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姑娘……”
门口忽然响起的虚弱呼喊唤回了阿萝的思绪。
她抬眼, 是至秋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嗫嚅道, “少爷吩咐奴婢照顾表姑娘。”
阿萝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自己撑住地面的指尖。
已经不再发抖了。
见阿萝没有作答, 至秋犹豫了片刻, 终是大着胆子走了进来,半蹲着身子去搀阿萝。
瘫坐在地上的女子螓首半垂,鬓边的发丝乱了些, 有气无力地搭在颊边。至秋瞧不见对方的神情, 只是从她因用力攥住袖沿而微微泛白的指节中可以觑见几分惊慌。
二少爷来时让她们都退到院外,说是要与表姑娘说话,没成想再出来时,肩上竟中了箭, 问他如何受伤却绝口不提,只是吩咐自己过来好生照顾表姑娘。
而她进门见到的, 便是表姑娘跌坐在地上,肩膀微颤的模样。
在临州时,至秋便是萧起轩院子里的大丫鬟。二少爷每每回府, 都会带些小礼物回来,名义上是分给府里的三位妹妹, 但至秋知道, 二少爷那都是为表姑娘挑的。
府里的下人们私下里也常常议论, 都觉着这萧家的二少奶奶非表姑娘莫属。
至秋自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她到表姑娘那儿走得勤,每每过去,表姑娘总是笑脸相迎, 柔声细语的模样是万分的赏心悦目。有这样的未来主母,至秋是打心底里觉得不错。
直到那位一向嚣张跋扈的三少爷回来,原定的二少奶奶成了三少奶奶。
二少爷日益憔悴,从来都是温润如玉的笑颜不复存在,即便在娶了二少奶奶之后,面上也瞧不出丝毫喜悦。
至秋看在眼里,不免也跟着难过。
所以在二少爷问她愿不愿意来这小院等着表姑娘时,她心中虽觉害怕,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只是没想到,二少爷与表姑娘谈完,竟是负伤出来的。
虽说二少爷不肯透露箭伤从何而来,但方才只有他二人在屋内,能伤到二少爷的,便只能是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表姑娘。
思及此处,至秋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想在阿萝的脸上瞧出几分究竟。
却意外与阿萝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心中一惊,忙低下头,不敢多看。
“二表哥现下如何了?”表姑娘的声音依旧轻柔,只是比起以往的温和更添了几许忧愁。
任她如何想,都想不出这样柔弱的人会将二少爷伤得那般重。
至秋依旧低着眼,将阿萝扶到软垫上坐下:“奴婢来时少爷已拔了箭,上了药。只是少爷近来身子骨一直不大好,他又坚持不叫人去请良医,徐公子说再过些时辰怕是会发热……”
她顿了顿,迟疑着补充道,“徐公子便是带表姑娘来此处的人。”
阿萝没有应话,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后才轻声道:“那件嫁衣,劳烦至秋姐姐取来于我瞧瞧。”
至秋也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就从萧起轩转到了嫁衣上,她不敢多问,转身将挂在木施上的嫁衣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
在捡起垂落在地面上的半块碎布时,却触到了一小块黏腻湿意。
下意识地拿指尖捻了捻。
是血。
至秋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此处恐怕就是萧起轩受伤的地方了。
“这嫁衣是二少爷前些日子拿来的,”至秋一面轻手轻脚地嫁衣搁在阿萝膝头,一面悄悄打量着她的神情,“奴婢在二少爷身边服侍这么些年,还从未见他对一件物什如此上心,每日都要过来亲自打理,生怕落了灰。”
只见阿萝的眉心拢得更紧了些,细嫩红唇失了些许血色,喃喃道:“这是我母亲为我缝制的嫁衣。”
她也摸到了那块滴了萧起轩的血的碎布,未干的血液将指尖蹭得通红。
阿萝抿着唇角,抽出帕子一点一点将血迹擦去。
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反倒在明艳的嫁衣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
“都是我不好。”她的声音里有了几分哽咽,“若不是我,就不会搞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晶莹的泪珠啪嗒一下落在阿萝柔弱无骨的手背上,她却飞快地将水渍擦去,仰面露出歉然浅笑,“吓着至秋姐姐了。”
至秋这时才看清阿萝眉间萦绕的凄楚,泛红的眼尾还沾着水气,叫人忍不住觉着心疼。
“这样的事……也怪不得表姑娘。”她轻声劝慰,“少爷待您是万分真心,断不会责怪您的。”
阿萝闻言却没有什么安心的模样,只是勉力一笑:“至秋姐姐陪我到屋外走走可好?”
“这……”至秋有些迟疑。
“就到外头透透气,”阿萝轻掩胸口,低垂的眉眼仿佛在下一瞬便会破碎,“至秋姐姐放心,此时我也做不了什么事了。”
至秋一颗心软的一塌糊涂,立时点头答应了下来。
这天井并不大,靠墙种了株槐树,树干斜生,枝叶丛丛,层层叠叠地越过墙头,也遮住了天井大半的天空。
阿萝站在树下,仰头看了许久,忽然道:“我幼时在侯府的院子,也有这样一株槐树。”
至秋不明所以,硬着头皮答道:“想来是少爷与表姑娘有缘,所以此处也有一株和姑娘院子里一样的槐树。”
阿萝轻轻笑了笑,仿佛不经意的问道:“至秋姐姐到二表哥院子里,也快十年了吧?”
至秋点点头:“再过几月,便满十年了。”
“想起来,当初及春初到府里,还是跟着至秋姐姐学的规矩。就连及春的名字,也是跟着姐姐取地。”阿萝微歪过头,“如今及春出入得体,还未曾谢过至秋姐姐呢。”
提起往事,至秋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唇边不自觉泛起些许笑意,道:“表姑娘抬举奴婢了,彼时奴婢也才学规矩不久,哪里能教得。还是及春自己不想跌了表姑娘的面子,日夜苦功,连带着奴婢跟着受益才是。”
大太太规矩大,对二少爷身边的人更是容不下丝毫闪失。尤其是院中走动的婢女,稍有逾矩便会被换去外院打杂。
至秋是家生子,大太太瞧她老实本分,又知根知底,这才将她放到二少爷房中伺候。
日子久了,她便成了二少爷身边的大丫鬟。
府中人人都羡慕她能在二少爷跟前得脸,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日子她当真日日胆战心惊,不敢有半分错漏。
能到表姑娘房中教及春规矩,便是她当时为数不多的闲暇时刻了。
“至秋姐姐是婶婶亲自挑了放在二表哥院中的人,自是差不得的。”阿萝却不认同她的自谦,“就连二嫂心中对至秋姐姐都是颇有地位的,今日还特地问起我对及春来日的安排。”
至秋嘴角的笑意登时僵住,连脸色都白了几分。
按着萧家的规矩,婢女若是年满二十岁又尚未许人,便可自行归家。唯独她,因为是在二少爷书房伺候笔墨的,虽是满了二十,也没人提要将她换下的事。
她乐得其所,更是绝口不提。
没成想今日却从表姑娘口中得知了自家主母要遣自己出府的消息。
她有些被吓到了,不由得语无伦次:“奴婢甘愿在萧家做一辈子婢子,为少爷少奶奶做牛做马,绝无其他非分之想……”
一双泛着凉意的手将她的手轻轻握住,安抚似的拍了拍,阿萝望着至秋,温柔且认真:“至秋姐姐别慌,阿萝并没有那个意思,二嫂也没有那个意思。二嫂只是怕耽误了至秋姐姐的年华,怕至秋姐姐会怨她,也怕来日二表哥会怪她没尽到主母的责任。”
她含着笑,语气安抚,“换了我,也是要问上一问的,总不好贸贸然地决定了至秋姐姐的终身。”
至秋的心奇异地平复了下来,她点点头,目光感激,“能像现在这样守着二少爷与表姑娘,奴婢便是心满意足了。”
“能有至秋姐姐这样的忠仆,是二表哥的福气。”阿萝叹了一声,抬头望天,“却不知二表哥眼下如何了。”
至秋本就有几分担忧,被阿萝三言两语地一说,几分担忧立刻化成了十分,焦急的目光不自觉地朝着院外望去。
除了空荡荡的垂花门,什么也瞧不见。
“至秋姐姐,阿萝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不当说。”
阿萝轻柔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可否请至秋姐姐替阿萝去看看二表哥的伤势?”
至秋有几分意动,却碍于二少爷的吩咐不敢答应:“二少爷吩咐奴婢在此处服侍表姑娘。”
阿萝眼中的光略黯,委屈道:“二表哥还是不相信阿萝,要劳烦至秋姐姐在此监视。”
至秋并不知道他们都谈了些什么,可瞧着阿萝眼尾那颗摇摇欲坠的泪珠,她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便也跟着崩塌了。
急忙道:“二少爷怎会不信任表姑娘呢,是徐公子说要将您看管起来,二少爷不许,才让奴婢来此照顾您的。”
阿萝又惊又怕:“那个带着鬼神面具的人?”
至秋点点头,见阿萝眼中惧意更重,她将心一横,反手握住阿萝的手,郑重道:“您放心,有二少爷在,谁也动不了您分毫,您只管在这安心等着,奴婢去去就回。”
阿萝睁着泪眼,轻轻点了下头:“全赖至秋姐姐了。”
至秋给了阿萝一个坚定眼神,提着裙摆三两步便跑出垂花门,不见了踪影。
阿萝的手还半举着,直到彻底看不见至秋的身影,她才飞快将眼睛一抹,毫不犹豫地爬上了粗壮的槐树枝干。
她认出来了,这株槐树就是当年栽在清原侯府小院里的那株。就连这房内的布置,都和她在无尘居时布置的一模一样。
萧起轩的用意她不想去想,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留在这里。
她不能成为秦王用来钳制萧起淮的工具。
想要离开这里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从院子假山的暗道原路返回茶馆,萧起轩的人已经将自己带来此处,不可能留在茶馆等着被萧起淮和宋陌的人追拿,所以茶馆必然是安全的。
而另一条,便是借着这株槐树,翻墙。
墙后有什么,她不知道,只能赌这一次。
所幸刚成亲那一阵萧起淮日日拖她去校场射靶,手劲脚力都比早前强了不少,爬得随有些费力,但到底还是爬上来了。
阿萝抓着树杈,咬牙用力一蹬,有惊无险地攀上了两人高的墙头。
墙的另一侧不是道路,也没有人,而是另一个不大的小院,一黑一红两匹马被栓在稻草棚下悠闲吃着干粮,而小院的另一侧便是出去的角门。
阿萝心下一松:没完全赌对,但也不算差。
而当她趴在墙头看着远处熟悉的建筑物时,心中的筹码便又多了一分。
当即不做耽搁,反手攀住墙头顺着墙面小心翼翼地滑了下来。
可她到底不是练武之人,松手下坠的瞬间,还是不免害怕,双手下意识地抓墙借力,反被粗粝的墙面磨出道道血痕,而后脚下不稳,摔在地上。
“嘶——”
阿萝倒吸了口凉气,觉得自己快被摔碎了。
来不及歇息,她快步上前拉开角门。不出所料,外面并没有人看守。
——这样紧要的关头,秦王怎么会分太多人来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呢。
阿萝自嘲般地轻笑了声,正要出去,却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那两匹拴在马厩里的马。
骑马她自然也是会的,不大精通,但从此处到水云斋的路程是绰绰有余。
算算时间,至秋也差不多要赶回来了。
阿萝当机立断,将那匹枣红色的马牵了出来。
这马仿佛也通了人性,温顺地让她牵着,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表姑娘——”
策马狂奔的瞬间,阿萝仿佛听到了至秋的惊呼声被夹在风中,远远地被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