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以为, 这几人可堪一用。”她垂首立足于下首,应道,“观白日之事, 他们几人在女子教习一事上,相较旁人而言, 宽容许多。”
林景如顿了顿,指尖轻轻捻了捻, 似在斟酌措辞。
“更重要的是,他们存着一颗仁善之心。”
“既然如此……”岑文均的声音不紧不慢,指尖在纸上轻轻一点,落在一个名字上,“那他又是何意?”
林景如抬头看去。
只见纸上有屈叔誊、袁博, 以及其他几个较为陌生的名字,而此刻正被岑文均松松按住的,是贺孚的名字。
她有意将这个名字圈了出来, 在那四五个名字中,显得格外醒目。
墨迹已干,字迹端正清秀又不失锋芒,一笔一划都透着主人严谨内敛的性子。
林景如垂下眸子, 沉吟了片刻。
“山长曾经说过, ”她缓缓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稳重, “为官者, 不仅需要一颗仁善之心, 更需要谋略和魄力。”
贺孚对她敌意是深,二人甚至在某些事上意见相左。可林景如不得不承认,此人的心性与手腕, 绝非一般人能比拟。
单看当初贾三一事,便该知道他绝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
而官场,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
岑文均没有说话。
良久,他将那张纸端端正正地折好,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然后,他将折好的纸递还给林景如。
“天色晚了,回去吧。”
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边。
他没有评价林景如的想法是对是错,只是负手望着窗外的夜色,淡淡地让她回去。
那背影清瘦而挺直,像一棵经了霜的老松,不言语,却自有一种千钧之力。
林景如恭敬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指尖触到纸面微微粗糙的纹路,轻轻应了一声“是”,然后转身开门离开。
脚步踏出书房前,她忽然顿了顿,重新回首,望向那位不知在想什么的山长。
出来后,她谢绝了小僮的远送,执意自己归家。
这边刚与小僮道别,谁知一个转身,迎面便撞上了一人。
骆应枢依靠在门前的石墙上,双手环胸,半阖着双眼,像是在假寐。听见声响,他缓缓睁开眼,朝她看来。
夜色下,两人无声地对视。
他依旧是白日的装束,绯红的衣袍在夜色中褪去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沉敛。
许是连番赶路不曾休息好,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可那双眼睛,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倏然亮了起来,像暗夜里忽然燃起的两簇火,唇边也紧跟着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那笑意像是藏着千言万语,让人实在难以招架。
林景如的眸子微微闪了闪,她将头撇向一边,率先移开了目光。
她并未理会他,仅仅是一瞬间的僵滞后,她便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神色如常地朝巷子外走去。
疏离的模样,仿佛视骆应枢为空气,连一个眼神都觉得多余。
好在骆应枢早就习惯她的冷淡,见她走在前面,他也不急,慢悠悠地跟了上去。脚步不紧不慢,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如影子一般。
这次,不等林景如动怒赶人,他就开口了。
“林景如,你现在的戏,当真是愈发好了。”
他语气中并无责怪,反倒带着几分笑意,漫不经心的样子,像极了情人之间的调情。
林景如恍若未闻。
她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无非是白日那场戏登台时,他误以为真,还未弄清楚状况,便急匆匆地站出来为她撑腰。
可是,这岂能怪她?谁让他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戏正酣时现身。
更何况,在她印象中,他遇事一贯冷静,分得清局势轻重,她又怎会料到他今日一反常态,什么理智什么冷静,统统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蛮横似的无赖。
她还未向他问罪,他反倒率先怪起自己来。
可是,为何会失智?
她脚步忽然一顿,有些愣神。
骆应枢见她忽然停下,眉心一皱,想也没想就护在她了身前。他脸色一凛,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说着,手已悄然按在腰间,警惕地望向四周。那反应迅捷而自然,像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林景如抬眼看向身前这高大的背影,夜色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明显,肩膀宽阔,脊背挺直,像一堵可以遮风挡雨的墙,看着格外可靠。
她的眼神更加复杂了几分。
她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绕开他,继续朝前走去。
那句“以身相许”的话在她脑海中又一次出现,如同魔咒一般,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又不是木头,怎会感受不到骆应枢藏在玩笑里的真心?尤其自他出现后,被那双带着几分直白的目光盯着,便是寻常女子也招架不住。
她一直当他是为了作弄她——毕竟从前便是如此,又或是因为知道了她的女子身份后掩人耳目的托词——他如何发现自己是女子的事,她从未细思过。
因此,他说的什么以身相许的话,也从未放在心上,也从不当真。
可如今,他三番两次地出现在她面前,言行举止里藏着的那些心思,几乎要溢出来。
林景如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了下去。
可骆应枢不知她心中想法,脸上的警惕未退半分,伸手便拉住了她。
她刚一转身,却被他这么一拽,触不及防一个趔趄,整个人直直撞上了一堵如铜墙般坚硬的胸膛。
刹那间,林景如手中的灯笼落了地,骨碌碌滚到一旁,烛火晃了晃,竟没有灭。她的鼻尖传来一股剧痛,直冲大脑,眼角不受控制地溢出了泪水。
她忍不住轻呼了一声。
骆应枢显然没料到会这样,顿时手忙脚乱地低下头,小心地凑近。
“你……你没事吧,哪里受伤了?嗯?”
见林景如不说话,只一味捂着鼻子,他想去拉她的手看看伤势,却又觉得不妥。慌乱之间,只能语无伦次地询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
“我不是故意的……我向你赔不是……”
一股清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间。
骆应枢忽然意识到,那是林景如发间的味道后,像梅花的香气,淡淡的,十分好闻。
他的耳根“轰”地一下发起热来,那热度迅速向脸颊蔓延开去,整个人都变得不自在起来。
他没有松手,依旧扶着林景如的双臂,头却往后扬了扬,像是想拉开一些距离。可那股清香像是长了翅膀一般,随着他的呼吸,一个劲儿地往鼻间钻。
他在哪儿,那香味便往哪儿飞。
骆应枢不由自主地将呼吸放轻了两分,像是生怕惊扰到身前的人。
林景如缓了缓,鼻头的痛意减轻了两分,她一睁眼,便直直撞入骆应枢眼中。
那双平日里张扬的笑眼,此刻盛满了歉意和担忧,却也含着几分她看不透的情绪。像是疼惜,又像是愧疚,还藏着一丝小心翼翼。
他正扶着她的双臂,掌心的热度如火一般,穿过有些厚实的春杉,烫在她的皮肤上,格外清晰。灯笼昏黄的光晕下,林景如清楚地看见他的脸部线条微微绷紧,像是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煎熬。
两人现在的姿势,着实有些暧昧了。
林景如下意识地睁开骆应枢的双手,往后退了两步。像一只受惊的猫,竖起了所有的防备。
她的目光垂落在地上,脑子空白了一瞬。待反应过来后,她抿了抿嘴,一言不发地捡起地上的灯笼,转身离开。
骆应枢惋惜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林景如衣角的触感。他捻了捻指尖,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怅然若失。
夜色如墨,不知何时,半空难得出现了一丝光华,月色浅浅地铺下来,给黑沉沉的大地笼上一层轻纱般的银白。
林景如像是身后有人追逐一般,步子极快,一路穿街过巷,终于回到了家门前。
门未上锁,她径直推开,迈步进去。
骆应枢刚上前一步,想要跟着进去,耳边便传来“啪”的一声。
林景如半丝犹豫也无,干脆利落地关上了大门,动作快得像是在躲什么洪水猛兽。
门闩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骆应枢的鼻头险些撞上门扉,好在停得及时。
他抬手,尴尬地摸了摸鼻头,清了清嗓子,想扬声唤人,又忽然想起这是夜里,不好扰人清梦。于是只得压低声音,轻轻叩了叩门。
“林景如,我有事寻你,你开门。”
他侧耳听了听,屋内没有任何声响,安静得像一座空宅。
“既如此,那我走了?我真的走了?”
他犹豫了一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眼底还带着几分不切实际的期盼,像是在等她突然开门。直到确认林景如真的不会开门了,他才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落。
“那你好生休息,我明日再来。”
那叹息在夜风里散了开去,飘进巷子深处。
林景如一言不发地站在屋檐下,徘徊的脚步声,忽远忽近。她像是没听到他说话般,身形半点不动,嘴角紧紧抿着,清冷的眸子在夜色下,更显冷淡。
直到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放在门闩上的指尖才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拉开查看人走了没有,却又生生忍住了。
“阿兄?”
林清禾不知何时从屋内走了出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见林景如站在门边一动不动,不由疑惑道:“阿兄,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说着,朝门边走了过来。
“我方才好似听见有人说话,是谁?”
“别开……”
话音未落,林清禾便已经将门拉开了一道缝隙,探出头去张望。
可巷子里空空荡荡,只剩清冷的月光铺了一地,别说人影,便是连一只野猫的影子也无。
林景如见状,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她伸手将林清禾拉进来,顺手将门落了钥。
“夜凉,进屋吧。”
旁的,她半句不多说。
林清禾借着光看清了自家阿兄的脸色。
那脸色实在说不上好看,眉头微蹙,唇角紧绷,眼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心中不由多了几分猜测。
“是那位骆世子又让人送了东西来?”
这几月,骆应枢总是时不时派人送东西来,多是她们能用上却又让人无法拒绝的小物件。不稀罕,却胜在那份难得的心意。
最初她们不管什么一律不收,后来吴丁一也学聪明了,不敲门,放下就走,半点不给她们拒绝的机会。
次数一多,林景如的脸色也越发不大好看。
所以她今日难得有些不对劲,不得不让林清禾联想到骆应枢身上去。
却不知她这胡乱的猜测,竟误打误撞地猜中了。只是白日的事还未传开,林清禾不知林景如身份已然被揭穿的消息,更不知骆应枢已经回来的事。
“还是又出了什么事?”林清禾见她不答,又问了一句。
两人进了屋,林景如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管滑下去,那一瞬间的冷意,将她心头那丝莫名的燥热也压了下去。
她放下茶盏后,顿了顿,将白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林清禾早知林景如打算暴露身份一事,只是不曾料到竟是今日,更何况……
“阿兄,如今你贸然暴露身份,只怕昔日那些人,会借此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