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玄灵大师。
他从树影里走出来。一身灰色的旧僧袍, 披着蓑衣挡雨。
“时间到了。”
他呢喃轻语,走到徐无虑身边,蹲下来, 伸出手探她的鼻息。
非常微弱。
和当初, 他施法成功后,原身虑儿进入沉睡时,的呼吸状态一摸一样。
“成功了。”
“再见,徐无虑。”
说完, 玄灵大师蹲下来,伸出枯瘦的手,把虑儿身体扶起来, 横抱着, 向药王谷走去。
动作很轻,像在接一个睡着的孩子。
身后,林子逐渐远去。
他没有回头,因为回头也看不见那个人, 她已经回到, 那个世界。
雨小了一些。
药王谷的大门被打开, 玄灵大师收起钥匙, 走进温大师的房间。
“来了, 来了。刚烧好的热水。”
厨娘大婶热情地端来一盆。
当初, 三人离开药王谷,留下了厨娘和一些扫洒下人, 在谷里看家。三天前,他们收到飞鸽传书,说过几天,温大师的好友和小徒弟徐无虑都会回来。
“哎哟, 这么大的雨,非要省那么点客栈钱做什么,瞧瞧,咱们无虑啊都病了。”
厨娘大婶心疼地柠干帕子,热敷在她额头。
温大师为了人心稳定,没有在飞鸽传书里告诉他们事情真相,只说有点事赶回来处理。所以,大婶自然地以为徐无虑是为了给师傅办事,加急赶回来,才冒雨,导致风寒昏迷。
玄灵大师没有说什么,温大师不说,他也不会多嘴。
只叫厨娘再拿点干衣服、厚被子来。
“好好好,我马上去。”
大婶心疼地赶紧去徐无虑的房间翻找。
玄灵大师等她走后,仔细关上门,关好窗户,坐到床边。
很快,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睫毛在颤,一下,又一下,然后慢慢地、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很茫然,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
她看着玄灵大师,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玄灵伯伯?”
“嗯,睡醒了?起来吧,待会儿吃晚饭。”
玄灵大师摸摸虑儿的脉搏,已经恢复正常。
“玄灵伯伯,我是怎么了?好像···很累。我胳膊好疼,腿也好酸。”
虑儿满脸疑惑。
自己是怎么了?刚才不还在林子里采药吗?怎么在师傅的房间里醒来?
随便动一动就···“嘶,好痛。”
胳膊、腿、感觉全身上下都疲惫,难道自己在梦中绕着药王谷跑了几百圈?
虑儿望向玄灵大师,眼里满是单纯。
“你不听话,转往坑洼地方跑,摔泥坑里,湿漉漉地昏过去了。”
玄灵大师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因为虑儿太单纯,很多事情,若是碰见,可能被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所以师门宁愿她不知道。
“以后,千万别再调皮了,下次就没人能来救你了。”
玄灵大师严肃地说。
此话有两层含义,一是简单教导小徒弟后辈,二是在说徐无虑,另外一个世界的徐无虑。
这种能召唤异世界灵魂的禁术,成功的条件太苛刻,无论是他还是温大师,还是虑儿本身,都没有下一次的机会了,无法再召唤徐无虑。
“哦。虑儿知错了。”
无虑单纯地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
“嘿嘿。”
里面,虑儿醒了。
外面,雨停了。
这个世界,争斗依旧。
现代世界,森林公园、烧烤区。
徐无虑是被雨浇醒的。
劈头盖脸的大雨直接往脸上砸。
嗯?
天堂是这种样子吗?哗啦啦的大雨?
徐无虑难受地晃脸。
还有,我躺在什么地方?
咯得慌!
她伸手摸了一下,是泥,是草,是碎石。
哈???
什么鬼?
徐无虑睁开眼睛,四处瞟。
what?
嗯???
这里是···
整齐的绿化,平整灰白的水泥路面,斜上方还有一个斜坡。
她正躺在坡下面。
徐无虑撑着胳膊坐起来。
浑身疼。
摔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净,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是古代那双因为常年捣药而指尖有茧的手。
是她自己的手。
现代的那双手。
再看看自己的衣服。
不是古代的月白交领长裙,是现代的卫衣和牛仔裤,被雨淋透了,贴在身上。脚上是运动鞋。 !!!
她,回,回来了!
玄灵大师没有骗她,师门没有骗她!
她真的回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惊喜窜上心头,徐无虑高兴地大笑。
但笑声里,好像又有一点难过。
突然。
“哎————”
一阵叫喊声传来。
从坡上面传来的,“哎——!那个姑娘!坡底下那个!下大雨呢,快进来躲躲!”
徐无虑抬起头。
雨幕里,坡上面有个红色的棚子,里面摆着几张折叠桌和塑料椅子,一个围着围裙的大婶正朝她挥手。
大婶胖胖的,脸被烧烤摊炭火熏得红扑扑的。
“快上来!淋生病了咋办!”
徐无虑发呆了几秒钟。
缓缓神,然后她撑着膝盖,慢慢地从泥地里站起来。
站不太稳,晃了一下,扶着坡壁。
等她爬上来,整个人都湿透了。
大婶看着她这副狼狈样,二话不说,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了条干毛巾,兜头盖在她脑袋上。
“快快快,进来坐下。哎哟,你这孩子,下大雨不找个地方躲,一个人在坡底下坐着干啥?失恋了?跟家里吵架了?”
徐无虑被按在一把塑料椅子上,她透过毛巾的缝隙,看到棚子外面瓢泼的大雨,看到远处被雨雾笼罩的山林,看到自己那双沾满泥巴的运动鞋。
她伸出手,把头上的毛巾拿下来,慢慢地擦着头发。
大婶在旁边忙活,从保温箱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往她面前一放。“喝!驱驱寒!不要钱!”
徐无虑低头看,姜汤热气袅袅,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捧起碗,喝了一口。
辣的,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捧着碗,又喝一口,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大婶在旁边假装没看见,转过去翻架子上的肉串,嘴里还念叨着:“雨大,等小点再走。别急,棚子不收费。”
等姜汤喝完,大婶也忙完手里的活。
她打量徐无虑一眼,“姑娘,你这是咋了?跟家里吵架了?还是遇到什么事了?”
徐无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她刚从古代穿越回来?说她刚杀了一个皇子?说她在雨夜里被雷劈了一下就回到了这里?
她垂下眼,“没事……就是……迷路了。”
大婶叹了口气,没有追问。
她站起来,从架子上拿了一件干净的围裙,叠了叠,塞进徐无虑手里。“披上,别着凉。你先在这儿歇会儿,等雨小了再走。雨这么大,叫车也不好叫。”
说着,又转身去翻烤架上的肉串,嘴里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啊,动不动就往山里跑,也不知道想啥……”
徐无虑靠在塑料椅背上,看着棚子外面的雨丝。
她忽然想起古代。
药王谷的雨,听竹轩的雨,临渊城的雨,还有昨晚那道劈在她身上的雷。那些都是真的吗?
还是她在森林公园摔了一跤、磕到头、做的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大婶的声音从烤架那边飘过来:“姑娘,你手机呢?给家里人打个电话,别让他们担心。”
哦,对,手机。
徐无虑摸摸卫衣口袋,空的。又摸摸牛仔裤口袋,也是空的。
她愣了一下,“……丢了。”
大婶又叹了口气。
把烤好的几串肉放在盘子里,端过来放在徐无虑面前。“吃点东西。”
烤串滋滋冒油,香气扑鼻。
雨还在下,但没有刚才那么大,淅淅沥沥的。
她又想起了玄灵大师,想起了师兄,想起了师父站在码头上的背影。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二皇子死了,京城会乱成什么样?公主会怎么应对?师父和师兄能平安脱身吗?药王谷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