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阳日县的生意——玲珑阁, 贵妇圈,商业蓝图。
没想到,将军府的线, 从南边一路牵到京城, 从来没有断过。
“温大师怎么说?”
“三老爷说——不见。说近日身体不适,不便见客。”春纤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但朱家的人说了,‘不急, 等温大师方便的时候再来’。”
徐无虑听了,捂住脸,发出一声闷嚎。
“我人麻了。”
不是夸张, 是真麻了。
从头顶麻到脚底, 从指尖麻到心口。
大皇子偶遇,二皇子送礼,将军府惦记,公主在暗处等着, 探花让父母登门···
她何德何能, 让这些人争成这样?
大皇子, 您缺女人吗?
不缺。
您缺的是药王谷的药材储备和南边的药材供应线。
二皇子, 您缺大夫吗?
不缺。
您缺的是温家在京城的人脉和药王谷在民间的声望。
朱家, 缺什么?
缺势力, 就是不甘心,从阳日县追到京城, 不把药王谷拉上船不罢休。
公主呢?公主缺什么?
公主什么都不缺,她就是想让所有人知道,她看中的人,别人动不得。
探花呢?探花缺什么?
缺一个能帮他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岳家, 而温家和药王谷,刚好够分量。
她不是被“喜欢”了,她是被需要了。
一群人需要她。
皇子、将军、公主在抢她手里那副牌。
徐无虑把手放下来,揉揉发僵的腮帮子。
没事,现在她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整个药王谷、整个温家、还有她从现代带来的脑子,都一起在扛。
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门推开。
春纤还等在外面,看到她出来,吓了一跳:“姑娘?”
“没事。”
徐无虑看着院门外那条长长的回廊,回廊尽头是花园,花园外面是京城,京城里住着那些想见她的人。
“去告诉大夫人,明天的帖子,我照收。后天的病人,我照看。大皇子的偶遇,我没空。二皇子的东西,收了就收了吧,库房锁好。朱家的人再来,让师父说‘身体不适’——一直不适。”
“是,姑娘。”
春纤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徐无虑忽然想起什么,对着那方向补一句:“对了,再帮我找把锁——库房那把太小了,换个大点的。”
春纤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是,姑娘。”
徐无虑回屋,深吸一口气,桃花归桃花,事业还要继续搞,得准备准备明天客户的药方子。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
把最后一张方子写好,吹干墨迹,搁下笔。
“唉。”
她叹气一声。
方子写好,但她没好。
一个二个的,烦都烦死。
尤其是那个朱家,派少将军来,咄咄逼人,想要药王谷和温家,又偏偏看不起他们,言行举止颇为小人得志。
看得她心里作呕。
都从阳日县逃到京城了,朱家还不放过。
步步紧逼。
朱家不是桃花,是刀,架在她脖子上的刀。
随时想吃了她。
徐无虑的危机感越来越重,交杂着这些天被各种桃花劫折磨的烦躁、愤恨,以及内心深处的怒火。
她,做出一个决定。
起身,走到院子里,“师父,朱家来人了。”
温大师正在给竹子浇水,闻言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
“嗯。”
徐无虑见状,心里的烦躁烧得更旺。
“我不是怕他。我是烦他。烦透了。从阳日县追到京城,阴魂不散。”
徐无虑眼睛逐渐下压:“我受不了了。一路以来各种桃花,就算是最缠的胡商、知府公子、探花,都没有威胁过我的生命。哪怕是皇权在手的公主,也以利待我,唯独这个朱家···”
她捏紧拳头:“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们好好谈,拿着刀、带着兵、用朱嫔在宫里的势力逼。我们不答应,他就一直逼,逼到我们答应为止。”
师父放下水瓢:“你想怎么办?”
徐无虑咬咬牙,把脑子里转了无数遍的念头吐出来:“杀了他。”
院子里安静了。
水滴顺着瓢柄往下淌,一滴,两滴,三滴,砸在青砖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师父垂下眼,手指在石桌边缘慢慢摩挲。
“杀了他,然后呢?”
徐无虑深吸一口气,凑到温大师耳边:“陷害给二皇子。”
师父手停住。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里有审视,有思量,还有意外。
平日里财迷、话痨、对着帅哥脸红心跳的姑娘,今天坐在他面前,说要杀/人。
温大师在心里感叹,徒弟终于有进步了,看样子,离桃花劫破,不远了。
“少将军来拜访的时候,给他下毒。”徐无虑悄声说,“药王谷的毒,水平够高,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只要他靠近我,只要他在温府喝了茶、吃了点心、甚至只是闻了香——我们就能让他悄无声息地死。”
“继续。”温大师琢磨着这个方案。
“然后,把毒的痕迹嫁祸给二皇子送来的那些东西。燕窝,水果,胭脂水粉——都是二皇子府上出来的,经过了多少人的手,谁也说不清楚。只要在那些东西里做点手脚,让人查出‘二皇子府的东西里含有与少将军所中之毒相同的成分’——不需要证据确凿,只需要捕风捉影就够了。”
她看着师父,师父也看着她。
“那些在夺嫡漩涡里泡了几十年的人,疑心最重。只要有一丝风声,说二皇子毒杀了少将军——朱家会怎么想?少将军背后的势力会怎么想?其他皇子会怎么想?就算最后查出来不是二皇子干的,这盆脏水泼上去,他也洗不干净。”
徐无虑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刚才说的那些,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不像是一个临时起意的念头,更像是盘算了很久的方案。
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盘算的?
今天朱家的人来传话的时候,还是更早?在阳日县被少将军的信使堵在山门外的时候?
师父沉默了很久。
手指搭在石桌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你说得对。”
“计谋不在厉害,管用就行。那些在斗争里泡久了的人,疑心病最重。不用证据,不需要真相,只要让他们觉得‘有可能’就够了。他们会替我们把剩下的做完。”
温大师赞同着说。
“但有一条——你不能沾手。”
徐无虑张嘴,想说什么,但师父紧接说:“毒我来下。若是事成,你照常看病、照常制药、照常做你的小大夫。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
咚咚————
突然,敲门声响起。
温知著端着一壶刚沏好的茶推开院门,茶烟袅袅,在他脸前笼了一层薄雾。
“师父,师妹,我有个提议。”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那些东西,可以在少将军来拜访的那天,恰好在正厅里摆出来。二皇子送的东西,温家哪有不让客人看的道理?”
师徒三人对视一眼。
徐无虑端起茶水,一口闷。
心跳如雷。
她在脑子里把那个方案又过一遍,确保没有遗漏。同时也有一个声音在问: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一个从现代来的、遵纪守法的、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普通姑娘,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杀/人”这个念头的?
她想了好久。
不是她变了,是这个世界没给她别的路。
少将军不是桃花,是刀。她不拔刀,刀就会砍下来。
计谋已定,坐等东风。
很快,帖子就送到温府门口。
朱家少将军,明日巳时,登门拜访温大老爷。
帖子写得客气,措辞恭谨,挑不出毛病。但送帖子的人站在温府门口,腰杆笔直,目光平视,那姿态像在传令。
大老爷看了帖子,没有拒,也拒不了。
朱家是皇亲,朱嫔在宫中还算得宠,生了皇子,皇子还小就已经封王,有自己的府邸。
朱少将军是朱嫔的亲侄子,是皇子的表兄,是军中新贵。
这样的人递帖子登门,你让他吃闭门羹?
温大老爷把帖子递给温大师。温大师接过来,看一眼,放下。“让他来。”
翌日,巳时。
朱少将军准时出现在温府门口。
徐无虑站在听竹轩里,隐约听见前院传来的说话声。她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泛白。
前院正厅,茶过三巡。
朱少将军目光如鹰,对温家俩个主事人一点也不客气,发号施令得说:“温大老爷,今日登门,一是拜访,二是想跟您聊聊南边的药材生意。”
他目光移到温大师脸上,笑容不达眼底。“药王谷的药材,品质上乘,军中急需。若是能长期供应,于国于民,都是功德。”
温大老爷面色如常,心里却已经沉下去。
长期供应···
意味着长期绑定。
药王谷的药材供应线一旦和朱家绑在一起,温家就上了朱家的船。
“朱少将军抬爱,”温大老爷开口,“药王谷不过是南边一个小药庄,产量有限,怕是供不上军中的需求。”
朱少将军不以为然地笑了,“产量不是问题。只要温家愿意,本将军可以调拨人手、资金,帮药王谷扩大规模。到时候,南边的药材,北边的市场,都是温家的。”
温大师在旁边听着,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
毒药藏在袖口的暗袋里。
时机未到,他还在等。
朱少将军话锋一转:“温三爷,久仰。听说您在阳日县时,曾与家父有过书信往来?”
温大师微微颔首:“朱将军抬爱,不过是几封寻常书信。”
“家父常说,温三爷是当世神医,药王谷的药材,天下无双。晚辈一直想当面请教,今日总算得偿所愿。”
温大师淡淡地回道:“少将军过誉。”
朱少将军身体前倾,“温三爷,明人不说暗话。晚辈今日来,除了拜访,还想请您帮忙。”
他目光在温大老爷和温大师之间来回扫一圈。
“宫里那位,身子一直不大好。太医院看了许久也不见起色。若是温三爷能进宫一趟,替那位瞧一瞧,晚辈感激不尽。”
宫里那位。
朱嫔。
温大师的眉心微动。
朱家终于把窗户纸捅破了。
给朱嫔看病,就是站朱嫔的队,就是支持朱嫔的儿子——已经被封王的皇子。这是夺嫡,是掉脑袋的事。
温大老爷也听懂了。
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意思是告诉温大师,不能答应。
“少将军抬爱,”温大师端起茶盏,借这个动作将袖中的毒药包捻开一个小口,“老夫不过是山野草医,不敢妄议宫闱之事。太医院高手如云,朱娘娘的凤体,自有他们照料。”
朱少将军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不喜欢被拒绝,尤其不喜欢被一个“山野草医”拒绝。刚要开口再说什么,温大师站起来。
“少将军难得登门,老夫有个不情之请。”温大师走到朱少将军面前,拱手一礼,姿态恭敬,“久闻少将军武艺高强,弓马娴熟。老夫有个旧疾,每逢阴雨天便肩颈酸痛,想请少将军指点几个舒筋活络的动作,不知可否?”
朱少将军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苟言笑的温三爷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果然,草莽就是草莽,传闻再厉害,连个肩膀酸痛都治不好,还要来找他。
朱少将军心里越发看不起温大师。
面上也泄露出一丝轻视,如同当初在药王谷逼问一样。
但他还记着,这次来要拉拢温家势力,所以半动不动地站起来,随意甩出个招式。
“温三爷,这个动作,每日早晚各做十次,对肩颈有好处。”
他伸出手,搭在温大师的肩上,示范动作的幅度。
温大师微微侧身,袖口轻拂过朱少将军的衣角。
极轻极快,像被风吹动。
朱少将军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以为是温大师身上常年沾染的草药气息,便没有在意。
温大师垂着眼,看着粉末落在朱少将军深色的衣角上,融进布纹里,消失不见。
这是第一重毒,会顺着布纹慢慢蔓延,接触到皮肤后,随着体温挥发,被人吸入体内。
无色无味,不会立刻发作,需要几个时辰才会显现症状。
到了晚上,少将军早已离开温府,回到自己的地盘上,毒才会正式发作。
到时候,谁能想到是温家的人下的手?
温大师直起身,退后一步,拱手道谢:“多谢少将军指点。”
手指在袖中又捻一下,打开另一包毒药。
这是第二重毒,与前一种不同,发作更慢,症状更轻,但与前一种混合后,会相互催化,让发作时间变得不确定,可能今晚,可能明天。
两种毒混在一起,太医查不出来,就算查出来,也只会以为是少将军自己在哪里沾染到什么。
朱少将军丝毫未觉,回到座位上,继续刚才的话题。“温三爷,方才说的事——”
温大师也坐回自己的位置,面色如常。“少将军方才说的事,老夫记下了。容老夫思量几日。”
朱少将军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个“思量几日”是真的在考虑,还是缓兵之计。
片刻后,他起身。“那晚辈就静候佳音了。今日叨扰,改日再来拜访。”
温大老爷和温大师起身相送,看着朱少将军翻身上马,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
温大师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听竹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