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声音寂静, 沈鸢一个人在这个屋子里,连多余的呼吸声都没有。
侍墨在把她带进来之后就离开了,沈鸢坐在椅子上,没有胡乱看这个房间, 只想着迅速将手中的衣袍还给江砚。
从此再也不联系。
她知道在这里她不会碰到轻罗, 但她进到这个院子里还是局促。
这里不是她的家, 这里也不是她应该出现的地方。
她将有些湿掉的裙角抚平,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着, 甚至无数次想要将手中的衣袍放下直接离开。
直到她听到了江砚说话的声音。
她微微敛眉,她没来过这里, 不知道这个房间在哪,为什么能听到江砚在说话。
她起身想要离开, 直到她听出的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的一字一句。
她霎时间愣在原地。
江砚说的那夜,应当就是五年前她去找江砚,与他圆房的那一夜。
也是她甜蜜又苦痛的一夜。
她当时害怕被别人发现, 也没想好在江砚醒来之后要怎么面对他, 于是她便趁着没人发现, 在天亮之前迅速离开。
剩下的事情她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再见到江砚的时候, 是他来找自己, 告诉自己他已经抬了轻罗做姨娘。
五年前那个早上,她那点旖旎的梦被击碎的瞬间她还记得清楚,哪怕现在回忆起来,心里还隐隐作痛。
她以为是公子讨厌她, 所以才在他们圆房的第二天将轻罗抬为姨娘。
她没有也没办法去过多探究,只将自己缩回去,甚至因为这件事, 她没有机会和心思在第二天早上便和公子去坦白自己的身份和秘密。
直到二姑娘将她带走的那天,她再去找公子,但公子当时却没有见他。
她被带走,被“杀”掉,而后彻底死心。
这五年,这一幕虽然没有时时刻刻都在折磨她,她也获得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但她也再没有心动过。
甚至在江砚前些日子对她说喜欢的时候,她都不算太过相信。
他说他可能在侯府的时候就喜欢她,只是当时他没有意识到,他追悔莫及。
沈鸢听着江砚的话,她心里没有被激起太多涟漪,只有一丝释怀。
错过是真的,公子对她的伤害是真的,他对她当时的厌恶也是真的。
轻罗就是最好的证据。
可是现在,竟然告诉她这件事并不是那样,江砚他并没有那个意思。
他将轻罗抬为姨娘,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在不清楚的时候与轻罗发生了什么,所以才这么做。
与她无关。
*
江砚语气冰冷,他冷眸看着站在离他较远处的轻罗,耐着性子等着她的沉默,等着她的回答。
从轻罗进来,他这才第一次正眼去看轻罗。
她的衣裙清丽华贵,发饰精致,是洛京高门常用的款式,这些年她在侯府帮着管家,身上也养出了岑贵,宛若高门夫人一般。
可这些江砚却全然看不到,这甚至是那天早上之后,江砚第一次见她。
不管她如今变成什么样,在江砚眼中,她永远都是那天早上她跪在他床前的样子。
江砚冷冷的盯着她,不带一丝情谊。
轻罗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个眼神。
公子不喜欢她,公子都来都没有喜欢过她。
她早就知道,也清楚的知道。
以前他便不想将她收房,甚至与她说,待少夫人日后可以掌家之后,便跟夫人说将她外嫁。
她承认,公子是个好人,他的确在帮她谋出路。
是她不敢忤逆姑母,也是她贪图侯府的富贵。
这一切都很顺利,甚至连少夫人都死得又快又干脆,这五年她运筹帷幄,只等着自己有了身孕之后,就可以被扶正。
但她没有想到公子竟然回记起来。
已经五年多的事情,他竟然能记起来!
既如此,那她就算再嘴硬辩驳,都再无用处。
她当即溃败,华丽的衣裙穿在她的身上,如同她用谎言换来的枷锁。
她不再行礼,她站直身子,直直地看向江砚,似疯了一般平静的承认:“是,是我骗了公子,那天公子并未碰过我,是我在早上不顾公子的命令,踏入公子的房间,只想着要赌一次,没想到公子竟然就认下了。”
江砚听着,他神色如常,他虽然什么都没想起来,只是用孩子的事情作为推测。
但这个真相,他已经想过无数次。
只是在她亲口承认的瞬间,他还是涌起一股火,如若那天早上没有她的话,他一定会去找沈鸢,剩下的事情兴许就不会发生!
江砚攥紧拳头,看着面前的女人:“轻罗,我无意收你,早就已经说清楚要送你出府,你为何要这样?”
“为什么,自然是我想要留在侯府,我从进府的那一日开始,就誓要成为公子的姨娘!”轻罗神色发狠,“公子知道的,在侯府这个牢笼里,若是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就再也没有活着的必要。”
她一字字说的清楚,像是夹着血泪。
和侯府的那些人如出一辙。
事到如今,轻罗已经全无顾忌,她冷哼道:“公子,我只不过是利用了你一次,你除了多了一房姨娘之外,剩下的并没有失去什么,有什么好愤怒委屈的。”
她看着江砚,眼神中甚至有些轻蔑:“侯府的所有人都可以踏着公子往上爬一爬。侯爷踏着公子去延续侯府的长盛香火,夫人踏着郎君去夺得侯爷的欢心与地位,府里的人踏着公子享受着侯府富贵荣华,既然如此……”
轻罗定定的看着江砚,质问道:“我为什么就不能踩着公子往上爬一爬,去争取我想要的呢?”
她的话音刚落,本坐在桌子前的人忽地起身,他几步走到轻罗面前,他的身影阴暗,浑身带着戾气。
一只骨节分明又修长如玉的手没有任何犹豫的掐住轻罗的喉咙。
她的脖颈美丽又脆弱,只要一用力,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将这个脖颈折断。
那只美丽又冰凉的手没有任何温柔,只一下便让轻罗喘不过气来。
轻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捂住自己脖子,想要将那只手掰开,但根本撼动不了半分。
她惊恐的看着面前的公子,宛如看到恐怖的阎罗。
这与她认得的公子不一样!
公子从小就十分温润,性子也温和,是个端方如玉的公子。
她从没想过公子会动什么杀心!
是这五年公子变了吗?
轻罗不敢置信,她看着面前冷眼看着自己的公子,蓦地发现了一丝侯爷的影子。
轻罗忽然醒悟。
公子不是变成这样,他其实一直或许都是这样,只不过之前他没有任何在意的,所以才一笑而过。
这样的发现让轻罗意识到自己真的会死,她眼神通红去看向江砚,想要用眼神求饶。
但江砚却不为所动,没有一丝犹豫。
轻罗的意识渐渐模糊,她乱蹬的脚将裙摆踢乱,直到她以为自己将要被掐死的时候,江砚忽地贴近她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不会给欺骗我的人第二次机会,轻罗,你本该死的。”
他不着痕迹的看了眼墙壁,带了些淡笑,显然心情愉悦:“不过也算是你命好,恰巧刚才那番话说得甚得我心,所以你今日不必死了。”
江砚说着,他松开掐着轻罗脖子的手,缓缓起身走向书桌,坐在刚才的位置。
轻罗一时没想明白,刚刚她说了什么?
她捂着脖子回忆,刚刚她不是骂了他吗?
他为什么还会因为那番话而愉快?
轻罗惊恐的看着端坐在上位的人,他面色平静,如以往一样,是一个温润的公子。
甚至嘴角还带着笑意。
与刚刚一身戾气杀意的人,完全不同。
轻罗浑身发抖,她已经说不出来任何话,只能捂着自己的脖子,红着眼睛盯着他,无声的喊:“疯子。”
江砚已经不想再多看她一眼,他只扬声道:“顺安。”
守在外面的顺安听到声音,推开书房的门进来:“公子。”
江砚:“将轻罗押送回洛京,将她关在京外的园子,派几个人看着她,不许她出来,也不许她与夫人联络。”
顺安应道:“是。”
而后他伸手将瘫在地上的轻罗拉起,他的力气大,没几下便将她拽了出去。
华丽的衣裙沾上灰泥,再也没有那般高贵。
阿翠早就已经被无声的待下去塞在马车里,没多久轻罗也被塞到马车中,顺安将马车关上,关的死死地,对着旁边的人道:“按照公子说的去办吧。”
那些黑衣人低头称是,迅速将马车驶离,很快便没有了踪影。
*
沈鸢坐在偏房里,江砚和轻罗的话她全都听的清楚,她紧紧抓住裙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如何反应。
她今日本来只是来还衣服的,也是想来与江砚见最后一面。
她会让他赶紧离开,不要向别人透露她还活着,她会祝福他,希望他有一个好妻子,日后有一个好官途。
可没想到,她竟然误打误撞地听到了这些!
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五年前的真相竟然是这样,轻罗竟然真的趁着江砚意识不清楚,撒了这样一个谎!
沈鸢在洛京长大,在高门的后院也待了许久,她知道后院的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轻罗这般做,沈鸢竟然不觉得意外。
只是可能连轻罗都没想到,她的这样一个见缝插针的谎言,竟然会让一切都偏离轨道。
如果要是没有她,她在那个早上就会和江砚坦白身份,若是如江砚所说,他那个时候就不讨厌自己,那他就会救自己,不会让二姑娘将她带走。
可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
她知道江砚当年在侯府中或许并不如意,多有掣肘,侯府中的所有人都有各自的算计。
但她没想到,她这般缩在墙角,也会被陷入侯府的算计之中。
轻罗说得对,不管是在侯府还是在郑府,只要没有利用价值,就再也没有活着的必要。
他们都是权力和欲、望的容器和牺牲品。
沈鸢听着轻罗类似于发疯的话,只深深觉得凄凉和悲哀。
可是当沈鸢听到轻罗后面的话,她心中燃起愤怒。
她就算利用了江砚,但她为何要对他那般轻蔑,好像他生来就是侯府所有人的踏脚石!
她在清楚的告诉江砚,他的出生就是被利用的,所有人都对他没有真心,都只是利用,他一直活在虚假之中!
沈鸢紧捏裙摆,面上的愠色再也忍耐不住。
她从未这般生气过!
江砚他是个好人,她知道他并非没有能力离开侯府,但却因为他太过在意,所以才被捆绑。
可是侯府的那些人对他从来都没有任何感恩,只觉得他是一个可以任人踩踏的傻子?!
沈鸢想要站起,想要去帮江砚说些什么,可她却不能过去,于是只能在心里暗暗期盼,想让江砚反驳她,或者生气也好。
但他什么都没有,只有长长的沉默。
沈鸢的心揪在一起,她心里发酸,眼眶里面的眼泪顺着脸颊不受控制的落下。
她知道,江砚在心痛,他没有办法反驳。
因为轻罗说的,都是事实。
没有人来爱他……
就算沈鸢没有看到江砚现在的表情,但她仍旧能够想到,那般温和的人痛苦的接受着被别人戳破的事实,他的心在痛的滴血,他甚至想要反驳,但却只能沉默。
这样的沉默是默认,也是认命。
沈鸢靠在墙边,下意识地与江砚站在一起,她的眼泪滴在自己的手背上,有些冰凉。
他很委屈,她在替他委屈。
终于,她再次听到江砚的声音。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只叫顺安进来,将轻罗带走。
而后便又是长久的寂静。
沈鸢站在原地不知道多久,终于听到侍墨过来敲门,他低声道:“沈娘子,公子处理完事情,我这便带你去见公子。”
沈鸢终于回神,她抹了下脸上的眼泪,而后出门,语气听不出来有什么不同:“嗯,走吧。”
侍墨点头在前面走了一段,到了江砚的书房,她这才发现江砚的书房和这个房间并不是紧挨着,而是侧挨着,仅仅是有声音能传过来。
侍墨敲敲门,听到里面江砚的声音,才开门让沈鸢一个人进去。
沈鸢心绪有些复杂,她低着头,手里抱着衣袍走进去,对江砚道:“公子,这是前些日子你借给我的衣袍,我已经洗好熨烫平整,来还给你。”
沈鸢说完,却没有听到江砚的声音。
只有无尽的悲伤失落飘散过来。
书房内昏暗,只点了一支蜡烛,在雨声中显得不甚明亮。
她终于抬头,望向那个坐在书桌后的人。
他半低着头,原本高挑挺拔的身子好像蜷缩起来,只看着他这般,就知道他在伤心。
沈鸢的鼻尖又有些发酸,她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看到他还是刚才去接孩子的那套衣袍。
只是衣服湿了好几块,尤其是他肩膀的地方已经湿透了。
她记得很清楚,那个肩膀是他之前受伤的位置。
她心中一顿,想要出声提醒,但他却好像一只被主人扔掉得不到爱找不到家的狗,可怜的湿漉漉的坐在那里。
沈鸢心下一软,她看到自己手上干燥温暖的衣袍,她想了想,上前走到他椅子旁边,她将衣袍展开,妥贴的披在他的身上。
她的声音十分温柔,像是春风一般:“公子身上都湿了,还是快些沐浴,把湿衣服换下来。”
她说着,手轻柔的在他后背拍了两下,像是在哄禾禾,随即她意识到什么,想要退身离开。
却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拉过去,她被带到江砚的身前,看着他搂着她的腰,将脸贴在她的怀里。
他终于出声:“鸢娘,你都听见了吧。”
沈鸢没有说话,她的手悬在半空没有乱动,也没有碰他,但也……
没有拒绝。
而后她便听着他略带些湿润委屈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鸢娘,可以让我抱一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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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男主:若是我这般可怜,鸢娘你该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