒气,说着说着,竟是要倒在赵水缘的怀里。
男人将她稳稳接住,忽然笑了。
“和谁喝醉的?”
“我一个人闷得很,自己跟自己喝。”
她说的是实话。
却又想挣扎着站起来。她确实被吓得有些不知所处了,但男人陌生的温度更会让她感到害怕。
“怎么不叫我一起?”
……
“很熟么,赵水缘?”
冰冷的气氛就在宋挽栀叫他名字的那一刻忽然柔软, 男人的笑意直达眼底,手上的动作也温柔许多。
“呵呵,确实不熟, 靠在我怀里,偷听了我的秘密, 想着装醉就能跑掉?”
“还有,你是不是在找他?”
随着男人的话音转过去, 宋挽栀清晰地看到了不远处廊角被人紧紧掐住脖子的小四儿。
而掐他的男人隐在身后,隔得有些远, 她有些看不清。
她急了。倏然想挣脱赵水缘的手臂。可男人偏不让,反而箍的更紧。
“他是去给我找醒酒汤的。”
她瞠目, 面色变得无比清肃,她仰头看他, 他却低着头恶劣地对着她笑。
“要不是他,我差点就错过你了呢。”
“求你放过他, 他什么都没听到。”
“求我?”
赵水缘眼风一抬,俏丽的鼻梁和深刻的眉眼在长长的睫毛之下,有一种乖张的讽刺感。
看起来他高傲惯了, 习惯了这样睥睨着看人。
宋挽栀认输,张开嘴,愣了愣,最终在一阵凉风之中妥协:
“对,求你,放过他,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情真意切,让人不相信都难。
赵水缘却忽然松了手,没了依靠的力,宋挽栀在空中有些飘幻。
“那你的意思是,你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喽?”
他低下头,视线和宋挽栀的眼睛齐平,两双眼睛近在咫尺互相试探着,宋挽栀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那你要杀了我么?”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宋挽栀的手心全是汗。
她不是不知道赵水缘的手段,手起刀落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她没有办法辩解,所以只能企盼自己的结局。
看到宋挽栀这样认真地问自己这个问题,赵水缘心里终于掀起了些许波澜。
他的目光从有兴趣地打量变成了疏散的些许探索。
“害怕么,我杀你的话。”
他还在看她,将她眼底的情绪全都拆骨入腹吃了个干净。
绝不放过她的一点情绪。
却没想到她哭了。
眼泪是一瞬间流出来的,飞快流到了下巴,最后又滴到地上。
她说:“其实,我早该死的。”
宋挽栀没办法,想起自父亲去世后,自己历经了多少次的生死磨难。
想一想,活着竟然那么难。
可赵水缘看见她的眼泪,心却慌了。
他下意识将她搂进怀里,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吓她。
“胡说,我怎么会让你死。”
他痛苦地闭上眼,企图越抱紧怀中的人,往昔发生的一切都能被追回。如果那一夜,救她的是他,那么一切会不会真的不一样。
如浪涛一般的感情将宋挽栀拍打的有些发蒙。
她是能感觉到赵水缘的奇怪的。
他那么单薄的一个人,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可偏偏每次看向她的时候,都有一种穿越时空的懊悔和悲痛。
尽管她尽力去忽视,可感情来的太凶太猛,甚至于现在他近乎于想要将她抱进身体里面,紧的让人难以呼吸。
“疼。”
她不知道说什么,但感觉自己快要被箍死了。
赵水缘恢复了些许理智。
稍微松开了些。
她得寸进尺:“所以,能放了他么?”
小四儿是无辜的,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
“你说如何就如何。”
赵水缘话音刚落,背后的小四儿终于得到了呼吸,谢了宋挽栀许久才仓皇离去。
“那我呢?”
她心里没底,但是也不想这样一直被抱着。
赵水缘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缓缓地松开了手,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转而问她:
“自己一个人在侯府里寂寞,所以跑出来喝酒?”
宋挽栀想找什么话来反驳,但最终还是败给现实。
“顾韫业又不管我。”
她没意识到这句话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整个上京城,也就顾韫业会管着她了。
可惜啊,如今这个人不知道在哪个屋子里逍遥快活呢。
心里哪里还有她这个将要过门的正妻。
可她话语里自然流露的家属感还是让赵水缘感到不爽。
他皱眉:“那不是更好,走,喝的什么酒,我陪你继续喝。”
宋挽栀想拒绝,可赵水缘一眼看穿,下了通牒:
“不陪我喝,我就杀了你。”
冷风萧瑟,吹得宋挽栀冷汗涔涔。
她擦了擦眼泪,有些委屈:“喝,论酒量,恐怕你还比不过我。”
说完人就自顾自往前走去了。
留赵水缘在原地转身看着她走路的背影。
他很没出息。
淡淡地笑了。
·
随着长廊里,赵水缘跟上宋挽栀之后,长风一落,暗地角落里看了全程的人兀自思索了一番,随后若有所思地离开了。
和宋挽栀预想的不一样,为了掩人耳目,他故意将会面的地点改成了桃花楼的二楼更杂更小的硬厢里。
寒云有话想说,可看着紧闭的屋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也就不甘地闭着嘴巴。
狻猊香炉里紫烟缓慢上升,顾韫业没多少耐心。
“肚子里有话就说,要说不说的,看着碍眼。”
寒云无形地擦了擦冷汗,想了想,还是如实汇报:
“公子,寒月接到密报,去那边去了。”
顾韫业听的清楚,眼睛缓慢抬起,想到了自己屋里的那个女人。
“侯府尚且安全,他去就去吧。”
寒云顿时感觉自己有点吃力不讨好,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正当还在纠结要不要说的时候,话已经说出口了:
“寒月说,夫人在府里闷得慌,出来自己买喜果子了。”
说完,他心底一块石头落地。
这消息一个时辰之前就传到他这里了,但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说,现在总算说出来了,希望夫人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不然,他就要遭殃了!
额额,不对。
寒云看着上边递过来的冷刀目光,心里更是难熬,好像他现在也是要遭殃了……
“喜果子?”
“额,就是出嫁时给亲友撒的喜糖。”
他背地里暗暗擦着冷汗,他家大人头一次成亲,估计什么东西都不太懂,最近又是春闱,又是织造案暗地起风,忙的不可开交。
疏忽了夫人那边,确实也是无奈之举。
他理解。
但是,好像冷落别人的那个人这会有些不理解。
“这种东西需要她自己亲自买么?”
“怎么不早跟我说?”
“她人现在在哪?”
……
寒云彻底投降,心中呐喊:哥哥,你饶了我吧。
因为这些问题他一个也答不上来。
好在这时候酒厢的门从外面被打开,来人一脸骄傲,仿佛掌握着全天下最全的情报,他仔细关好门,左右看了一眼。
随后翘着腿往边上的花杌上,说:“怎的了,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顾韫业蔑了他一眼,可压根唬不住他。
寒云将事情再复述了一遍,听完,魏书慕拍腿痛喊:
“诶呀,问我不就是问对了吗?”
随后他屁股还没坐热就起身到了邱岚意面前,一边摇头,一边啧嘴:
“诶呀呀,你们是不知道啊,像阿业,是不是刚刚还在担心她?”
“嗨,你们想多了!”
“人家和别的男人又哭又抱的,紧紧抱在一起呢,就我上来的这会间隙才松开的手!”
顾韫业死亡凝视。
邱岚意震惊炸裂。
寒云……他痛苦地闭上眼,这下是真完了。
“你可别乱说,都是要成亲的人了,哪里能随便跟别人搂搂抱抱?”
邱岚意看似在接话,实则在拱火。
这可太合魏书慕的意了。
“你知道她是为谁哭、和谁抱么?”
邱岚意飞快摇头,他能知道就有鬼了。
“是姓赵那小子!”
“什么,他!”
说到姓赵的,邱岚意就来气,他当真是恨不得亲手把他杀了。
那日窃取情报好不容易跑回了侯府,这兔崽子竟然守了他整整一天一夜,死变态,成天跟他作对!
“什么意思,顾公子,你妻子是间谍,跟我们对面的人好上了?”
邱岚意浑身的伤到现在都还没好全,他可得要找顾韫业要个说法。
可顾韫业却不动如山。
一时的沉默让屋子里的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哭了?为什么哭?”
顾韫业一想到她泪眼朦胧的样子,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问题,魏书慕就不知道怎么添油加醋了。
因为他知道,宋挽栀哭是被吓的,因为赵水缘要杀了她。
可他总不能直接说:赵水缘想杀她,把人给吓哭了。那他这样,怎么能达到他想要的效果,于是他张了张嘴,干巴巴说道:
“她有事求那个姓赵的,姓赵的没答应呗。”
嗯,是这样的,这跟事实完全一模一样,一点都没有添油加醋、稍加修饰。
果然,听到这句话,顾韫业捏酒杯的手指似乎要用力得想要将酒杯捏碎。
“成婚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么?”
他忽然一句话,让其他三个人都一愣。
等寒云意识到问的是自己,立即应道:
“都按公子的意思备好了。”
“那就好,十里红妆,后天我就去将她娶回家。”
魏书慕:?
邱岚意:!?
寒云:诶呀,那太好了,别生气就行,总算松了口气。
而这时,等待了许久的几人听见门外有规律的敲门声,瞬间警觉,在短暂的警觉之后,眼底忽然泛出期待的目光。
果然,门从外边被打开。
一清瘦高大的男子半开着门,眼神与座上的顾韫业相远一视,随后话语沉顿而缓慢地跟大家说:
“久等了,各位。”
如青松端然庄雅,许久未见,待他转身好阖上门,回头看见方才还在闹着的几人此刻都肃穆跪着。
“私会,不必拘礼。”
“微臣等叩见殿下,殿下别来无恙。”
·
这边宋挽栀的酒已经醒了七分,唯有微晃的脚步还残留着些许酒劲,总是时不时会撞到身旁的男人。
他倒是没有再伸手扶的意思。
迷迷晃晃走到了三楼软厢处,她推开门,见望喜竟然已经醉倒在了桌案上。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我浑身好无力,这酒,好猛……”
“你们江南来的女子,都喜欢这般到花楼来买醉么?”
赵水缘看热闹不嫌事大,眼风往底下的厅堂又瞟了一眼,回过头来,眉眼含着戏谑的笑意看着宋挽栀。
“侯府太过压抑了,出来喝点,又有何不可。”
宋挽栀懒得跟他计较,想提回府的事情,但又知道他的脾性。
不陪他喝上几杯,他是不会罢休的。
这话倒让赵水缘些许惊讶。
“顾韫业一点都不管你么?”
随着他闲聊的话音落下,宋挽栀明显感觉到软厢的外边有人在把守着,而底下,换成了另一个说书节目。
她不想回答,而是接过了他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
“听说那位可是给了顾棠真不少嫁妆呢,成堆成堆的珍宝往侯府送,倒是把章含玥的爷爷给气死了。”
估计太子是故意做给章家看的吧。
“不是说那章千金早已心有所属,如此一来,倒也还挺好。”
赵水缘听着眼风稍动,没有接这茬。
宋挽栀继续说:“听闻七殿下失踪已有几月,这件事按理来说,归你们追查么?”
“你很关心他?”
他眼睛亮亮的,但总藏着一股子雾气。
宋挽栀没有否认:
“他其实比他哥聪明的。”
轻轻浅浅一句话,扰得凉风从窗外吹来,赵水缘的眼睛落在她说话的嘴唇上,忽然有种豁然的感觉。
“什么意思?”
宋挽栀不想把话说的那么明白。
继续含糊道:“或许他有自己的选择吧,你觉得呢,赵郎官?”
说着,她举起酒杯,赵水缘抬手与她的瓷杯轻碰,两个人都浅酌了一小口。
“你好像真的很关心他。”
这次赵水缘不再是问话,而是变成了笃定。这让他的心里绽开了一朵小小的烟花。
“也不是关心,就是,不太放心……”
宋挽栀有些醉了,不然她也不会说出这话。可她没有半分察觉,印象里的问题少年留给她的谜团实在太多太多。
他贵为皇子,或许早已将她给忘了。
可如今失踪许久,都没见到皇帝和贵妃有所动作,似乎人人都更看重太子,所以就算他失踪了,也无人问津。
其实她知道的,周路沅一直都在避着锋芒。
比起周澜之,他从来也不差的。
对面的赵水缘忽然眯起了眼睛,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看向她,他顺手给她剥了个果子,递在了她跟前。
“不放心。那不是比关心还要上心。”
他冷冷陈述着,想看清迷醉的满是红晕的宋挽栀的脸上会出现什么表情。
这话可把宋挽栀吓到了,她当即反驳:“是么,不过是怕他一个人现在不知身在何处,家里人有没有关心他罢了。”
“宋挽栀。”
“嗯?”
她迷糊着眼,不知道自己说的话里哪里出了问题。
她斜着一只手臂在酒案上,明明是少年男子装扮,可侧着脸看过去,却晶莹的媚态尽显,两颊红红的,手臂白玉一般。
“他知道有人这么关心他么?”
怎么听起来有些吃味的感觉。宋挽栀觉得赵水缘还是跟周路沅蛮像的,乱七八糟的事情总是能牵扯到吃醋上去。
以前的周路沅也总是爱莫名其妙生气。
她没法子,只能哄着他。
现在看起来,两个人还真是像。
宋挽栀一边心里想着,脸上露出了温柔而妩媚的笑,她自是不察觉,但落在赵水缘的眼里,足以算得上一种勾引。
又或许,是心动。
“你不知道,他思绪怪得很,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和章小姐终成眷属,其实两个人还蛮般配的。”
“他哪有那个资格,章家只可能和那位结亲。”赵水缘眼波微动,看着她将果子掰开却始终喂不进嘴里,他有些着急。
“他不配,就算在,章家也不会把章含玥嫁给他的。”
“再说了,感情又不是一厢情愿的事情。”
他终是忍不住,抢过了自己剥好的果子,自己一瓣一瓣掰开,放在果碟里。
可再抬眼看向迷醉得有些不省人事的宋挽栀,和她鲜润的红唇。
赵水缘心上忽然泛起了痒痒。
他开始试探。
“你觉得呢?”
果然,这会的宋挽栀已经醉的说不清话,口齿模糊,呢呢喃喃的,像极了一只被迷幻诱惑了的小狐狸。
“我才不管他,我连我自己都管不了。”
宋挽栀悲从中来,想到自己简陋而不受重视的婚事,借着酒劲儿,竟然委屈起来。
赵水缘嗯嗯地糊弄着,手指已经拈住一瓣果肉。
当他在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亲手去喂她时,他的手已然伸到了宋挽栀的嘴边。
嘴唇是水的,果肉也是水的。
很配。
要是她能顺口吃下,他今天也不枉遇见她一趟。
赵水缘承认自己也是有些醉了的,不然这种私密的、越距的行为,他怎么又企盼着去做呢?
他甚至还想,要是宋挽栀吃了一口又想吃第二口,他不知道有多高兴。
隐秘的**在他腹中悄悄点燃,赵水缘似乎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怪异的快感。
这一切都被他隐藏的很好。
从宋挽栀这个方向看过去,赵水缘冰冷却又总是显得无辜的脸此刻没有半丝杂念。
果子的香气萦绕在她的鼻息之间。
真是有些醉了。
她其实是有些馋的。
于是她稍微张了张嘴,舌尖在舔到外沁的那点果汁时,有一种清新的满足。
可还没等她彻底将那果子吃下,门从外边被人推开了。
两个人都一愣,目光几乎是同时往门边看去。
小小的软厢充斥着酒气,不用细看都能感受到空气中的糜烂意味。
两个人都没想到,开门的竟然是太子。
比冷静来的更早的,是骨子里自带的害怕。
赵水缘皱眉的时间很短,如果不是仔细观察,或许没人发现他脸上神情的变化。
他将果子扔在了桌子上,起身的时候丝毫不拖泥带水。
一句话也没有说,走到周澜之跟前简单行了个君子礼。
“殿下,你怎么来了?”
周澜之有些讶异,他没想到赵水缘走过来的动作这么快,仿佛刚才他开门时,两个人黏糊又暧昧的场景像是他自己脑海里生出的幻觉。
他的目光冷冷地停在赵水缘的眼睛之上,随后半只脚踏进来,上下打量了一圈,最终看向了酒案上早已醉的软趴趴的“男子”。
他在窄小的软厢里踱了几步,踱步的间隙似乎想起了一些事情。
随后他恍然大悟,一只手轻轻搭在赵水缘的肩膀上。
他个子没有赵水缘高,且他的肩膀宽厚,他除了气势上占了点上位者的优势,其余的,似乎一概都比不上赵水缘。
可偏生周澜之就是有这样做的权利。
“我想起来了,你小子,是不是很久之前就对她有意思?”
赵水缘嘴角噙着冷笑,一点也不慌张。
坦然地转过身来,依旧是下属对上级汇报的姿势。
“套话而已,那位不在侯府,八成现在就在此处。”
说到那位,周澜之也不再将时间浪费在这等花花事情上,回头简单看了一眼醉蒙了的宋挽栀,轻哼一声又走出去了。
赵水缘没有说话。
匆匆一瞥之后将门给阖上了。
一时之间,软厢里就只剩底下说书故弄玄虚的声音,除了外音,一切都安静起来,过了许久,桌子上的宋挽栀终于动了动。
他们都以为她醉晕过去了。
在确定门外当真没有人看守之后,她飞快起身去摇软座上的望喜。
“望喜,望喜,醒醒!”
“小姐……我还是好晕啊……”
知道指望不上望喜了,宋挽栀叹了口气,找了条软毯盖在她身上之后,压抑着狂放的心跳去开了门。
好在真的没有人在意她。
她刚刚清楚地看见了,来的人就是太子周澜之。
而赵水缘话里的那位,如果她没有猜错,估计就是先前碰见的顾韫业。
想到这里,她又恍惚想起来。
之前在庭院偷听赵水缘和其下属说话时,提到了海棠花图案。
她有些不敢想,难不成真是她恰巧遇见的海棠花喜果子糖盒?
可是那个男人……
宋挽栀这下终于知道喝酒有多误事了,可不管怎么样,周澜之看起来不像是要放过顾韫业的样子。
她得传信。
可是。
顾韫业又在哪里呢?
·
“听闻你喜事将近,可是和顾家二姑娘共结连理了?”
许久未见,眼前清俊的男人依旧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听他这样问,顾韫业也不恼,而是摇头。
见状,男人更是意味深长,忽然想起来早年时候他曾撞见他拿着一个绣着女像的帕子心心念念。
他知道,他心底是有人的。
“说起来,今日之面还出了点小插曲。”
顾韫业为他倒茶,眼睛平静地看向他。
男人笑着回想,“为掩人耳目,我扮成了个邋遢的清贫花子,那海棠果子盒中途却被国公府的家仆看上。”
“一俊秀公子……但估计是个女扮男装的美人儿竟然以一敌百,站在我面前为我说话,帮我将盒子要了回来。”
“现在细细一想,她还挺像一个人。”
周定允喝着热茶,颇有些趣味地盯着顾韫业,顾韫业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眉,想起来方才走廊上的瘦弱郎君。
“谁?”
他顺着问。
周定允却笑着摇头,又不说了。
再也不打趣,时间紧迫,顾韫业直接挑起了话头:
“顾宪安将在太子大婚之日抵达上京,届时必定会向圣上觐见。”
“太子舍章家而取顾家,一来,是为了摆脱贵妃的控制,二来,更是想要靠自己夺权。”
周定允静静听着,冷不经补充了一下。
“萧氏野心滔天,太子想要脱离控制,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是的,所以他选择了顾宪安,想要以军功来开第三条权势之路。但,巧合就巧合在,当初周澜之力荐我去南疆,不过一夜之间又转投顾宪安。”
“且近日据前方战报披露,顾宪安的武器并非大胤之器。”
“——而是与江南海寇之器极为相似。”
周定允听后为之一笑。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如今你这般前后掣肘,估计是那宋宴之案他们已将证据嫁祸于你。”
顾韫业深叹一口气。
“殿下英明。只不过证据藏在吏部,尚且不知道太子下一步动作。可,好就好在……”
他举杯,以茶代酒,示意周定允。
两个人心照不宣,嘴角带着淡淡的薄笑。
“多亏了你,若不是你一直在朝堂前斡旋,我也不会有今天。”
“殿下。”
说着,顾韫业和其他几人都纷纷下跪。
“殿下心怀天下,天地之良君,若非陛下勘能察德,以韫业之力,何以将殿下请至于此。唯有除掉萧氏外戚,重立殿下为储君,大胤和陛下才可安心。”
“殿下,此诚内忧外患,唯有殿下突围才可破局。”
周定允听着,难免无奈一笑。
“你们辛苦了。”
“我久居冷华宫中,对一切早已沉寂难起气势,可我想了又想,若是当年我没有做错那件事,如今这一切又会不会不一样?”
顾韫业知道他的顾忌。
“殿下,梅妃已逝,无论新仇旧恨,也是该一笔勾销、当朝清算了。”
正当几人还想再细细盘算如何进行下一步动作时,只听窗外传来一阵碗碎之声,气氛瞬间紧绷。
“快,掩护殿下,掩在屏风之后。”
几人动作迅速,可没想到对面的人速度更快。
几乎是一瞬间,顾韫业就看见一个褐色身影从高楼坠落而下,桃花楼楼高九层,那人落到他们这时,已经是一副惨死模样。
是先前的说书先生。
尸体从高楼被一抛而下,引起酒楼之中上千人爆发恐慌。
宋挽栀还在一个一个路口之中寻找,她猜错了,往七楼高楼上走,随后就听到一声巨响,她跑到围栏边上看。
差点将下肚的酒全都原路吐了出来。
这人不是早就被赵水缘杀死了么?
没来得及细想,底下的人都惊惶往外跑,慌乱之中,宋挽栀抬头往先前丢下人的方向看去,夜黑风高之下,她惊恐大喊:
“望喜!”
也就两层楼之间的距离,望喜整个人已经被高高悬空,但人似乎已经失去了任何知觉。
“望喜!”
她又痛苦大喊。
很快,上面的人发现了她。
“我求你们把她放了。”
宋挽栀还没来得及说完一句话,身后就忽然出现了一个黑衣人将她的嘴巴紧紧捂住,在她耳边冷笑:
“差点让你跑了呢。”
再一晃眼,她已经被带到了酒楼的最高楼。
高有百丈,她薄薄一片被拎在檐角之上,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你们是谁?”
她被折磨得有些精神混乱,身后的黑衣人完全不把她当人,紧紧牵扯着拉着她双手的绳索,她快要被勒的痛死了。
“听闻你快要成亲了?呵呵。不知道,你还有没有那个命,嫁给顾韫业了。”
随着他最后一句话落入耳中,宋挽栀感觉自己腰间上的力量被瞬间松掉。
她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以及越来越靠近的地面。
她被丢下来了!
刺脸的风不断吹散她的头发,空中失力的失重感让她脑海里再也想不到别的东西。
“救命。”
“顾韫业。”
“救命!”
而这边,寒月惊惶地发现,上边掉下来的,是宋挽栀。
于是飞快转头,一边跳出窗外去救,一边回头告诉顾韫业:“大人,是夫人!”
可就在他跳出去的一瞬间,暗箭如雨林齐发。
邱岚意知道,他们中计了。
赶忙想拉着顾韫业往外走,可正当他想要拦住顾韫业时,才发现,他晚了一步。
“阿业,你不要命了!”
他恨,魏书慕更恨。
“就会坏事!”
可顾韫业在听见寒月说话的那一刻,人就已经下意识飞出去了。
当那抹熟悉的浅绿身影在空中飘荡之时,他才恍然想起来,原来方才在走廊上遇见的,是她。
就算周遭有万千机关,顾韫业也还是直奔宋挽栀而去。
拔剑是一瞬间的事情,挡了不知道不少暗箭,终于,他的大手再一次握住了她的腰。
“抓紧,挽栀。”
他似乎已经很累了,可生死时刻,说的话却依旧少有的温柔。
宋挽栀害怕地紧紧抓住他的腰,生怕自己掉下去。
可顾韫业早有打算,轻功继续往上抬,飞回到了桃花楼的楼顶。
回到最初掉下的地方,宋挽栀惊魂未定。
可还没来得及休息一口气,她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后猛地推开顾韫业,大喊道:“不对,这里有人埋伏!”
长箭刺骨而过。
她已经完全失了力气。
冰冷的箭头与她的骨肉融为一体,疼得她连倒吸一口凉气的力气都没有。
她就这样,软软地倒了下去。
这时,周遭涌现出上百黑衣人,只听一声令下,皆朝着顾韫业猛攻而来:
“杀啊,前朝余孽,谁取之首级,头功!”
“寒云!”
只听顾韫业大喊一声,弯月之下,是另一群黑衣杀手。
厮杀之中,宋挽栀看着顾韫业,最后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
“让我救?”
“早些时候干什么去了,现在人都快死了,知道来求我了?”
“当年我苦口婆心让她苦练心法,她是一句都听不进去。”
“你呢,你倒好,为了一己私心,将她留在京城。”
“你看,现在好了,人也快被你折磨死了,很快就去见她父亲了,你开心了,是吧!”
随后一声茶水瓷器破碎的声音拉扯着宋挽栀的神经。
她什么也感觉不到,但是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死气沉沉,不论她怎么想挣脱那股无形的束缚,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可她却听到了顾韫业的声音。
“先生,最后一次,我不能失去她。”
好痛,痛到宋挽栀甚至能看见顾韫业流眼泪的样子。
呵,真是可笑。
果真是离死不远了,什么画面都能想象的出来。
顾韫业怎么会哭。
她痛恨地沉沉睡去,但是在某一瞬间,她的脑袋被撕开的感觉又再一次凌迟般降临。
“宋挽栀,你喜欢我么?”
上元佳节,眼前的少年郎艳独绝,深邃的眉眼让人挪不开眼。
她是慌乱的。
心中小鹿跳着,可脸颊泛着进退两难的红晕。
栀子树下,她听见自己回答:
“顾韫业,那你会娶我么?”
“会!只要你答应我,我明天就去跟你父亲提亲!”
“那我……”
她还没说完,一切又都被打乱了。
慌乱之中,她看见了好多人。
昭华。
周路沅。
还有她心心念念的,顾韫业。
“啊!”
一口鲜血自喉中喷出,宋挽栀从噩梦中惊醒。
眼睛还不能看见,身体犹如行尸走肉,但是她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坐立了起来。
可下一瞬,自己就被凶狠地抱进一个怀里。
男人颤抖的声音,和梦里的少年一致。
宋挽栀感觉到自己额角有一股冰凉的东西流了下来。
她没有力气,不能拒绝,也不能迎合。
等终于眼睛恢复了清明,她缓慢抬头去看。
却看到了顾韫业满是泪眼的脸。
“栀栀,我求你,我求你不要丢下我。”
说完,没等宋挽栀反应,他霸道的唇就已经凶狠吻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