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 抱着包袱走进东厢房,一屁股坐在柔软的床上,感觉自己的人生观受到冲击。
床铺是软硬适中的, 被子是细棉布的, 枕头里装着荞麦皮,还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应该是安神的配方。
她摸摸被子,又摸摸床帐,最后看向妆台上那几盒脂粉, 目光复杂。
穿越前,她是个大学生,住的是宿舍, 用的是平价化妆品。
穿越后, 她以为师门清贫,结果师父一出手就是一袋金子。
后来她以为师门只是小有积蓄,结果师兄是京城世家二公子。
现在,她住着古代豪宅, 用着世家特供的全套生活用品……
这人生, 也太魔幻了。
她正感慨着, 忽然又想起之前那个念头。
师门那么多药材。
将军之子逼着站队。
夺嫡。
京城的水, 比她想象的深多了。
温家是官宦世家, 在京城扎根数代, 人脉深厚。这样的家族,在夺嫡的漩涡里, 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师父匆匆从南方赶回,恐怕也不只是因为回家看看或者帮她挡桃花这么简单。
她叹口气,把那个硌人的玉佩盒子从包袱里拿出来,又开始找藏的地方。
这间屋子比客栈的豪华多了, 藏东西的地方也多。
衣柜底层?太明显。
床板缝?这床是拔步床,严丝合缝的,塞不进去。
多宝格后面?好像可以……
她正趴在地上研究多宝格的构造,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师兄的声音:
“师妹,先歇一会儿,晚上还有家宴呢。”
徐无虑手一抖,差点把盒子摔了。
家宴。
温家的家宴。
她一个外来户,要去参加温家的家宴?
她去干什么,能干什么?没必要去的理由吧?
徐无虑心里泛起一丝紧张,但随后又稍微松缓。
好像,也没那么紧张?
反正,天塌下来有师父和师兄顶着。
她只需要负责当好背景板,顺便观察一下温家的潜在客户资源,就行了吧?
她把玉佩盒子塞进多宝格最下面一层的一个青花瓷瓶里——那瓶子够大,盒子放进去刚刚好,外面什么也看不出来——然后拍了拍手,站起身,走到衣柜前。
挑哪件好呢?
家宴嘛,得低调,得朴素,得符合小地方来的小徒弟的人设。
但又不能太寒酸,免得给师父丢脸。
她的目光在一排素净的衣裙上扫过,最后落在一套浅青色的交领襦裙上。
就它了。
换上衣裳,对着铜镜照照,又把头发重新梳一遍,还是那根最普通的木簪。
很好,低调中带着几分素雅,素雅中透着几分我是来蹭饭的暗示。
她摸摸袖袋里的小瓷瓶——以防万一,还是带着吧——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然后,就愣住了。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圆圆的脸蛋,一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泉水。她垂手立在墙角,看到有人出来,立刻福了一福,声音清脆:
“奴婢小鹊,见过三老爷,见过徐姑娘。大夫人吩咐了,让奴婢伺候姑娘。”
徐无虑:“……”
丫鬟?
温家还给她配了丫鬟?
她下意识看向师父,眼神里写满了“这这这怎么办”的慌乱。
师父的眉头蹙了一下。
他显然也没想到,温家主母会周到到这个地步——连贴身丫鬟都给徐无虑准备好了。
问题是……
徐无虑不是真正的古代人。
她虽然装得像模像样,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现代人习惯、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不对劲,如果身边时刻跟着一个丫鬟,朝夕相处,迟早会露馅。
更何况,她身上还藏着那块烫手山芋似的玉佩。
师父的眼神微微一沉,看向小鹊:“不必了。我这小徒自幼在山野长大,不惯有人伺候。你先下去吧,有事自会唤你。”
小鹊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人拒绝。但她训练有素,立刻福了福身:“是,三老爷。奴婢就在院外候着,姑娘若有需要,随时吩咐便是。”
说完,她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徐无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长长地松了口气。
“呼——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以后得天天演给丫鬟看呢!”
师父看了她一眼,带着几分无奈:“温家行事周全,主母给你安排丫鬟,是看重你。但……”
他没把话说完,但徐无虑懂了。
但你不是真正的古代人。这是个秘密,只有我们师徒三人以及玄灵大师知道。
温知著这时也走了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徐无虑身上,温和地笑了笑:“既如此,便由我来替你讲讲这屋里的东西怎么用吧。”
徐无虑点头如捣蒜:“好好好!师兄你快讲!我怕我一会儿用错了闹笑话!”
温知著走到窗边,指着窗台上的一盆兰花:“这是蕙兰,温家内院各处客房都会摆。你只需记得,每日晨起用小喷壶喷些水便可,不必特意照料。若有人问起,你便说‘花很好,不必费心’,懂了吗?”
徐无虑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蕙兰,喷水,不问。
温知著又走到妆台前,拿起那几盒脂粉:“这些脂粉都是府里自制的,方子温和,你若用不惯,放着便是。但若有丫鬟问起,你便说‘用着很好’,不必多解释。”
徐无虑继续点头:脂粉,用着很好,不多说。
温知著又指着衣柜:“里面的衣裳是按府里姑娘的例备的,你若觉得不合身,或有哪里不习惯,只管说,但……”
“但若有人问,就说‘很合身,多谢费心’!”徐无虑抢答。
温知著失笑,点了点头:“对。”
接下来,温知著又带着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把每一件物什的用途、每一处摆设的寓意、甚至墙上那幅画的作者是谁、画的是什么意思,都一一讲了一遍。
徐无虑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感叹:
这就是世家啊!
连客房里挂的画都有讲究!随便一个花瓶都是前朝的!她刚才还想伸手摸摸那个青花瓷瓶来着,幸好没摸,万一摸坏了,把她卖了都赔不起!
最后,温知著指了指床铺:“被子是细棉布的,枕头里装了安神的草药,你若睡得惯便好。若睡不着……”
“若有人问,就说‘睡得很好’!”徐无虑再次抢答。
温知著笑着点头:“聪明。”
徐无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门口。
师父还站在门口。
他没有进来,只是负手而立,背对着他们,目光望着院子里的那片竹林。那姿态,像是在替他们把风,又像是在无声地宣告:这是我药王谷的人,我在守着。
徐无虑看着师父那挺拔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师父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她。
怕她不适应,亲自送过来。怕丫鬟发现端倪,果断把人打发走。怕别人说闲话——毕竟师兄一个年轻男子,单独在她屋里待太久,传出去不好听——他就守在门口,用“师门关怀”的名义,把一切都挡在外面。
她想起师父平时的样子:云淡风轻,不问世事,喝个茶都嫌茶叶放多了。
但关键时刻,他永远挡在她前面。
徐无虑吸了吸鼻子,把那股莫名的感动压下去,继续听师兄讲解。
听竹轩院门外,小鹊垂手站着,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她被大夫人拨来伺候这位徐姑娘时,还以为是桩轻省差事——从南边来的小地方姑娘,没见过世面,肯定什么都不懂,到时候她稍微指点几句,就能把人哄得服服帖帖。
没想到,连门都没进去。
三老爷亲自送过来的,亲自开口说不用她伺候的,二公子还亲自进去给那位徐姑娘讲解屋里的摆设……
小鹊在温家待了三年,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三老爷虽然不常回府,但每次回来,都是低调得很,从不麻烦人。二公子更是从小就养在南边,跟府里的人都不太熟,也从不多事。
可今天,这两位一个守在门口,一个在里面讲解,把那位徐姑娘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那徐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
小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犹豫了一下,转身悄悄往内院的方向走去。
大夫人那边,应该要知道这事。
毕竟,三老爷和二公子这么反常,总得有个缘由。
她加快脚步,穿过垂花门,绕过水池,一路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正院内院,上房。
大夫人周氏正靠在软榻上翻看账本,旁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盏刚沏的六安瓜片,袅袅地冒着热气。她约莫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眉眼温和,但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通透。
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的通禀声:“夫人,小鹊来了。”
周氏抬起眼,合上账本:“让她进来。”
小鹊低着头走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奴婢给大夫人请安。”
“起来吧。”周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问,“不是让你去听竹轩伺候那位徐姑娘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小鹊垂着手,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三老爷说,徐姑娘在山野长大,不惯有人伺候,让奴婢退下了。然后二公子亲自进了屋,给徐姑娘讲解屋里的摆设。三老爷就守在门口,一直站着,直到奴婢退出来,他还在那儿。”
周氏听完,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她抬眼看向小鹊:“二公子亲自讲解?”
“是。奴婢在外头隐约听见几句,是在说那些瓶瓶罐罐的用处,还有墙上那幅画的来历什么的。”
周氏沉默一瞬,把那盏茶放回小几上,动作轻缓,却让旁边伺候的大丫鬟忍不住屏住呼吸。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听竹轩那边暂时不用去,若有事再唤你。”
“是。”小鹊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周氏靠回软榻,望着窗外的芭蕉,半晌没有说话。
旁边的大丫鬟春纤小心翼翼地开口:“夫人,那徐姑娘……”
“是个有本事的。”周氏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能让三老爷亲自守着门,让知著亲自去讲解,这姑娘在他们师徒心里的分量,不轻。”
春纤试探着问:“那……要不要多留意些?”
周氏没接话,只是微微垂着眼,像是在盘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