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在林夫人身后轻轻合上。
徐无虑站在门内, 还没来得及打量这间所谓的书房,余光就先捕捉到几个不该出现在书房里的东西。
四个墙角,每一个都站着人。
清一色的深色常服, 双手垂在身前, 一动不动,像四根柱子。
徐无虑的后背微微发凉。
但好在演技上线,表面依旧淡定,拎着药箱, 安静地站在门口,目光从四个角落收回来,落在书房正中央的书案上。
不看人, 不乱看, 不多看。
然后,听到脚步声。
很轻。
鞋底踩在青砖上,不紧不慢,但让人无法忽略。
徐无虑抬起头。
一个女人从书架后面转出来。
初看很朴素。
月白色的褙子, 青灰色的马面裙, 发髻上只簪一支白玉簪, 耳朵上也是素净的白玉。
没有金, 没有银, 没有繁复华丽的装饰, 甚至连衣裳的款式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街上随便一个家境殷实的妇人, 都能穿成这样。
但女人的皮肤,白,透着淡淡的粉,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衣裳款式虽然普通, 但料子不对。
月白色的褙子,在窗口透进来的光线下,隐隐有一层暗光流过。这种料子,她在现代见过类似的,顶级定制。在古代,这叫什么?
贡品。还是专供的那种。
还有,眼睛。
这是徐无虑最在意的地方。
女人的眼睛很好看,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意味。
少女的眼睛是清澈的、透亮的、一眼能看到底的。
这双眼睛不是。
它像是深潭,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不知道藏着什么。
有经历的人才有这种眼睛。
见过人跪在她面前,见过人生,也见过人死,见过人性,见过笑脸背后的刀,也见过刀背后的笑脸。
徐无虑只看一眼,就低下头。
几乎可以肯定。
这个女人,就是那位“最受宠爱、手中有特殊势力、至今未婚、以皇室姓氏示人”的公主。徐无虑规规矩矩地行一个大礼。
然后,没有开口。
不敢随便开口。
不确定公主想让她怎么称呼。
殿下?公主?还是更隐晦的什么?来之前师父和师兄只说了“那位殿下”,没教她见面该怎么叫。多说多错,不如不说。反正她“乖徒弟、只会看病、不懂规矩”的人设还没崩。一个从小地方来的小徒弟,见到贵人吓得说不出话,很正常。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她听到那个声音。
“徐姑娘,请起。”
徐无虑站起来,抬起眼,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杏眼。
“相信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徐无虑心猛地紧一下。
这句话!!!说明什么?
说明公主已经看出来。
不一定是看穿她的人,但至少看穿她不是那个傻乎乎的小徒弟。
一个真正的、懵懂无知的、从小地方来的小姑娘,进了林府,不会注意到院墙上的藤蔓是刻意种的,不会发现院子布局没有死角,不会在书房里只看一眼就判断出她的身份,然后在没有人介绍的情况下行礼。
公主在等她。
等她推开门,等她走进书房,等她发现角落里的人。
这一切,都在那双杏眼的注视下。
一个小时的等待,不只是考验耐心,更是测试。
测试她会不会不耐烦,会不会慌乱,会不会露出破绽。她刚才所有的反应,都被公主看在眼里。
徐无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
既然已经被看穿,那就没有必要再装傻。装傻只会让公主觉得她虚伪、不坦诚,还不如大方承认。反正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她只是比别人聪明一点,观察力强一点,演技好一点。
“公主好。”
徐无虑从容开口,稳稳当当,“药王谷弟子徐无虑,给公主请安。”
公主眼里的笑意深了一些。
书房里安静得出奇。
角落里那四个人,依旧像柱子一样站着,纹丝不动。书架后面的帘子微微晃一下,不知道后面是不是还有人。林夫人自进了书房就退到角落,此刻更是安静得像不存在。
徐无虑拎着药箱,站在书房中央,迎着公主的目光,没有躲闪。
该说的已经说了,该做的也已经做了。
接下来,是公主的时间。
她没有接徐无虑的话,只是抬抬手,“坐吧。”
旁边四个“柱子”中的一个端把椅子放在徐无虑身后。
徐无虑谢了一声,坐下来。
公主也在书案后坐下,隔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两个人面对面,一个似笑非笑,一个乖巧谨慎。
“本宫身子不大好,劳烦徐姑娘看看。”
她伸出手腕。
徐无虑听了,咯噔一声。
看病?真的假的?
今天的阵仗太大了。
安保严密的府邸,站满人的书房,等了快一个小时才出现的公主···
这么大费周章,就是为了让她看个病?还是说,她一上手,就会有什么不知道的事情发生?
手顿在袖子里,指甲掐着掌心。此情此景,她能说不吗?
不能。
门口站着人,墙角站着人,书架后面还不知道藏着多少人。她今天来了,就是进了这个局,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徐无虑叹气,从药箱里取出脉枕,搁在公主手腕下。
指尖搭上去的瞬间,她的心反而静下来。不管背后是什么,把脉是她会的事,是她的本事,谁也拿不走的东西。先把脉把好,再说别的。
凝神,静气,指尖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徐无虑的指尖僵住。
嗯???
这脉象,浮取即得,按之稍减,不大不小,不沉不浮,从容和缓,节律均匀。
这是——
正常脉象。
教科书级别的正常脉象。
一个健康得不能再健康的人,才会有的脉象。力道、速度、节律,样样挑不出毛病,如果非要鸡蛋里挑骨头,那就是“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像一个养在深宫几十年、身子不适的公主应该有的脉象。
徐无虑垂着眼,没动。
怕自己把错了,又凝神感受一会儿。一样的。还是正常的。
徐无虑的心往下沉。
她明白了。
公主“身子不大好”,不是真不好。所谓的“太医院治了许久也不见起色”,不是治不好,是不用治好。
根本就不需要治。
今天叫她来,看病是假,测试是真。看她能不能看出“没病”,看她看出来了敢不敢说,看她说了之后是什么反应。
但···
徐无虑心里还是有一点点犹豫。
万一她看错了呢?万一公主的脉象里藏着她没发现的隐疾呢?
她在现代学医才几年,穿越到药王谷也没多久。公主这种级别的贵人,万一有什么不常见的脉象,她看不出来怎么办?
是老老实实说“一切正常”,还是像宫里那些御医一样,求个稳妥,只说“换季不适”开个温补方子糊弄过去?
脑子飞速地转。
最后,医者的那点本分,压过了求稳的念头。
看不看得出来是一回事,说不说实话是另一回事。她可以医术不高,但不说谎。
她抬起头,看着公主:“殿下,冒犯了。能否请您伸出另一只手?”
公主看她一眼。
然后另一只手伸了过来。
徐无虑又搭一会儿,还是很正常。
她疑惑着收回手,看向公主的脸。
白里透红,唇色正常,双目有神,没有黑眼圈,没有病态的红晕,连个痘都没有。怎么看,都是一个健康的人。
徐无虑的内心疯狂拉锯。
说“一切正常”?那不是打太医院的脸吗?太医院都治不好的病,她说“没病”?而且,公主会不会是在等她“识趣”地配合演出?宫里那些弯弯绕绕,她不懂,但她知道,有时候实话不是人家想听的。
左右为难,公主的心思真难猜。也不知怎样才算通过测试?
徐无虑纠结好一会。
最终,开了口。
“回殿下,晚辈斗胆直言——殿下的脉象,从容和缓,节律均匀,三部九候无一不调。是……非常健康的脉象。晚辈学艺不精,若没有看错,殿下身子并无不适。”
说完,垂下眼。
心里忐忑得像揣了一窝兔子。
然后她听到公主轻轻笑了一声。
“你倒是敢说实话。”
徐无虑悄悄松口气,抬起眼。
公主已经收回手,靠在椅背上,连带那股淡淡的龙涎香也远了几分。
“本宫府里,缺一个女大夫。”
“你留下来吧。”
轻飘飘的四个字,砸在徐无虑头上,砸得她眼冒金星。
徐无虑的脑子有点炸了。
what???
苍天啊!!!
府里缺女大夫。你留下来。
翻译一下:不是“请你来坐诊”,不是“聘请你当大夫”,是“留下来”。留在公主府,吃公主的饭,穿公主的衣,听公主的话。
这是收编。
她要是不答应呢?她能不答应吗?公主的“邀请”,能拒绝的吗?
但,这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她是药王谷的弟子,是温三爷的徒弟,是温家带来京城的“自己人”。她留在公主府,外人会怎么看?药王谷投靠了公主?温家站了公主的队?师父和师兄还没表态呢,她先替他们把队站了?
徐无虑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从后脑勺一直凉到腰眼。
公主还在看着她。
杏眼里依旧是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徐无虑的喉咙发干,脑子里翻涌的念头太多。
拒绝的后果是什么?答应的后果又是什么?师父会怎么说?师兄会怎么办?大夫人呢?温家呢?
她心里疯狂输出弹幕: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会这么简单!看病是假,测试是真,测试完了就收编,这什么一条龙服务啊?我能说不吗?我要是说了不,今天还能走出这扇门吗?就算走出了这扇门,明天呢?后天呢?公主的“特殊势力”是吃素的吗?
师父救命!师兄救命!这京城的水也太深了,我一个小徒弟扛不住啊!
书房里安静得出奇。
公主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着桌面,“笃、笃、笃”。
“不急,姑娘慢慢想。”
QAQ
慢慢想。
听着这三个字,她心里就想吐槽。
慢慢想?这是能慢慢想的事吗?你说慢慢就能慢慢的吗?这不叫“邀请”,这叫“通知”!
现在就像是被黑老大堵在会议室里,面前放着一份卖身契,旁边站着一排保镖,黑老大笑眯眯地说“不急,你慢慢看”。
我能不看吗?我能不签吗?我连门都出不去啊!而且这卖身契还不是签我一个人,是把整个药王谷、把温家、把师父和师兄都
一起打包卖了!
“殿下——”
徐无虑声音有点干涩。
“殿下抬爱,晚辈惶恐。此事……晚辈需禀过师父,方能答复。”
公主点点头,“本宫等姑娘的消息。”
但是···
徐无虑知道,这不是“等”,这是“限”。
限她在某个时间内,给出某个答案。
她站起身,“晚辈告退。”
公主微微颔首。旁边立刻有人上前,引着她往外走。
徐无虑拎着药箱,穿过回廊,一直走到大门口。
林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笑盈盈地送她上马车。
马车启动,驶离林府。
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
徐无虑把脸埋进手心里,掌心是凉的,脸上是烫的。
师父,师兄。
她得赶紧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