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还在认真地埋种子, 她本来就比别的娘子慢一些,手又不熟练,干活的时候就更谨慎。
别的娘子闲话的时候她只顾着干活,江砚来了她也不知道, 直到别的娘子大声叫她才抬头。
她头上包着一块石榴红色的布巾, 她本来就白净, 巴掌大的脸被布巾遮住一大半。
江砚只能看到远处一个小身影迎声抬头,布巾围在她脸上只能看到一双大眼睛, 看起来很认真,和她女儿有点像。
平常沈鸢都是很温柔的, 现在却觉得很可爱。
江砚不自觉地淡笑。
沈鸢在看到江砚时分明愣了下,她兴许是在想为什么是他来送饭?
她淡淡应了声, 慢慢地朝他的方向走。
其他娘子们走惯了田间的地,没几步就走过来,三三两两的随地坐下, 拿着饼子正吃着。
沈鸢走得慢, 她害怕踩到刚种下去的种子, 一点点往边上挪, 等到她走上来时, 其他娘子都已经吃了半张饼。
沈鸢小声地叹口气, 抬手将头巾摘下来,额角的头发已经被汗湿。
江砚给她拿了块棉巾过去,沈鸢愣了下,而后顺手接下来, 认真礼貌地小声道谢。
这块棉巾是她是自己平常带在身上那块,自从有孩子之后,她总是习惯随身带两块棉巾, 方便在外面给孩子们擦擦手擦擦嘴。
这几日忙,沈鸢早上把棉巾洗好晾在院子里,没想到江砚竟然会给她带来。
“看看人家城里的小两口,说话都这么客客气气的,哪像我家那口子,天天一身臭味,说话像在喊,震得我耳朵疼。”
“可不是,沈娘子相公一看就是个读书人,和咱们那些个臭男人哪能一样!”
娘子们说着,一边吃着手里的饼,一边和善的打量沈鸢和江砚。
村子里面的生人少,也没与娱乐的,往日里就是东家长西家短,如今来了对新鲜夫妻,她们定是要拿这个唠一会。
之前没看到还好,现在看到了定不会放过。
一个年纪颇大的娘子笑呵呵的,她咬了口饼:“沈娘子相公,你往日做什么营生啊?”
江砚也没有排斥,他回道:“我往日跟着鸢娘一起做买卖,平常也读些书。”
“果然是个读书人啊!”那娘子上下打量江砚:“你这身子板看着就不像干重活的,不过看起来还是好用哈哈哈。”
另外一个娘子赶紧打岔:“大娘你净说这些让人害臊的,人家是城里人,听不得这些粗话!”
“这怎么了,这可不是人之常情,”大娘蛮不在意,“他俩都有两个娃了,老夫老妻的还在意那些!”
沈鸢听着一直没说话,她借着擦汗的动作别过头,别人看不到她的表情。
江砚却在她的背影里感觉到她在尴尬,他弯腰从布巾里拿出一个饼递给沈鸢。
沈鸢客气的接下,刚想道谢,又想起刚才那些娘子们的调侃,只淡淡的点了点头。
沈鸢找了块地方坐下,慢慢地吃饼。
江砚站在旁边静静地垂首看她。
今日天气晴朗,风和日丽,田埂上的风吹来,将她落在肩上的发丝吹起。
江砚静静站在她身后,与她迎着同样的风。
身后的娘子们毕竟和他们不熟悉,也知道桥修好之后他们就会离开,只是打趣他们两句便说起自家的家常。
沈鸢吃的不多,只一个饼子就饱了,她见别的娘子都已经吃完下地开始干活,自己也匆匆围上头巾,不想拖后腿。
她客气对江砚道:“多谢公子送饭来,我这里还得干一会,公子你……”
江砚迅速道:“我在这里等你。”
他观察沈鸢的面色,小心询问:“可以吗?”
沈鸢想了下:“公子身上有伤,还是回去休息比较好。”
江砚有些不好意思,他低声道:“其实我是刚刚过来的时候费了些力气,现在走不回去了,所以想在这里歇歇。”
沈鸢这才了然的眨眼,她赶紧道:“公子的伤口裂开了吗?”
江砚淡道:“不必担心,伤口没事,我就是许久没走路。”
沈鸢点点头,对江砚嘱咐一句之后,便又走到田里去认真埋种子。
江砚找了块石头安稳坐下,他一身粗布衣服坐在田埂间,目光看向沈鸢,心思稳稳沉沉。
偶尔会有几个汉子路过,他们招呼着打听江砚是谁,江砚回应:“我是鸢娘相公。”
大家也都点点头,说些让他好好养伤的话,而后转身离开。
只一次说完之后,再说就不再尴尬,不过一个下午,整个村子都传开了沈娘子相公到田里给她送饭的消息。
江砚每一次介绍完自己,他都看看远处的沈鸢,只是她太认真的埋种子,一点都没听见。
江砚就悄悄地松口气。
他后知后觉的发现,在这里他没有自己的名字,他的身份和名字全都变成了沈娘子相公。
山间的风清凉舒适,让他脑子十分清醒。
他看着和娘子们在一起干活的沈鸢,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沈娘子相公这样的身份,不仅没有让他生气,甚至会让他觉得不自觉地愉悦。
可他怕沈鸢听到不高兴,只能在她听不到的地方偷偷窃喜。
他同时又感觉到不齿。
这是他在这里偷来的身份,沈鸢的相公根本不是他,他只能借着这个身份,自己暗暗幻想他们是夫妻,他们有两个可爱的孩子。
这样偷窃别人的身份,并非君子所为。
可是每一次的愉悦,都是实打实的。
江砚暗暗攥拳,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沈鸢赶着忙活可还是没有那些娘子们干得快,那些娘子让沈鸢慢慢干,她们先去采茶,要不然过阵子下雨就不好了。
沈鸢点头让她们先去,没过太长时间,沈鸢也把自己手里的种子都种完,她愉快的抬头,刚好与江砚对视。
沈鸢略顿住,朝他温柔的笑笑。
她以为江砚早就走了,没想到他一直在这里。
沈鸢从田里上去,到旁边拍拍裙子上沾的土:“公子怎么还没回去?还很累吗?”
江砚:“没有,就是有些找不到回去的路。”
沈鸢沉默:没想到江砚他走南闯北,竟然会不记得村里的路。
不过也对,江砚他出门都是坐马车或者轿子,真正下来走路的时候很少,自然不会记路。
沈鸢将东西收好背在身上,道:“那公子跟好我,我们这就回去了,婆婆腰疼不好做晚饭,我回去帮她。”
江砚跟在她后面,或许沈鸢记挂着他身上的上,走的并没有多快,只在他前半步给他带路。
他忽然想起在去山上,沈鸢总是跟在他身后,不像是他的夫人,更像是他的婢女。
其实她当时有很多破绽,他都没在意。
或者说,他没想在意。
见沈鸢在前面走,他们之间这般沉默,江砚心中发闷,他开口道:“那些娘子们种完地又去才采茶了?”
沈鸢:“嗯,村里能种的地不多,他们还有些茶树,只是这里交通不便,只能人力扛出去到城里卖,挣不了什么钱。”
这两日江砚也喝过村里的茶,是很好的茶叶,不比那些名茶差。
但若是没有路,那确实很难运出去,也不会有什么名声。
沈鸢忽然想起来,她问道:“公子,你现在是什么官,管些什么?”
江砚被问的一愣,他简单道:“就是断一些简单的案子,不是什么重要的官。”
这几年他被外放,他不借侯府的名势,可他也一直没想明白自己要做一个什么样的官。
他好像一直以来总是这样,没有什么目标,侯府让他作什么他就做什么。
当了官之后也只是按部就班。
“哎,公子若是在户部就好了。”沈鸢淡淡叹道:“虽然朝中没有打仗,但吃不上饭的人还是有很多,像这样贫穷的村子也不少。公子这么聪明又会做生意,若是公子在户部,令国库充盈,大家的日子肯定会过得好一些。”
沈鸢说着,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微微叹气:“最起码,在街上讨饭的人就能少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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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喽来喽,抱歉宝宝们,我刚回来,现在才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