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 过完年没多久,一中早早收了假,全校高三生进入冲刺阶段。
如樊姿所言, 她没有回学校,而是去首都上课准备校考。
两人隔三差五会打电话, 时间不长, 她反复说害怕耽误他复习。
段远越在复习上没下多少功夫, 仿佛又回到她不在的那段时间, 看书、写题、看着窗外发呆,几乎没有社交。
“能再讲一遍吗?”
薛芳芳小心翼翼地说。
她最近模拟考很不理想,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比上学期状态还糟糕。
段远越其实不太想理她,她最近频繁跟他倾诉,也不管他听不听, 一股脑说完, 有时候还会埋头呜咽。
其实已经打扰到他了, 但出于某种考虑,他没说什么。
“我真的不是故意麻烦你的, 我听不懂, 不知道为什么学不进去……”薛芳芳见他不答应, 哀哀求他。
“认真听。”
她收起愁容, 拿起本子专心记着。
“懂了吗?”讲完, 段远越放下笔看向她。
薛芳芳盯着草稿本不说话。
他没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翻开书看了起来。
“段远越,”她忽然喊他名字,说话时没有卡顿,“我考不好, 就没资格去上大学了。”
他顿了一下,不是很习惯除了樊姿以外的人这样叫他,但还是回道:“那就努力。”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的。”薛芳芳说完,转过头去继续写题。
他不置可否,继续看书。
像他这样,除了头脑什么都被剥夺吗?
老天对他最大的公平,就是遇见樊姿,让他能在阴霾里喘一口气。
天阴沉沉的,一连半月都未放晴。
没过多久,薛芳芳从宿舍楼一跃而下。
第二天,不算温暖的阳光洒在清理干净的空地上。
“多可惜啊,都快高考了!之前听她自言自语,说她家里还有个弟弟,供不起她什么的,不会因为这个吧?”
“挺可怜的。你说,学校会不会放假啊?”
“还是别了,我不想落下进度。”
“放假多好啊,现在一周放半天,我要难受死了……”
整个上午,邓志强都不在班上守自习,教室里闹哄哄的,讨论声迟迟没有停歇。
因为薛芳芳,平时隐形人似的段远越也被提起,前后左右的人都蠢蠢欲动,准备找他打听。
“哎,你知道什么内幕吗?”前桌一个胖小子转头问。
段远越头都没抬。
“叫你呢,年级第一。”
又有一些人凑到他桌边。
耳边七嘴八舌的说话声,他皱起眉,不悦地开口:“你们打扰到我了。”
“什么语气啊,我们都没说什么……”
“就是,有病。”
他冷冷看着面前的人:“走开。”
“喂,给你脸不要——”
林如茵的声音在人群后响起:“大家,回座位复习!”
然而没多少人听她的。
“班长发话了,听不见吗?”周彩娇接着说,嗓门嘹亮。
一部分人陆续回到座位,他面前还停着几个男生,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大伙,别围着了。”张家耀从后排慢悠悠站起身,向他的方向走来。
他这人就像是苍蝇,时不时会来骚扰一下,樊姿不在更是嚣张。
段远越站起来,靠着窗台,下颌线紧绷着,眼神冷冽。
“你们没看出来啊,人家女朋友跳楼了,正难受……唔!”
张家耀话还没说完,迎面挥来一拳,把他打得踉跄。
他骂了一句,摸摸受伤的脸,恶狠狠瞪着段远越:“被我说中了,急了!”
身边桌椅被挤得凌乱,段远越卡在之间,行动并不方便。
张家耀趁机对准他的脸,结实打去。
他“砰”地撞在窗户上,急促呼吸着,嘴角渗出血丝。
张家耀占了地理优势,又在他身上补上几脚,然后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挑衅道:“你就是樊姿的一条狗,没了她算什么玩意!”
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这句话被无限放大,回荡在脑内。
啪嗒。
有什么东西断裂,胸腔里翻涌着的血液顷刻涌上。
张家耀说完话,还没来得及得意,脸上又挨了一拳,力道大到让他狼狈地歪倒在课桌上,所有书本被他推翻。
他仰躺在桌上,只见段远越双目猩红,失控地向他扑来。
两人扭打在一起,更多是张家耀在挨打,他不断说着脏话,攻防失衡,几乎顾不住自己的脸。
见他不敌,他的那些兄弟也跟着参与进来,把段远越从桌椅间拽出,摔在某个桌角。
段远越大半张脸被血液染红,有些渗入眼睛,红着眼瞪人的时候特别骇人。
明明一直在挨打,他却没有停下求饶的意思,从围殴的人群中杀出去,对着张家耀就是一拳。
来回打了几下,张家耀看着他失控的状态,终于意识到:他绝对会打死我的。
“按着他!按着他!”他失声大喊。
于是又变成段远越一人对四五个。
教室里乱成一团,劝架的都止步不敢上前。
“别打了,老师来了!”
有人在混乱中大喊。
教室一瞬间安静下来。
老师冲进来将他们分开时,段远越的手还停在张家耀脖子上。
“你要完了,我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退学吧!”张家耀眼见有人撑腰,又开始叫嚣。
段远越站在纷乱的桌椅间,眼里一片冰冷。
两人伤势分不清谁更严重,但他满脸都是血,看着十分吓人。
“等着老子去告你,把你家卖了赔钱!”
“不要再说了!”前来拉架的老师喝止,又问道,“你们刚才谁先动的手?”
“他!”张家耀很是激动,“他要打死我!他疯了!”
“是吗?”老师向他确认。
段远越一声不吭,呼吸仍未平复。
老师没耐心等他:“先去医务室,我向校长汇报!”
“老师,是张家耀说话侮辱同学,他才动手的!”沉默的教室里,周彩娇出声解释。
林如茵附和了一句。
“打人就是不对,我去跟校长汇报再说!”老师态度强硬。
“老师!”
“自习,不然全班处分!”
一时鸦雀无声,围观的同学都散了。周彩娇还要说些什么,被拉住后也坐回了座位。
“你们两个,跟我来。”老师睨了两人一眼,率先走出教室。
“我要去医院!”张家耀嚷嚷。
他是教务处的常客,那个老师显然认识他,没好气地说:“我已经跟你爸说了,你老实点。”
张家耀毫不在意:“他把我打成这样,我怎么不能去医院了?”
“你消停点!”老师呵斥说,一转头看见不远处的人,又高声道,“邓老师!”
“你们班学生要翻天了!在教室打得打你死我活的,我正要带他们去教务处呢,要不你带?我还要回去上课。”
她一股脑说完,邓志强正急匆匆地走到几人面前。
他听了竟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反而满脸愁容地看向段远越:“你这孩子,怎么搞成这样?”
像是为了后话铺垫一样,他又叹了口气说道:“你奶奶晕倒了,现在在医院等着家属签字呢!快去快去!”
段远越迟缓地抬头。
“算了,我送你去!”邓志强急切地说。
“邓老师,那这……”
“回来再说!”
邓志强领着他下楼,一边走一边跟他说话,直到上车都还在给他做思想工作。
段远越安静坐在后排,只是默默听着,一句话都不说。
每呼吸一下,鼻间的刺痛就让他更清醒一分,他低着头,盯着手上凝固的血渍。
李春兰的肾衰竭到了晚期,时常不舒服,去医院都是常事,今天严重到要签字的地步,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对这个在他十岁忽然冒出来的奶奶,其实说不上很亲密。
“你把脸上擦干净点,待会儿我陪你一起去。”等红绿灯期间,邓志强递过来一张毛巾。
段远越接过毛巾,在脸上抹了几下,米色的毛巾沾上大片黑红:“不用了。”
“现在不是瞎逞能的时候!”邓志强的语气听着比他还在意,“把你奶奶的事处理好,你再安心学习,考个好学校为她争争气。”
他不想回答。
停好车,进了医院,邓志强在电梯里按下十一楼的按钮。
重症医学科。
指示牌上写着。
“她现在这个情况暂时还醒不过来,你先签字,后面还是有概率醒的,不过不能保证……”
到icu门口,主治医生在他耳边说。
段远越签了一堆同意书,手疼得有些抖。
“先去交费”最后一句是这个。
他身上没钱,邓志强帮他垫了,临走前不忘关心他:“我去处理点事,晚点给你把书包拿过来。”
薛芳芳的事就够让他焦头烂额,偏偏祸不单行,又来了一箩筐事,眼前这个学生还不一定能凑得上钱还他。
邓志强心里不舒服,嘴上却尽量语气平和。
“我没书包。”
“都什么时候了,还别扭!”邓志强音量不自觉高了。
“被张家耀扔了。”段远越给了一个答案。
邓志强瞬间偃旗息鼓,唉声道:“那先这样,我先回学校了。”
他用纸条留了电话,icu外就只剩段远越一个人。
门外一排金属椅上,只有他和两个年纪较大的老人,他埋头坐了一会儿,身旁有人开口:“孩子,你家大人呢?怎么让你一个人在这儿……”
他一句话没说,撑着椅子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老人又叫了他两声。
因为呼吸太沉重,鼻间未凝结的血痂又脱落,缓慢流出温热的血液。
他背手擦了擦,碰到手上的擦伤不自觉抖了起来。
要回去取钱。
要去取存折里的钱。
电梯缓慢下降,门上模糊倒映着他的狼狈,躬着背,走路颤颤巍巍,鼻尖一片红,像条落荒而逃的狗。
医院的消毒水味有些刺鼻,走出大门,阳光正好,还有些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