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卧房内, 一清俊男子躺在床上。
午后的光线顺着纱窗柔柔地透进来,落在床边,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仿佛一盏白瓷,轻轻一碰便会碎裂。
“咯吱”一声轻响, 寝门从外面被推开。
林清禾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目光触及床上毫无生气的林景如, 那双本就红肿的眼眶,又慢慢蓄满了泪。
她将水盆小心地放在床边,抬手抹去滑落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
林景如身上的血衣早已被换了下来, 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也尽数重新包扎过。
林清禾将帕子浸湿、拧干,避开她脸上、手上细小的伤痕,一下一下, 极轻极缓地擦拭着。
眼底是化不开的心疼。
几个时辰前,她带着做好的饭菜,本是来托平安送去牢中的。
她知道进不去衙门大牢,只能来三义巷碰碰运气, 好歹能打探些林景如的消息。
谁知竟让她亲眼看见自家“阿兄”血淋淋地被人从马车上抬下来的那一幕。
眼泪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想想上前确认, 又害怕那浑身是伤的血人当真是林景如。
她不愿相信眼前看到的, 甚至不断安慰自己是看错了。
但当她硬撑着往前走了两步, 看清那张毫无血色的熟悉的脸时, 林清禾当场腿软,心脏猛地被人攥紧。
一阵铺天盖地的恐慌与无助席卷而来。
那一刻,她整个人都陷在即将失去世上唯一亲人的恐惧里。
她颤抖着追上去, 就要跟着那冷面侍卫进骆应枢的府门,却被旁人当场拦下。她哭着想要推开阻拦的人,目光死死追着林景如,看不见其他任何人。
哭声惊动了走在前面的女子。
那女子回过头,清冷的目光落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淡淡问了一句:
“林……清禾?”
林清禾下意识抬头望去,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她不知对方为何知道她的名字,却还是点了点头。
她的心神全在林景如身上,根本顾不得那女子的身份与神情。
女子抬了抬手,只说了一句“放她进来”,便转身继续往里走。
于是,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第一次迈进了传言中骆世子的府邸。
她一路跟着,看着他们将林景如安放在床上。连骆应枢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间寝房里,她都没注意。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可当听到他们要请大夫医治时,她猛地清醒过来——
“阿兄”的身份,不能暴露。
顾不上悲伤,顾不上恐惧,她当即站出来阻拦众人,甚至寻了借口,坚持要换相熟的郎中来。
要知道,那时她面对的,是对人一贯没什么好脸色的骆世子。
对林景如的保护远大于心底的害怕,林清禾就那样挡在林景如面前,执拗地要他们去请她要的那个郎中。
那郎中自小看着姐妹二人长大,平日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寻他,自然知道林景如是女子。
骆应枢当时脸黑得像锅底,可最终还是拗不过她,让平安立刻去将人请来。
见他妥协,林清禾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不过一刻钟,巷口的李郎中便被带了过来。
起初还有些懵,待看清林清禾和床上奄奄一息的林景如时,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不仅看了伤势,似乎也懂了林清禾寻他来的真正用意。于是随意寻了个借口,将骆应枢等人尽数请出房外,只留下他与林清禾。
趁着那点时间,林清禾飞快地将林景如身上的血衣换下,擦拭身体,重新上药。
即便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她剪开那些被鲜血浸透、干涸后黏在皮肤上的衣衫时,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大颗大颗往下砸。
她害怕眼泪滴到林景如身上,一边手忙脚乱地胡乱擦着脸,一边麻利地替她身上的血渍洗净、涂上药粉。
直到将林景如的衣衫尽数穿好,林清禾那根绷紧的弦才终于松懈了几分。
也不知林景如做了什么梦,眉头轻轻皱起。林清禾抬手落在她眉心,轻柔地将那道浅浅的沟壑抚平。
她靠在床边,垂眸望着林景如的脸,鼻头猛地一酸,泪水再次盈满眼眶。
她连忙偏过头,不敢再看,生怕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楚。
待心情平复了些,她才又转回头,轻声开口:
“阿兄,你不要丢下我……你快些好起来吧。”
话音未落,声音里已带了哭腔。她吸了吸鼻子,想将眼泪压回去,却只是徒劳。
那张小小的脸上,全是泪痕。
只是林景如此刻正陷在一片虚无之中,感受不到外界的一切,自然也无法回应她。
骆应枢的府邸比不得自家方便,但好歹煎药等事宜有下人去做。林清禾不敢离林景如太远,生怕她昏迷时被人发现身份。
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
平安三番两次来劝她去休息,她也只在林景如这间房的软榻上小憩片刻,从不肯假手于人。
这副模样落在骆应枢等人眼里,只当是兄妹情深,担忧入骨。劝了一次便不再劝,由着她照顾看守。
林清禾在屋内安静地守着林景如,却不知前院早已闹翻了天。
闻心小苑——骆应枢的府邸外
温奇匆匆从马车上下来,一身官服穿得古板而严肃。
离大门不远处,远远守着三三两两的人,是王班头极其手下。
而门口,左右站着六七名满身肃杀之气的侍卫。他们静静立着,不动如山,目光如炬。
在他探出头的那一刻,几人动作一致地按住腰间的佩剑,警惕地盯着他。仿佛只要他表现出半丝不对劲之处,便会当即被斩杀在剑下。
温奇心中暗自庆幸,好在今日身上穿的乃是官服。
王班头看见温奇后,连忙跑了过来,朝他行了行礼。
“大人。”
温奇微一点头,正欲提步进去,却忽然想起什么,步子一顿,转过身来问道:“你今日一直守在这里?”
王班头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心虚,隐瞒了早间去看林景如的事。
隐去了早间去探望林景如的事。
温奇心神不在此处,并未察觉。
“贵人下榻闻心苑,带林家小子回来时,是什么情形?”
王班头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却还是一五一十地说了。
听到“只有女客不见男客出入”时,温奇眉头一皱。管家禀报的分明是苏相将人带走,怎么又变成了那位?
他抬头望向门匾。
“闻心苑”三个字,笔力蜿蜒,透着几分桀骜潇洒,又暗藏杀机。都说看字便知主人性子,下笔之人定然也是个暗藏锋芒的。
片刻后,温奇理了理衣襟,拍了拍衣角和广袖,长长吐了一口浊气,终于提步往里走。
骆应枢似乎早知他会来,刚送上拜帖,那侍卫便径直将他往里引去。
只是到了花厅,侍卫客气地让他稍待片刻,便转身出去了。过了许久,也未曾回来。
温奇心中清楚,这是骆应枢在敲打他,故意将他晾着。心中虽不安,却也只得默默等着。
花厅内空无一人,连个奉茶的都没有。
他打量着这不大的空间,心思却渐渐飘远,落在不知状况如何的林景如身上。
温奇知道骆应枢看重林景如,却不想竟这般看重。
先是一心要入狱与她作伴,如今又直接闯进大牢将人带走。为了这事,现在又把他晾在这里。
他想,骆应枢此刻定然还在气头上。毕竟昨日他才拒绝了让他入狱的请求,不想今日林景如便出了这样的事。
是他太过自信,自以为江陵尽在掌控,不想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事。
孟节序此人,当真害他不浅。
此刻他甚至生出一丝淡淡的悔意,若昨日听了骆应枢的安排,将他关去林景如隔壁,好吃好喝待着,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一遭?
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他只能盼着林景如救治及时,伤势不重。
失职一事,比起恐惧骆应枢,他更担心那位忽然现身的苏丞相。
眼看就要回京述职,谁知在这节骨眼上出了事。一旦那苏相压下他的折子,回京只怕就无望了。
温奇压下心底纷乱的猜测,默默思忖着待会儿骆应枢来时,该如何将自己摘干净。
四周一片寂静。
另一边。
骆应枢正端坐在榻上,对面赫然是那位将林景如从牢中带离的女子。两人手中各执黑白棋子,正静默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分明。
骆应枢眉头微皱,目光在棋盘上瞥过一眼,又忍不住看向面前举止优雅的女子,再时不时望向门外,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他人虽坐在这里,心思却早不知飞去了何处。
“几月不见,你怎么越发沉不住气了。”女子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白子局势瞬间如山倒,“你输了。”
骆应枢低头看了看输掉的棋局,反倒松了口气。
看他这副模样,女子抬手点了点他的额角,不大认同。
“急什么?温奇失责,是该晾一晾。但他毕竟在朝为官,不可太过迁怒。”
骆应枢敷衍地点点头:“皇姐放心,我不会太为难他。”
心中却早已想好,一定要好好敲打一番。
女子看出他的口是心非,也不揭穿。她看了看时辰,缓缓起身朝外走去。
“差不多了,走吧。”
骆应枢闻言,立即起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