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匹。
从码头的方向传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他们追来了。”徐无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干得要裂开。
但她没有回头, 只是跑得更快了。
林子越来越密, 路越来越窄。马蹄声被树冠挡住,变得闷闷的,但没有消失,像一群饿狼, 不远不近地跟着。
等一下!
这里是······
徐无虑忽然认出了这个地方。
那棵歪脖子树,那块长满青苔的石头,那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径···
这是她穿越过来的地方。
一年前, 她在这里穿越来, 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树叶,一脸茫然地遇见了躺在地上的二皇子。
现在,她又回到了这里。
前面就是药王谷。
但, 徐无虑跑不动了。
脸很白, 额头上全是汗, 腿像灌了铅, 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停下来, 回头看。
马蹄声在身后炸开。
瞬间!
黑压压的骑兵从林子里涌出来, 像潮水一样围住她。
火把的光把整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为首的人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黑袍黑甲, 面容冷峻。他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空地上狼狈的身影。
二皇子。
徐无虑站直身子。
手里攥紧药箱。
二皇子没有说话。
他看着徐无虑,眼睛里有怒,有恨。
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姑娘, 竟然敢在他的眼皮底下动手。
也有一点疑惑。
怎么,看起来,这个女大夫的脸如此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你就是温家那个女大夫。”
徐无虑没有回答。
她的手在袖中摸到几个小瓷瓶,里面都是毒。
还有一把刀,刀上也沾了毒。
天彻底黑了。
伸手不见五指。
天空中,雷声大作,轰隆回响,大概是要下雨了。
二皇子终于开口。
“就是你。一个小小的大夫,也敢在本王头上动土。”
他下马,靴子踩在泥地里,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下毒,嫁祸,挑拨离间。你倒是好手段。”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轻蔑得像在看一只蝼蚁,“公主给了你什么好处?还是说,你就是条狗,谁给你骨头你就跟谁走?”
“滚!”
徐无虑一点不答,直接吐一口口水。
二皇子见状,气得胸口起伏!
他拔出刀。
刀很长,刀身有血槽。
风越来越大,天上开始落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雨水顺着刀尖往下滴。
二皇子把刀尖对准徐无虑,刀尖离她的胸口不到一尺。
“跪下。”
徐无虑没有动。
雨浇在她头上,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
心里涌起一股委屈。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被追着跑?凭什么她要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凭什么她要被这个人骂成狗?
下毒的是她,嫁祸的是她,但先动手的不是她。
从阳日县开始,就是他们在逼她,逼药王谷,逼温家。他们才是刀,她只是被刀逼到墙角、不得不拔刀的那个人。
二皇子见她不跪,脸上的怒意更盛。
“本王让你跪下!”
雨更大了。
徐无虑的衣服全湿透,贴在身上,冷得她发抖。
但她没有跪。
她抬起头,雨水冲掉她脸上所有的伪装。
不是那个乖巧腼腆的小徒弟,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大夫,不是那个见了帅哥就脸红的傻姑娘。
她只是她自己。怕死、不想死、但如果非死不可、也不想跪着死的徐无虑。
她摸到袖袋里防身的小刀。
很短,很窄,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
以前没有机会用。今天有机会了。
二皇子举起刀。
徐无虑动了。
往前冲。
雨幕里,她的身体比脑子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想“这一刀会不会捅偏”,人已经贴上去。
小刀从袖中滑出来,握在手心里,刀尖朝上,借着冲劲,狠狠地扎进二皇子的胸口。
刀尖没入,没有阻力。
很好,捅对了。
捅进心脏。
这次,她做对了!没有失手。
徐无虑突然想起,刚穿越来的时候,她补刀,一刀捅进二皇子胸口,没想到因为是第一次捅人,业务不熟,又紧张,捅歪了。
刀没补成。
导致后面一直提心吊胆。
这次,不会了。
刀,补成了!
哈哈哈哈哈,徐无虑好想仰天长笑。
又搞笑,又心酸,又想哭,又想笑。
血一滴一滴从二皇子心口流出,越来越多,最后喷/射而出。
二皇子刀停在半空中。
他震惊地瞪大眼睛。
低头看,胸口只露出刀柄的小刀,又抬头看面前这个浑身湿透的姑娘。
她的脸上全是雨水,头发贴在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刺眼。
“你——”他张了张嘴,血从嘴角溢出来。
二皇子慢慢跪下去。
跪在泥地里,双手撑着地面,血从胸口涌出来,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同时也染红了泥土里的玉佩。
没错,在刚才的打斗中,徐无虑一直紧捏在手中的药箱子掉到地上,摔开了。
里面的东西都掉了出来,散落一地,包括那个玉佩。
那个一开始就属于二皇子的玉佩。
遗落在地里,被徐无虑捡走的玉佩。
也是二皇子一直以来暗中叫人寻找的,用来辨别胆敢伤害他的低劣采药女,的信物。
二皇子脸上表情瞬间凝固,手在颤抖。
气的。
又震惊又暴怒。
他看着徐无虑,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口血。
那双眼睛里,愤怒、轻蔑、不可一世。
还有,难以置信。
“是你···”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死在一个女大夫手里。
雨越下越大。二皇子的身体终于撑不住,往前一倾,倒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水花。他的手还握着那把刀,但已经没有力气举起来。
徐无虑也跌坐在泥地里,她的手也在抖,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血被雨水冲淡了,顺着指缝往下流。
骑兵们愣在原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大家都被震撼到了。
二皇子的心腹最先反应过来。
他从马上跳下,踉跄着扑到二皇子身边,伸手探鼻息。
没有,什么都没有。
心腹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冲着徐无虑的方向嘶吼:“杀了她!为殿下报仇!杀了这个妖女!”
骑兵们如梦初醒。马蹄声纷乱,刀出鞘的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刺耳。
十几个人朝徐无虑围过来,刀锋闪着寒光。
徐无虑站在雨里,没有动。
因为,实在是没有体力了。
再杀一个?她杀不动了。
毒?
散在地上,洒了。
就算能毒,毒一个,两个,能毒几十人,上百人吗?
骑兵的刀,快速挥来。
5厘米、4厘米、3厘米、2厘米、1厘米···
轰——————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闪电劈开天幕。
白光贯穿天地,从云层直直地砸下来,砸在空地上,砸在徐无虑身上。
“隆——!”
雷声炸响,大地都在颤抖。
徐无虑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头顶灌入,穿过她的身体,穿过她的骨骼,穿过她每一个毛孔。
想喊,但喊不出来;想动,但动不了。
在雷光中,她从头到脚都在发光,像要把她从这个世界剥离出去。
骑兵们的马惊了,嘶鸣着后退。
徐无虑的身体在白光中僵直。
然后像断线的木偶,软软地倒下去。
无声无息。
仿佛死去。
随后,雷声渐渐远去。
闪电也消失了。
天地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雨,没完没了地下。
骑兵们惊魂未定地看着空地上那具“尸体”。
有人颤着声音说:“雷……雷劈死她了……”
没有人回答。
他们都看到了,那道雷就是冲着她去的。那么亮,那么近,那么准。
是天罚。
心腹见状,沉默一会儿,说道:“走。”
“抬上殿下,回京。”
骑兵们默默地上前,用雨布裹住二皇子的尸体,抬上马背。
没有人去看徐无虑,也没有人去动她。一个被雷劈死的人,碰了不吉利。
马蹄声渐渐远了。
此情此景,就像当初刚穿越时,徐无虑躲在灌木丛后面,看他们抬走胸口中刀的二皇子一样。
只不过,这次,二皇子彻底死了。
林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噼里啪啦的暴雨声。
徐无虑的身体,还躺在泥地里。
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逐渐从全黑,转为略微能看见点光线。
就在这模模糊糊的光线中,林子上面的小路,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