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水居内寂静, 江砚独坐在屋内,他看着手中的金簪许久,最后珍重的将金簪放回到锦盒中。
锦盒上面的灰尘被他细细擦拭。
他一路回来,心中颓丧而失落, 他不知道自己日后要如何, 这样的他无所依靠。
他孑然一身, 侯府于他来说根本不算是家,那只是一个被人利用的牢笼。
他甚至想过放弃挣扎, 他将鸢娘和孩子们的一切都安排好之后,便干脆地与侯府一同沦陷。
但现在他渐渐清醒。
这不是他应该做的, 鸢娘为什么要骗?他知道鸢娘,她并不愿意故意骗人, 她在魏家村与他假扮夫妻的时候,对着那些村民她也十分愧疚。
甚至她那个时候说的,也不算是假话。
他们确实有两个孩子, 他们确实曾是夫妻。
那鸢娘为何要骗他?
江砚细细将那天鸢娘与他说的话过了一遍脑子, 随即渐渐清晰。
他自嘲的笑。
他自诩聪明, 但鸢娘的答案根本就藏在她的拒绝里。
既然她说的从未喜欢过他是假的, 那剩下的就都是真的。
她不愿意再次回到侯府, 她不想让禾禾和樾哥儿在侯府长大, 甚至不想让侯府的人知道有他们的存在。
这应该才是鸢娘想要对他说的,这才是鸢娘拒绝他的根本原因。
她想要的生活早就告诉他了。
朝阳缓缓划破黑暗,一抹光亮照在江砚的脸上,将他杂乱的思绪落定。
他将锦盒放到沈鸢的梳妆台上, 自己沉步走出净水居。
顺安紧跟在江砚身后,只听他道:“更衣备马,我要进宫。”
顺安心中一惊, 公子这个时候进宫,顺安已经猜到公子要去做什么。
他不再阻拦,只迅速将马匹备好。
当朝阳完全升起,江砚一身劲装,飞驰在洛京的路上,直奔东宫。
时间尚早,还没到上朝时间,东宫的宫人们里里外外忙活着。
太子正在寝殿中换朝服,旁边有宫人低声来报:“殿下,江大人回来了,想要见殿下一面。”
太子面容和煦,他身子微胖,听到江砚来了他惊讶道:“这么早?”
随即他整了整衣服:“快让他进来。”
宫人称是,转身便将等在东宫侧门的江砚带进来。
江砚面色微敛,他未穿朝服,显然是私下前来,宫人们并未声张,将江砚从隐蔽的小路带到太子面前。
江砚沉声朝太子行礼:“臣江砚,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赶紧起身,他把江砚扶起来:“江大人快起来,你前些日子刚被刺杀,伤可养好了?”
江砚起身:“多谢殿下记挂,臣在益阳将养的这段时间,伤势已经完全大好。”
太子这才放心:“这便好,这便好。”
而后太子道:“见你这般风尘仆仆,应当才回来不久,没必要这般急着来见我。”
江砚颔首:“如今陛下身体欠佳,朝中有些不稳,有些事情还是早些解决为好。”
听到这里,太子也沉重的点点头:“也对,只是你可想好了?”
江砚没有半分犹豫,他道:“臣已经想好了,臣愿意支持太子,彻查二皇子通敌卖国之事。”
自五年前那夜之后,江砚连夜给宫里递了份折子请求外放。
自这之后,江砚虽然没有明面上与太子合作,但二皇子那边却已经知晓,江砚是决计不会与他为伍了。
在外这五年,江砚便从当初沈鸢被抓走为突破,暗地里清查此事去,却不想牵扯出来许多,甚至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二皇子与其母族在通敌卖国。
只是江砚做的隐蔽,无人知道他在暗地里查到什么,他甚至没有告诉太子。
可二皇子却不知道何处知道此事,这便是二皇子刺杀江砚的原因。
原本江砚还未想好要如何取舍,但现在他已经十分明确。
见到江砚与自己站在一起,太子十分欣慰又喜悦,江砚是父皇给他选的人,父皇说江砚是一个能人,但是他只是他也有些担心。
太子道:“江砚,此事十分危险,老二已经刺杀过你一次,他定会再次对你下死手。”
江砚淡声道:“若是我就此不管,二皇子看起来也不会放过我了。”
江砚与太子年龄相仿,只是太子看起来敦厚,显得年龄稍大一些。
江砚笑了笑道:“若是臣办成此事,太子可应允臣一件事?”
太子认真地点头:“你说。”
江砚说道:“若是臣办成此事,臣想进户部,请殿下成全。”
太子没想到他想说的是这个,太子想到些什么,他拍了拍江砚的肩膀,道:“你之前年少时便在外经商,你这一身本事若是用在户部,我朝百姓定会丰衣足食!”
江砚颔首:“殿下过誉了。”
“是你太谦虚了。”太子说着,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想了想他还是说道。
“江砚,此事或许是你的家事,但我想了想,还是觉得要和你说。”
“殿下但说无妨。”
太子有些犹豫,他看着江砚,缓缓说道:“江砚,你长兄江临,或许还没有死。”
*
自江砚离开之后,沈鸢的生活恢复了之前的样子,沈鸢还是如往常一样,早上起来给孩子们做饭,之后照顾铺子,晚上再陪孩子们。
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改变,就好像江砚真的只是一个偶然的过客。
只是偶尔沈鸢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朝江砚的那个院子看,好像他依旧住在那里一样。
但其实她知道,那个院子只剩下一个守院子的老伯,剩下其他与江砚有关的人,都已经离开了。
对于江砚的离开,两个孩子好像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更没有什么不舍。
樾哥儿其实都没有问上一句,倒是禾禾问过一次对面的阿叔是不是走了。
沈鸢看着那张与江砚像似的小脸,对禾禾说道:“是,阿叔离开了,之前就说过他要回洛京的。”
禾禾好像松了口气,随即又感觉有点奇怪:“……我还以为他不会走呢。”
沈鸢心里一酸。
她其实也不太想让禾禾讨厌自己的父亲,她问道:“禾禾很讨厌他吗?”
禾禾想了想:“其实还好,他长得好看,看起来也不讨人厌,如果他要是不跟我抢娘的话,我应该不怎么讨厌他。”
沈鸢心下一松,她揉了揉禾禾的发辫:“禾禾放心,他不会跟禾禾抢我的。”
禾禾开心的抱住了沈鸢的腿,肉乎乎的小脸蹭了两下:“我好喜欢娘啊,我最喜欢娘亲了……”
沈鸢心里一片塌软:“娘也最喜欢禾禾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沈鸢手上的伤口也没有那么疼了,只是怕留下疤痕,这些日子她便带着孩子在外面吃,或者是简单的做点什么。
一直到七八日的时候,沈鸢目送着孩子们上学,便见着巷子里行驶过来一辆马车。
沈鸢心中一紧,她攥紧了袖子。
难不成是江砚?
是他回来了吗?
沈鸢有些紧张,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心中的希冀,只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那辆车过来,最后停在了院子门口。
这不是江砚的马车。
她略有些失望,随即她自嘲的笑了两下,她到底在期待什么,不是她让江砚离开的吗。
说不定江砚已经把对面的院子卖掉了,这是新房主也说不定。
沈鸢想着,她收回眼神转身回到院子,在快要关门的时候,一声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少夫人。”
沈鸢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别人这么叫自己了,而且这个声音这般耳熟。
沈鸢关门的手顿住,她赶紧开门,便见着巧果就站在门外,泪眼盈盈的看着她。
“巧果!”沈鸢满心惊讶,她叫了一声之后,巧果便朝她飞奔而来。
巧果已经比五年前成熟了不少,但看到沈鸢那一刻,她还是克制不住的想要哭泣。
她紧紧抱住沈鸢:“少夫人,我没想到竟然能再见到你!你当年到底是怎么了!既然还好好的为什么不回净水居!少夫人我好想你呜呜!”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先进来我再跟你慢慢说。”沈鸢说着,带着巧果往院子里走。
她看着驾着马车的人已经离开,便知道他的任务便是将巧果送过来。
是谁的命令,沈鸢不必想都知道。
巧果在院子里又哭了一阵,沈鸢给她打了盆水,又给她拿了块新棉巾:“巧果,你快洗一洗,一会脸都皴了。”
巧果赶紧过去接沈鸢手里的盆:“少夫人你放着,我来就好。”
沈鸢笑着将盆放到旁边,她看着面前的巧果,发现她比记忆中大了不少,但也瘦了很多,她有些心疼,只问道:“巧果,我离开了之后,你有没有受欺负?”
巧果洗脸的手一顿,她又想哭了。
但她忍住,不让少夫人心烦,只道:“少夫人走了之后,我便被轻罗派去做粗活了,少夫人也知道的,那些婆子们就是那样,总是不待见人,我都习惯了。”
沈鸢心里一酸,她自然知道那些婆子的嘴脸。
还不等沈鸢说什么,巧果只道:“不过现在好了,公子让我来跟着少夫人,也把我的身契销了,日后再也不用回侯府了。”
巧果擦了把脸,关切地坐回到沈鸢旁边:“少夫人,倒是你这五年到底怎么了?”
她看着少夫人好像与之前不同了,她好像更温柔了些。
“我这五年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另外有一件事我要与你说。”沈鸢说道,“日后你叫我沈姐姐就好,不必叫我少夫人了。”
巧果:“为何?你本就是少夫人。”
这些年她听着那些婆子恭维轻罗,说她日后便是少夫人,巧果都十分气愤。
她心里的少夫人只有一个。
沈鸢想了想,慢慢说道:“此事说来话长,但若是追根究底,我确实不是侯府的少夫人。”
巧果没听明白,她看着沈鸢,而后听着沈鸢的解释,她的眼睛越睁越大。
少夫人竟然是替嫁进侯府的,她根本不是郑府的二姑娘,甚至是二姑娘回来之后“杀”掉的少夫人?!
她越听越心惊,直到她听到少夫人和公子竟然有两个孩子的时候,她完全懵掉。
她磕磕绊绊的说:“少夫人……我记得你并未与公子圆房,那……”
听她问道这件事,沈鸢有点不好意思:“是圆过了的,只是你当时不知道。”
巧果顿住,她点点头,以为是沈鸢跟公子出去的那几次,他们在外面圆的房。
这种事情的确不能与她说,巧果也没再问,毕竟怪不好意思的。
但听沈鸢这么说,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沈鸢没有回侯府,公子为什么要让她保密少夫人还活着的事。
巧果赶紧在院子里找:“沈姐姐,那小小姐和小公子呢?他们还在睡着呢吗?我可以去看看吗?”
沈鸢笑着将她拦下来:“别找了,他们早就上学去了,等晚上放学你再看他们。”
巧果猛猛点头,她实在是太好奇公子和少夫人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样了。
她甚至都没敢想过!
沈鸢想起什么,她叮嘱道:“只是你见到他们,不用叫什么小小姐和小公子,直接叫他们樾哥儿和禾禾就好。”
巧果还有些不敢。
这毕竟是公子的孩子,只问道:“这好吗,若是让公子知道……”
沈鸢淡声道:“没事的,他不会介意,主要是孩子们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巧果微微惊讶,不好多问什么,只点头几下。
沈鸢看着巧果,最后她犹豫着问道:“公子他……如何了?”
自从她与江砚说了那番话之后,江砚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告诉她,像是将她的话听得彻底,只诚心诚意的变成一个过客。
巧果将眼泪抹掉,她道:“我不知道,他应该还好吧,只是回侯府的那天晚上他便把我叫过去,说让我来照顾你,我连夜便赶来了。”
沈鸢点点头。
江砚的消息,其实她也并不应该好奇的。
沈鸢说着看了看时间,带着巧果先熟悉了一下院子,又将空出来的那间屋子给巧果住是,之后便带着她去看了铺子。
巧果熟悉的很快,迅速将房间打扫干净之后,只稍微休息了一会便起来帮沈鸢干活。
晚上在孩子们回来之前,巧果已经做好了饭菜,她站在院子门口,朝孩子们回来的路上望。
在看到两个小小身影出现的时候,她心被揪起来,看到禾禾和樾哥儿的脸时,她没控制住的哭了。
禾禾看着这个出现在自家的陌生姨姨还有些防备,但看她这样,禾禾上前拽拽巧果的袖子:“姨姨不哭,禾禾有好吃的糖糕,可以分给你吃。”
巧果哭的更厉害了。
她看着禾禾的脸,完全与公子一个模样,只是她这般可爱灵巧,甚至比公子要令人喜爱的多。
巧果蹭了蹭手,小心翼翼地去拉禾禾的手:“禾禾,我已经做好饭了,快些进来吃吧。”
禾禾和樾哥儿还有些犹豫,只见沈鸢出来朝他们招手:“快来吧,这是巧果小姨,是娘在洛京时的姐妹,日后便与我们一同住了。”
禾禾和樾哥儿这才甜甜的叫人。
有了巧果的帮助,沈鸢的日子比平常要松快许多,只是见到巧果在自己身边,沈鸢偶尔就会想起当年她们两个一起在净水居的日子。
也会时常想到他。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沈鸢在店铺里刚刚忙完,快要收铺子的时候,一个人匆忙的进了铺子。
沈鸢看着面前有些灰头土脸的侍墨,她心中一紧:“侍墨,你怎么来了?”
侍墨面色复杂,他将手中拿着的厚厚一本册子放到沈鸢面前:“少夫人,这是公子的资产,请少夫人接手。”
沈鸢心中一惊,她浑身上下都像被抽干力气,她问道:“他人呢?”
侍墨闭闭眼,低声道:“公子于日前失踪,如今生死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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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