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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别管

作者:霁杉月 当前章节:4265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21:05

“学生的确是女子。”

话音落下, 万籁俱寂,只余下几声清脆的鸟叫。

贺孚在看到林景如跪下认罪的那一刻,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怪异之感陡然攀升到了顶峰。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想开口阻拦,可话刚到嘴边, 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她已直直跪倒在地,坦然应承了一切。

想说什么, 却也不能够了,尤其是她身边,还站着那么一尊“门神”。

骆应枢负手立在那里,不言不语,却将所有人窥伺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

贺孚的指尖狠狠掐入掌心。

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等到那最初的震惊缓过神来后,窃窃私语像疯长的野草一样,一茬接一茬地冒了出来。

那些声音压得极低, 像是怕惊动什么。

即便方才他们有所猜测,可亲耳听到她亲口承认时,在场众人还是震惊了。

这其中最惊讶的,莫过于方子游。

他的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 嘴唇微张, 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不可置信。

脑子像被人搅乱了的春水, 昔日与林景如相处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浮上来。

时刻与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行事向来独来独往, 不与人亲近, 甚至即使归家路远, 也不愿在书院住下。

种种迹象,她的女子身份好似都有迹可循,可他们这些人从未往那方面想过。

方子游实在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很难想象那个在学堂上引经据典、校场上策马挥杖百步穿杨的林景如,竟是个女子。

有了方才骆应枢护短的那一幕,在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即便心中已然翻江倒海,也不敢随意出言嘲讽。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位于焦点中央的岑文均身上,按住心底那份看好戏的焦急,等着这场中威望最高的老者对此事定调。

岑文均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微微垂落,静静地注视着林景如的头顶。那张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像一潭不见波澜的古井。

良久,他收回目光,抬头望向天空,长叹了一口气。

“你可还有别的想说的?”

终于,在所有人焦急的张望中,岑文均淡然开口了。

没有贺孚想象中的失望,也没有他预料中的动怒,岑文均的语气淡然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这让他心头猛地一沉,方才压下去的怪异之感再次窜了出来,甚至隐隐猜测——岑文均早已知情。

想到这里,贺孚头一次开始怀疑,自己今日这个冲动之举,究竟是棋高一着,还是正中他人下怀。

骆应枢的眉头自林景如跪下请罪后便再没舒展过。

他方才看她那般镇静,本还以为她是心中有了法子为自己开脱,却不想她连辩解都没有,就这样承认了下来。

她现在的举动他更是有些看不懂,只隐隐觉得,这实在不像是她往日的行事风格。

略一思索,胸腔里那乱麻似的焦躁便渐渐沉淀了下去,猜到她定然是有自己的打算。

明白了这一层,骆应枢不再贸然插手,只安静地立于她身侧,目空一切,周身散发着一种“谁敢说一句试试”的凛冽气势,颇有一种为她撑腰的架势。

没有人知道,他方才本满心欢喜地策马赶来见她,却在靠近的瞬间听见有人指控她的身份时,心底那铺天盖地的慌张。

他压根来不及多想,下意识便想以权势将事情压下去。

即便此举不能服众,可那又如何?只要他在,便是旁人心存怀疑,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尤其是遇到林景如的事时,几乎理智全无。

好在,她似乎也有自己的打算。

林景如静静地跪在哪里,丝毫不慌,可余光中乍然闯入一双精致的厚底皂靴,那靴子停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稳稳地。

她的心脏倏然停了一息,又快了两息。

她微微垂下眼帘,将视线撇开,仿佛这样便能压下那一瞬间的心跳失衡。

骆应枢出现后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一不是在维护她。她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此刻稳稳地站在她身边,像一堵墙,挡去了所有明枪暗箭,像是在说:即便身份被揭穿又如何?本世子照样能护你周全。

耳边传来岑文均的问话,林景如定了定神,沉静地回道:“学生无话可说。”

此言一出,骆应枢心中的猜想像是得到了验证,他的目光自林景如的头顶缓缓上移,望向对面的岑文均。

岑文均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微不可察地给他递了一个眼神——别打岔。

骆应枢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回笼。

表面上看来,今日她的身份被揭穿,是贺孚忽如其来的发难。可看岑文均和林景如这不慌不忙的样子,这场戏,分明是这师生二人联手唱出来的。

既然是林景如自己做的局,以她的聪明才智,定然早已想好了退路,也用不着他出手了。

他心中稍微定了定,紧绷的身子也逐渐放松几分,只是那警惕的目光,依旧不曾从贺孚身上移开。

“你当真是胆大包天!”岑文均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语调沉沉,脸色严肃,带着年长者特有的威压,“你可知,你此举会给麓山书院招致祸事,亦会令书院蒙羞!”

这话落在大多数学子耳中,已是极重了。其间有些了解岑文均性子的人,不由闪过一丝意外。

很难想象,一贯遵循“有教无类”的山长,有朝一日竟也会说出“蒙羞”这样的话。

他们的目光在那一跪一立的身影上来回转动,心中多了几分沉思。

话音未落,林景如伏地的双手微微一紧,她虽明白这话是在做戏,讲给在场之人听的,可真的听到他亲口说出“令书院蒙羞”这样的重话时,她的心还是不免微微揪了一下。

她叩在地上,额头贴着微凉的泥土。那凉意从额间蔓延开来,可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却一下又一下,温热而稳健地跳动着。

岑文均摇了摇头,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既然你应承了,也省了惊动知府。”他顿了顿,脸色平古无波,让人看不出什么波澜,“书院日后恐怕也教不了你了,你一个女子,继续留在书院也实在不妥。即如此,你自行离去罢。”

林景如当即抬头,眼眶倏地红了,似有晶莹在眼底打转。她拖着膝盖往前走了两步,做出“哀求”的姿态。

“山长,学生知道,女扮男装求学不妥。可学生这些年,也是从私塾一步步走到麓山书院的,早也读书,晚也读书,勤勤恳恳,从未荒废过学业,也从未虚度过光阴。”

她神情一顿,越发“故作坚强”,倔强地望着岑文均的背影,眼底有泪光,脊背却始终挺直,仿佛立于悬崖边亦不改本色的青松,无惧于风雪。

“学生自认为,读书一事,与男女无关。山长这样偏颇地就将我赶出山门,可还记得孔圣人说过的‘有教无类’?”

岑文均转过身来,脸色一沉。

“麓山书院容不下无信之人。你隐瞒身份入学,有违书院规矩,这是其一。”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一字比一字沉,“其二,顶撞师长,不知分寸。其三,与同窗心生间隙,屡屡惹事,不思悔改。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条不足以将你赶出书院?”

“你倒是说说,老夫哪里冤枉了你。”

林景如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像是被堵住了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那副哑口无言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便成了无可辩驳的心虚。

骆应枢站在一旁,看着她那副“委屈”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他脚步微微一动,想要开口辩驳。

下一刻,林景如的余光轻飘飘地朝他看了过来。

那目光里没有脸上表现出的惶恐与无助,唯有一层薄薄的警告。

别管。

骆应枢心头一凛,收回了已经迈出半步的脚。他稳住了身形,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在暗暗叹气。

这人的戏,倒是做得比谁都真。

等骆应枢再仔细看去时,林景如整个人仿佛失了所有力气一般,无从辩驳地瘫坐在地上。

眼底早已失神,像是被抽走了魂。任谁看了,都忍不住生出几分唏嘘——昔日麓山书院的天才,竟也有今日。

贺孚总觉得哪里不对,尤其是骆应枢此时的态度,可岑文均的反应又在他意料之中。他忽略心中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对劲,唇角微微勾起,笑意极淡,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快意。

可心底那丝怀疑仍旧不曾消散,总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没说话,站在那里静观其变。

方子游几次三番想开口,都被身旁交好的同窗死死拽住。待听到岑文均要将林景如赶出书院,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推开身边的人,冲了出来,扑通跪在地上,满脸急切。

“山长!”他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难得的勇气与冲动,“您曾教导我们‘有教无类’,无论出身、身份,不管他是富贵子弟,还是普通百姓,亦或是教坊伶人,皆有读书习字的权利。”

他抬起头,眼眶已微微泛红。

“既然如此,林兄……林姑娘与旁人一样,只是想在书院读书习字,昔日所写的《论女子营生》,至今还在内舍传阅。这样的人,何错之有?”

他深深叩下头去。

“恳请山长不要赶她离开!”

话音落下,平日与林景如有所交集的人纷纷对视一眼,短暂的沉默后,又站出来了几个身影。

“山长,学生与林姑娘同窗多年,最是了解她。”贾炆同拱手站出,语气诚恳,“她向来在课业上刻苦,从不懈怠。虽是女子,却有忧国忧民之善,已有治国济民之才。”

“女子读书,本为明事理。”屈叔誊也站了出来,拱了拱手道,“她虽有欺瞒在前,可我们读了这么多圣贤书,难道还看不出,真正错的是这个待女子苛刻的世道吗?”

“女子处境本就艰难。若非万不得已,林姑娘何苦冒这样的风险?”

“山长……请三思!”

“山长……”

求情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骆应枢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人,面庞大多眼熟,名字却记不太清了,他心中微微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从前竟不知,麓山书院中,也有这般正直磊落之士。

林景如听着耳边络绎不绝的话语,胸口微微起伏。她垂下眼,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落,不偏不倚砸在手背上。

她怔怔地望了那滴泪片刻,喉间微动,又迅速别过脸去,将波澜死死压在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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