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前面站着一个人。
青衫, 布鞋,肩上背着半旧书箱,手里攥着一沓纸。
面容算得上清俊, 颧骨微高。
书生。
很明显, 而且还是一个清贫的书生。
徐无虑无语地扶额。
苍天啊,这个桃花劫真是时时刻刻在发力。
清贫书生,当街拦住官宦世家的小姐···多么经典的话本桥段。
而且,马车前面站着的这个男人, 眼睛很亮。
锐利、急切,充满想上爬的光。
站在马车前面,不躲不让。
车轮离他的脚尖不到一尺, 连看都没看一眼, 只举着手里的那沓纸,朝着马车的方向,姿态恭谨又执拗。
徐无虑放下车帘,心里已经把这人的来意猜了个七七八八。
拦车, 递帖, 求赏识。
在大周朝不是什么稀奇事。
赶考的书生们进京后, 恨不得把诗文递遍京城所有能说得上话的官员府邸, 求一个“青眼”, 求一个“提携”, 求一个“高中”的敲门砖。
但她这辆马车,灰扑扑的, 不起眼,混在街上跟普通民用车没什么区别,这人怎么就看上了?
她示意车夫弯腰,压低声音:“问问他的来意, 别说车里是谁。”
车夫会意,直起身,冲那个书生粗声粗气地喊一嗓子:“哎,我说这位公子,你拦我们车做什么?”
书生听到终于有人搭理他,眼睛一亮,立刻上前一步,手里的帖子举得更高。
“在下汴州举子沈澈,进京赶考,偶见贵车从官员坊间出来,冒昧拦驾。这是在下平日所写诗词文章,恳请贵人赏览,若能得一二指点,在下感激不尽!”
说得又快又清楚,像排练过无数遍,就等这一刻。
他是看到马车从官员坊间那条巷子里出来,才决心拦车。
巷子里住的有头有脸的确实不少。
这人眼力不错,胆子更大。
但···
徐无虑在车帘后面翻了一个大白眼。
桃花劫!
妥妥的桃花劫!
经典的“书生拦车递诗文”桥段,她以前看话本的时候还觉得挺浪漫,才子佳人,一见倾心,后来书生高中状元,回来八抬大轿……
现在轮到自己,她才体会到什么叫“躲都来不及”。
清贫,有才华,有野心,长得还不差,这种配置,搁在话本里,那就是妥妥的男主命。
但搁在她徐无虑面前,那就是妥妥的麻烦命。
她要是收了这帖子,回了话,见了面,一来二去,难保不生出什么瓜葛。
就算她没那个心思,万一这书生有了呢?万一他高中之后,跑来温府说“当日马车上那位姑娘,在下铭记于心”呢?到时候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而且,这人从官员坊区就开始盯车,一路跟到这里才拦,这份心机,这份执拗,比那些直来直去的桃花劫难缠多了。
徐无虑在车帘后面给车夫使了个眼色。
车夫会意,直起腰,冲那书生摆手:“我家主人不是贵人,也不看什么诗文。公子请让开,我们要走了。”
书生脸上的期待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起笑容,讨好又不甘:“烦请通报一声,在下只需贵人看一眼,一眼便好——”
“说了不看就不看。”车夫的语气硬了,手里的鞭子甩得“啪”一声脆响。
车夫常年赶车,胳膊比寻常人粗一圈,往那一站,像一堵墙。
书生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
还想说什么,但目光移到车夫粗壮的小臂上,下意识地后退。
徐无虑在车帘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不可怜吗?可怜。一个从外地来的穷书生,进京赶考,举目无亲,只能靠这种拦车递帖的方式求得一线机会。若是她心软一点,若是她不是被桃花劫追着跑的那个倒霉蛋,她说不定真会让车夫把帖子收下,回去翻翻,写得好的话,还能借着温家的关系帮他递一递。
但她不能。
她输不起。
放下车帘,很干脆:“走。”
书生终于彻底退开,手里还攥着那沓帖子,眼里的光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甘、甚至怨怼的神情。
徐无虑靠在车厢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外面的光线越来越暗,她摸了一下袖袋里的小瓷瓶。
“快些。”她朝外面说一声。
车夫应声加快速度,马蹄声密集起来。
徐无虑闭眼思考。
赶考书生。拦车递帖。这些事像一张网,正在她周围慢慢收紧。
今天她躲过去了,明天呢?后天呢?只要她还出门,就难保不会再遇到这样的人,更难保遇到那种死缠烂打的、死皮赖脸的、说什么都不退开的。
她睁开眼,看着车厢顶那根晃动的穗子,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回温府之后,就缩在听竹轩里,哪儿也不去。
要是有人问,就说“潜心修习医术”。
大夫人那边——管她呢,反正有师父挡着。
总之,科举结束之前,她不出门。
桃花劫,你爱找谁找谁,别来找她。
马车在暮色中疾驰,终于到达温府。
一进温府,徐无虑就一路小跑到听竹轩,连药箱都没来得及放下。
师父和师兄坐在石桌旁,等了一下午。
“坐下说。”
师父放下茶盏。
徐无虑一屁股坐下去,把今天的事情倒豆子似的全倒了。
公主在马车里,抚心馆,喝茶的功夫,还有最后那段关于站队的摊牌。讲到拦车的书生时,温知著眉头微动。
讲完后,师父点点头:“公主的事,你做得不错。”
“那书生的事呢?”
师父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那种人,不值得你费神去想。
徐无虑松了口气。她知道师父看人准,他说不值得费神,那就不值得。
但师父的眉头并没有完全松开。
他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徐无虑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石桌的水渍上,许久没有移动,像
在想什么,或者说,是在权衡什么。那种表情她见过,在阳日县,师父决定离开南边北上京城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心里有一个计划,但没有说出来。
徐无虑想问,但张张嘴又闭上了。师父不说,有师父的道理。
她转了话题:“师父,我想在科举结束前不出府了。”
师父抬眼看她。
“不是开玩笑。今天那个拦车的书生就是前车之鉴。科举期间,京城到处都是赶考的书生,我出门万一再遇到一个递帖子的、问路的、借伞的、晕倒的——到时候怎么办?我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不理是不近人情,理了是自找麻烦。不如不出门。”
“也好。”
师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徐无虑说到做到。
从那天起,听竹轩的门槛被她踩得锃亮,但听竹轩的院门,她再没迈出去过。
第一天,大夫人周氏差春纤来请,说几位官家千金约了去城外赏花,问徐姑娘去不去。
春纤站在院门口,笑得客气又热络:“都是和姑娘年纪相仿的小姐,性子也好,姑娘去了正好多交几个朋友。”
徐无虑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一本医书,头都没抬:“多谢伯母好意,只是晚辈这几日要精进医术,实在走不开。”
第三天,某位夫人的帖子送到了温府,专门给徐无虑的。
那位夫人在茶会上见过她,说是“旧疾复发,恳请徐姑娘过府一诊”。帖子写得客气,封得精致,还附了一盒子上好的燕窝。
大夫人亲自拿着帖子来听竹轩,脸上的笑容能掐出水:“无虑,你看,这可是周夫人,礼部尚书家的,寻常大夫请都请不动——”
徐无虑放下手里的药杵:“伯母,烦请转告周夫人,晚辈近日正在钻研一个疑难方子,实在走不开。若夫人信得过,待晚辈出关后,定当登门赔罪。”
第五天,有客商辗转找到温家,说是慕药王谷之名,想订一批药材。
这批药材不是小数目,算下来够温家半年的进项。管事来报的时候大夫人正喝茶,听到数字差点呛着。
连忙让人去听竹轩传话,说这买卖不急着定,但徐姑娘要不要出来见见那位客商,当面谈谈药材的事?
传话的丫鬟在院门口被拦下了。
徐无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去。药材的事,请伯母做主便是。”
丫鬟愣在原地,温家虽然是官宦人家,但谁也不会嫌银子烫手,这么大的买卖,徐姑娘说推就推了?她还想再劝,院门已经关上了。
第七天。温知序不知从哪儿听说小师妹“闭关”了,抱着两盒酥饼蹦蹦跳跳地跑来听竹轩,隔着院门喊:“小师妹!我给你带了城南的酥饼!可好吃了!你开开门,我送进去给你!”
喊了好几声,门没开。
“多谢三公子,我不吃酥饼。”
温知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酥饼,还是热的,油纸包着,香味直往外冒。上次家宴上他给小师妹夹菜,她明明吃得挺开心的啊。
“那你想吃什么?我明天给你带!”他提高声音问。
院子里安静片刻:“什么都不用带。三公子请回吧,我要看书了。”
温知序抱着那两盒渐渐变凉的酥饼,在院门外站好一会儿,一脸困惑地走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小师妹忽然变了,前两天还好好的,怎么说不见人就不见人了?酥饼那么好吃,她为什么不吃?他一边走一边嘀咕,最后还是把饼分给了路上的小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