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阳光在早间显得过分温和, 地上洒了一片细碎的光斑。
林景如提着书袋,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
她如今已恢复女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最普通的兰花木簪, 衣裙素净,一如从前做男子打扮时的低调。
可即便如此, 走在人群中,仍能让人一眼看出她的与众不同。
不是容貌, 而是眉宇间那股沉静从容的书卷气。
刚拐过弯,便看见一个人影立在墙边的阴影里,那人身姿挺拔,衣袍整洁,像是专程在等她。
林景如步子微顿, 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没有看到那个人。
脚步刚迈出一步, 那人便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林……林姑娘,别来无恙。”贺孚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脸, 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一如既往的得体、疏离、无懈可击。
那双眼睛里, 少了几分往日的算计, 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贺公子。”
林景如微微颔首, 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不甚相熟的人打招呼, 仿佛春日宴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两人对视了一瞬。
贺孚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在她发间那支简素的木簪上停留了一息。
林景如就那样站在他面前,青衫襦裙, 眉目清冷,与从前在书院时别无二致。只是从前旁人唤她“林兄”,如今换成了“林姑娘”。
贺孚看着她,忽然想起那日春日宴上,她跪在众人面前认下身份时的模样,脊背挺直,面色平静,像一棵风雪中不肯弯折的青竹。
他那时以为自己赢了,终于将这个碍眼的人从书院里赶了出去。
可如今回头再看,自己不过是他们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还是一颗早就被人摸透了路数的棋子。
“听闻你办了间女子私塾?”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林景如点了点头。
“教什么?”
“读书,明理。”林景如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让她们知道,这天地不止后宅那么大。”
贺孚沉默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微微收了几分,露出底下那张真实的带着几分疲惫的脸。
“林景如,”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了些,“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林景如没有说话。
“你敢做的事,我一件都不敢。”他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很快便散了,“所以你会赢,而我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你赢。”
巷子里很安静,风穿堂而过,发出呼呼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
以两人多日来的仇怨,早已撕破了脸皮,本该是你死我活、相看两厌的局面。可此刻站在这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林景如看着他,良久,轻声开口:“贺孚,你不是不敢,你只是将自己禁锢在了‘你以为对’的道路上。”
贺孚怔了怔。
“你在乎虚名,我的出现让你有了危机,于是你就将我视作仇敌。你在乎旁人的目光,于是将自己包装成了一个温润和善之人。可究其到底,你不过是骨子里太过卑微、害怕被人抛弃。”
她的声音很轻,轻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可又很重,重得像一把开了刃的锋利匕首,直直插入贺孚胸口那道从未愈合过的旧伤。
她没有尖锐的指责,也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平静地说出她看到的事实。
“以你的才智,本该有更广阔的天地。却偏偏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让自己陷入泥潭。”
这些话,于情于理本不该由她来说。毕竟两人关系不睦,贺孚甚至一度想置她于死地,他如何,与她无关。
可正如她当初对岑文均说的那样,此人若入了官场,不失为一个好的助力。这世上的事,又不是只有“你死我活”一种解法。
言尽于此,贺孚要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贺孚静静听完,眼底的情绪更加复杂了几分。他垂下眼帘,像是在消化那些话,又像是在回望过去的自己。
片刻后,他轻笑一声,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多谢林姑娘善言,贺某记下了。”他拱了拱手,姿态依旧温和得无可挑剔,“就此别过。”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温润如初。
与一脸警惕的平安擦肩而过时,他的步子微微顿了顿,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继续往前走,很快便消失在了巷口。
林景如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林姑娘,需不需要我……”平安追上来,落后她一步,抬手将腰间的长剑拔出了两寸,做了一个“咔嚓”的动作。
自从春日宴后,贺孚便向书院告了整整一个月的假。后来不知是谁传出消息,说贺家因他蒙羞,不许他再去书院。
他当众揭发林景如身份的事,也在书院中引起不小波澜。
有人看穿了他虚伪的面目,言语间尽是唾骂;也有人避嫌,生怕被人认为与他是一丘之貉。
甚至有人告到山长面前,希望能将他赶出书院,说书院不该留下这样不顾及同窗情谊、不珍惜书院名声的学子。
贺孚虽在家中养伤,那些闲言碎语却一个字也没落下。
等他回了书院后,昔日交好的人也不得不避嫌。他脸上笑着,眼底的恨意却在翻滚。
林景如听到这些消息时,并不意外。这其中并无她的手笔,可这个结果,是她早就有所预料的。
此刻听到平安又要动刀,她脚步一顿,转过头看向他。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骆应枢。那人若是站在这里,怕是连问都不会问,直接一脚就踹上去了。
她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浅笑,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时漾开的那一点点弧度。
“你们盛亲王府看不惯谁,便是直接动手让他消失?”
“这是自然——”平安想也没想便要应承,话说到一半忽然发现了不对。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像是在讽刺?
他讪讪地收起剑,轻咳了一声,带着几分辩解的意思:“自然不是,我们会先与对方‘讲讲道理’,讲不通时,那才是下策。”
林景如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去。
平安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他今日倒像在专程等你,难不成又在憋着什么坏。”
骆应枢离开前,特意让他好生护着林景如。
当初贺孚做的那些事,他可是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在心里。眼下见这人忽然冒出来,不得不防。
“他要入京了,与昔日的同窗道个别,再正常不过。”
林景如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贺孚刚一出现,她便猜到了他的来意。
以他的才智,留在江陵只会处处受限,入京才是正途。至于他能不能在京城闯出一片天地,那便是他自己的造化了。
她很是期待明年的科考,也不知他能否与她们想的那般高中。
女塾的门已经开了,里面传来女子们清脆的读书声,一声一声,在夏日的晨光里传出去很远。
林景如推门进去,阳光正好落在她肩上,将那道清瘦的身影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她径直走到夫子的屋子坐下。
没过一会儿,读书声停了,三三两两的女子从学堂中走出来,聚在院子里一同探讨课业,笑语盈盈,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特有的鲜活与朝气。
林清禾与温思瑶结伴走进这间屋子。
“阿姐,我方才与瑶瑶说,待下学了,一同去盛兴街逛逛,她想去李婶儿那儿买些凉糕。”
林清禾笑盈盈地开口,眼底带着几分期盼。
两个月前,朝堂上复又提及“女子市集”。
苏相陈列了种种好处,天子思索再三,决意一试,此事便交由永乐公主骆应玉去办。
而上个月,盛兴街重开,那些曾经被迫收起摊子的女子们,终于又可以重新在那里营生,靠着双手贴补家用。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明德女塾也渐渐走上了正轨,学生从最初的十几个增加到了三十几个,连附近镇子也有人慕名而来。
林景如抬头看向妹妹,点了点头,轻声嘱咐了一句:“让人跟着,买完了便回家。”
“好。”林清禾脆生生地应了。
温思瑶也跟着点了点头。
两人说完便要出去。
走到门口时,温思瑶脚步一顿,又转身几步走回林景如身边,脸上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羞怯。
“林姐姐,我昨日做了些糕点。诸位姐妹都有,给你也留了一份……”
话没有说完,林景如便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嘴角的笑意不变,目光依旧柔和,像看自家妹妹一样。
“那我今日可有口福了。”
温思瑶松了口气,眉眼顿时弯成两道月牙:“那我一会儿给你送来。”
“多谢。”
温思瑶摇了摇头,转身拉着林清禾,叽叽喳喳地说笑着走远了。
温思瑶是第一批学子,她出身虽高,却待人真诚和善,很快便与林清禾相熟,成了好友。
阳光将两道年轻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渐渐消失在转角处。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靠在门边的平安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望着空荡荡的院门,一脸酸溜溜地感慨了一句:“我的殿下啊,也不知何时能回来。”
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林景如听见,又像是故意让她听见。
“再不回来,只怕人都要被抢走了。”
这句话极小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平安以为林景如没听见,可她只是装作不闻,唯有翻书的手,微微顿了一顿。
日子就这么慢慢过着,一转眼,便入了秋。
女塾院子里的藤蔓早已爬满了整面墙,叶片从嫩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染上枯黄,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一转眼,又入了冬。
边关的战事一日比一日吃紧,捷报却也是一封接一封地传来。
越是近冬,鞑靼因缺少食物,便越发狠厉,试图在入冬前结束这场由他们主动挑起的战争。
入冬后不久,大夏与鞑靼发生了一场恶战。
对方像是破釜沉舟般,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好在大夏的将士们也不是吃素的,双方在冰天雪地里杀红了眼。
打到后来,谁也没讨到好处。
那一个月,林景如第一次没有收到骆应枢每月一封的书信。
她嘴上不说,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可她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般,依旧每日去女塾授课,依旧与学子们谈笑风生,可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她翻书的手会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久久不动。
说不担心是假的。
便是平安那几日也染上了几分忧色,眉宇间总是笼着一层阴翳。
他明显知道些什么内幕,却还是强撑着来安慰林景如,说“殿下吉人自有天相”“边关战事吃紧,信使耽搁了也是常事”。
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的声音都在微微发抖。
没过多久,骆应枢重伤、命悬一线的消息传入了京城,又很快从京城传到了江陵。
听到消息时,林景如手中的茶盏碎了一地。
平安匆匆走进来,脸色沉重,他的目光在满地碎片的地上一扫而过。
“林姑娘,殿下……定然能逢凶化吉的,别担心。”他扯出一个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林景如扯出一个笑,没说话,她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
一个没注意,碎片划过指尖。殷红的血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滴在白色的碎瓷上,触目惊心。
“林姑娘……”平安蹲下来,拿出帕子捂住她的伤口,眼底满是焦急。
林景如像是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神色淡淡的,仿佛那血不是从她自己身上流出来的。
“无事,就是走神了。”她将伤口捂住,站起身来,“劳烦秦侍卫帮忙收拾一下。”
她说完,转身便出去了。那道背影依旧挺直,步子从容,可平安分明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好在,她并没有担心太久。
到了晚上,平安兴致冲冲地敲响了家中的大门。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像攥着什么稀世珍宝,眼底的光比桌上的烛火还亮。
“林姑娘!殿下的信!”
林景如接过那封信,指尖微微用力,捏着信封的边缘。
依旧是熟悉的字迹,上面写着“林景如亲启”。一笔一划,苍劲有力,像它的主人一样张扬恣意。
这一次,她没有把信放到一边,而是直接拆开,低头看了起来。
一边的平安与林清禾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信中依旧是熟悉的口吻,只是与从前的信相比,这封信的字迹明显虚浮了几分,有些地方的墨迹微微发颤,像是写字的人手上没有力气。
骆应枢打趣说冬日太冷了,没有什么好瞧的景色,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连只鸟都看不到。
又说边关的战事或许快要结束了,让她等着他回去。
到了最后,他终于提到了受伤一事。
语气依旧是那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只说不要相信坊间传言,那些都是他们的计谋,他好得很,能吃能睡,还能骑马。
即便知道事情或许不似他说的那样轻松,可看到这里,林景如还是稍稍松了口气。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轻轻落了地。
她低头,指尖轻轻摩擦着信纸的边缘,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感受那个人写这些字时的温度。
良久,她抬起头,声音平淡。
“边关寒凉,秦侍卫若是给你家殿下回信,也带些厚衣吧。”
她知道,每月平安都会与骆应枢通信。说些什么不得而知,却总逃不过那些话去。
平安嘴角露出一个真切的笑意,比这些天来所有的笑都真。只是目光游离了一瞬,轻咳一声。
“林姑娘若有时间,不如你看着准备吧,我一个男子,到底不大细心。”
心中却在默默念叨:殿下,你回来可一定得给我涨月奉啊。
林景如没拒绝,在平安看来,便是答应。
窗外,北风呼啸着掠过屋檐,卷起几片残雪。可屋内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将所有的寒凉都挡在了门外。
-----------------------
作者有话说:俺不行了,字数又预估错误了,明天也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必须让这俩在一起!!!就是燃尽,我也要让他俩心意互通!!!
快要完结了大家,点个收藏呗,下一本基调不会这么沉重,也不会这么慢了。
《驸马为何要这样》——表里不一的佞臣女相(女扮男装版)vs意气风发的睿智小将军(反差巨大版),相爱相杀又旗鼓相当的欢喜冤家
专栏还有其他预收,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