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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试着相信

作者:霁杉月 当前章节:4420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21:05

岑文均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

一旁的炭火又“噼啪”响了两声,火苗轻轻一跳,他缓缓放下茶盏, 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没有责备,只余下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 仿佛她方才说的那些话,他早已预料, 又或者,他等的就是这一句。

林景如望着他那双如古井般沉静的眼睛,忽然觉得,看似不问世事的山长,或许比她想象的, 知道得更多。

“圣上最是看重子女的德行教养,无论公主还是皇子,一视同仁。”

岑文均旋身重新在上位坐下, 端起茶水抿了一口,茶汤有些凉了,他便又放下,目光落在跳动的炭火上, 回忆起多年前的事来。

“昔日我还在京中时, 幸得圣上信任, 曾在宫中教导过几位皇子公主。并非所有人都聪慧, 却胜在勉励。”

他顿了顿,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而永乐公主不一样, 她不仅聪慧,平素也极为勤勉。旁人读一遍的书,她读三遍, 还要寻来相关的典籍参看对照。不过十岁,她便写出了一篇《改商政要》。”

林景如心头微微一动。

《改商政要》这篇文章她再熟悉不过。

当初她提出重建盛兴街时,岑文均虽未多言,态度也不甚明确,却着人私下将这篇文章送来给了她。

如今听到岑文均说起这篇文章的来历,她反倒有些意外。

那篇文章她几乎倒背如流,文中有些地方虽思虑不周,略显稚嫩,却并非完全不可取。

她的确从中得到了不少启发,也参详了里面诸多东西,用其对照“女子市集”,力求妥帖。

文章难能可贵的点在于,其中甚至提及了如何让女子走出家门、与男子一样行商。

在十年前的世道,这样的见解,称得上石破天惊。

她很难想象,这样一篇颇具启发的文章,竟出自一个十岁的少女之手。

那时岑文均见骆应玉小小年纪便能思虑如此深远,既觉意外,心情也有些复杂。

他曾暗暗感慨:可惜她是个女子,若为男儿,必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可如今十余年过去,当初那些关于“女子”的感慨,早已在岁月中烟消云散。

他反倒不再觉得“她是女子”可惜,他只觉得真正可惜的,是那些有眼无珠、容不下女子才能之辈。

“我们老了,未来是你们的天下,”岑文均的声音十分清晰,“你若与公主有所交集,必然能发现,她绝非甘于困于内宅的女子。”

林景如沉默了下来。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骆应玉那双清冷的眼睛。

尤其是在谈及她所办的女子私塾时,那双眼睛的深处,藏着的那一团暗火。那是她鲜少在女子身上看到的光芒,带着孤注一掷、却又沉着冷静的——野心。

那野心关乎什么,她不敢往深处想。但至少从眼下看,骆应玉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试图让天下的女子换一种体面些的活法。

这一点,与她心中的想法不谋而合。

或许,答应骆应玉的邀约,并非不可行。若真有朝一日身份暴露,以骆应玉为天下女子谋求前程的格局,未必没有保下她与林清禾的能力。

只不过,这份庇护,需要她拿出一些足够分量的筹码而已。

林景如没有接话,岑文均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话锋一转,忽然问起她的功课来。

林景如脸色微微一正,腰背挺得更直。

他问什么,她便答什么,不疾不徐,条理分明。

近三月未曾踏足书院,这期间她并未因琐事而荒废学业。面对岑文均突如其来的考校,自然也能做到对答如流。

岑文均问了几篇经义,又考了几道策论,每听她答完,便微微颔首,脸上虽无笑意,眼底却多了几分满意。

正当她以为考校即将结束时,岑文均忽然话锋一转。

“前朝太子不堪大任,故有太后垂帘听政、公主监国一事。”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传授她如何修剪花草,“你方才说永乐公主有前朝镇国公主遗风,既然你与她并无交集,又是从何处看出的?”

林景如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番话,确实前后矛盾了。

既说“并无过多交集”,又说其“有镇国公主之风”,若没有个合理的解释,便成了信口开河。

她略一沉吟,唇角浮起一丝得体的笑意:

“学生不敢欺瞒山长,这几月在世子府上养伤时,难免与公主碰面。加上前几日,学生与世子共同经历了一场生死逃亡,途中也听世子提及过公主的为人。”

“那日赏花,你们遇到的真是山匪?”岑文均的语气依旧平淡。

那场混乱的刺杀,被骆应玉对外宣称为“山匪作乱”。为此,温奇还曾派兵搜山,折腾了好些时日。

可岑文均问这话时的神色,分明是知道些什么内幕的,否则也不会有此一问。

林景如想了想,决定不打算隐瞒,她压低了声音,直言道:“公主为免引起江陵众人恐慌,才对外说是山匪,那些人……似乎是京中派来的死士。”

她将与骆应枢一路上的见闻和猜测,拣能说的说了出来。

果不其然,当“死士”二字出口时,岑文均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有一种“果不其然”的了然。

他垂下眼帘,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神色淡然得像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待她说完,他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那你可知,京中为何会忽然有人出手?”

林景如再次沉默下来。

她隐隐感觉到,接下来的话,已经超出了她一个白衣学子能谈论的范围。

这不再是功课时的事,而是皇权更迭、朝堂倾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好在岑文均似乎也并非真的在等她回答。

他收回目光,落在被风吹动的挡风毡上,像是透过那道厚实的门帘,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太子勉励,却实在平庸,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虽未成什么大事,倒也算得上谦逊爱民。”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只不过,圣上身子康健,其他皇子也长大了。”

而太子,终究是着急了。

林景如在心中默默将他未说完的话补全。

言尽于此,她也听懂了岑文均的意思。

难怪他方才三番两次问她如何看待永乐公主,或许在他心中,武帝如今的几位皇子,都不及骆应玉的心智手段。

又或者,早在骆应玉来探望他时,便已将那番野心摊开在他面前。

毕竟,岑文均虽已致仕多年,可他在朝中的影响力,却未减半分。

满朝文武,多少是他的门生?多少受过他的提携?可以说,若得他支持,朝中阻力至少能减五成。

太子或许正是察觉到了骆应玉停留在江陵的真实目的,是为岑文均而来,才索性心一横,直接痛下杀手。

若真是这样,那岑文均如今的处境,便算不上安全。

甚至,十分危险。

想到这里,林景如的脸色变得肃然起来。那双清冷的眸子蓦然一沉,眼底浮起几分真切的担忧。

她能想到的,岑文均自然也察觉到了,可他并不担心,反倒神色淡然,仿佛那些刀光剑影与他无关。

“如今这个局面,你若对盛兴街一事还心怀惦念,倒不如……择一明主奉之。”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静而深邃,像是看穿了她所有的秘密与犹疑。

林景如目光微微一闪,在他那道如古井般的注视下,缓缓移开了视线。

择一明主……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

她隐约觉得,岑文均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但他并不直说,只是一次次地试探、暗示,像一位稳坐高台的旗手,不急不躁地落下每一颗棋子。

那日骆应玉来寻她时,她只当是骆应枢在她面前提起过自己。但从今日岑文均这番话来看,似乎并非如此。

既然他能提点自己,或许是昔日也曾在骆应玉面前,提起过她这个学生?

林景如不敢肯定。

岑文均点到为止,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发觉茶已凉透,便扬声叫小僮进来添水。

趁着小僮添水的间隙,林景如回过神来,自知在此叨扰已久,便起身告辞。

“今日学生贸然上门叨扰许久,还望山长勿怪,”她顿了顿,语气郑重的道,“山长放心,今日的教导,学生定然铭记在心。”

看似客套的话,却因她恭谨的姿态和缓慢的语速,透着十足的真心。

岑文均目光从她的头顶徐徐划过,轻轻按了按额角,随后长叹了一口气。

“但愿你当真听进去了。”

说罢,他摆了摆手,正欲让她离开,却又忽然想起什么,意味深长道:“科考一事……如今看来,倒也不必着急了,你的机遇,说不定还在后头。”

此话一出,林景如心中的怪异之感更甚。她不明白他为何会这般说,却又不敢贸然追问。

“再等等吧。”他说。

林景如没有抬头,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直接和眼前这位严肃的老者坦白。

告诉他:山长,我是女子,今生只怕与科考无缘了。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她狠狠压了下去。她表现得越发恭敬,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掩饰住心底那翻涌的苦涩。

“去吧。”岑文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又带着几分罕见的温和,“若下次得闲,便来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说话。”

“是。”

得了这句话,方才心中的涩意消散了不少。林景如连忙应下,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去。

行至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下来,脚步像是生了根一般,怎么也迈不出那一步。

身后,岑文均气定神闲地喝着重新更换的茶水,并未开口询问,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门外的风刮得愈发猛烈,隔着厚实的毛毡都能听见呼啸之声。屋内的炭火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烧,阳光映在墙上,投下一片金灿灿的光影。

林景如的脑子有些混乱。

不知怎地,就在踏出去的前一刻,骆应枢的那些话忽然浮现在脑海。

“林景如,有些人看重你,与你是男是女无关,仅仅是看重你这个人。”

“人本不全,事又何来周全?”

“……”

那些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她最柔软的地方。

试着信别人……吗?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决绝。

“山长……”

她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直直跪在地上。

膝盖触地的声音很轻,却寂静的屋子内显得格外清晰。

“学生有罪,望山长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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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改商政要》没有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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