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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狍子怕人

作者:小米和小鱼 当前章节:6035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21:05

红薯是去年存的最好一批中的最后几个, 王秀芬舍不得一次全煮了,只切了三个。

粥煮得稠,每人分一碗,方磊端着碗喝了一口, 舔了舔嘴唇, 说甜。

老吴也端了一碗, 喝了, 说还行。

英子喝完粥把碗舔干净,举着碗说还要, 王秀芬把锅底刮了刮, 又给她盛了半勺。

下午,林雪梅一个人在菜地里拔草, 白菜出苗了, 菠菜也出苗了, 萝卜露在地面上的部分已经有拳头粗, 有几根萝卜裂开了,裂缝里渗出白浆, 用手一摸黏糊糊的。

王秀芬说裂了就不能久放,得赶紧吃, 林雪梅拔了几根裂开的萝卜,洗干净切成条晒在竹席上。

方磊蹲在竹席边看着萝卜条咽口水, 问腌咸菜要几天,王秀芬说七天, 方磊说七天有点长, 老吴说等不了也得等,方磊嘿嘿笑没接腔。

傍晚,阿大从水边回来, 手里拎着三条鱼,两条小的,一条大的。大鱼肚子鼓鼓的。

林雪梅剖开鱼腹,发现满肚子鱼籽,金黄色的,一簇一簇挤在一起,像小米粒。

她把鱼籽取出来,放在碗里,王秀芬说鱼籽好吃,以前黑土岭过年才吃得上鱼籽。

晚上生火煮鱼汤,鱼籽单独煮了一碗,方磊夹了一块鱼籽,嚼了嚼,说比鱼肉还香。

阿大不吃鱼籽,全拨到林雪梅碗里。

林雪梅吃了两口,剩下的分给英子和铁蛋,两个孩子抢着吃,差点打起来,李嫂一人赏了一巴掌,老实了。

第二天早上下起了小雨,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雨,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岛上的人站在屋檐下看雨,有人说雨来了水又要涨,有人说不会涨,有人说不一定。

孙婆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雨,回屋拿了一把伞,伞是油纸伞,破了好几个洞,她撑开,举在头顶,站在雨里不动。

林雪梅问她站那儿干什么,孙婆婆说看雨,雨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她小时候就喜欢看雨,看了几十年,还是看不懂。

雨后水退了半指,石头上面的水渍痕迹清晰可见,比昨天低了一截。

老赵蹲在石头边上用手指量了量,说退了,真的退了,脸上露出一丝笑。

上午沈弈带着石头和老赵去修船,船底的补丁又漏了。石头用石刀撬开旧补丁,老赵递新木板,沈弈削木楔子钉进去。

林雪梅在旁边递树皮绳,阿大蹲在水边,把手指伸进水里一动不动。

林雪梅问他干什么,阿大说水在流,往东流,流得不快,但一直在流。

林雪梅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她感觉不到流动。阿大说有,只是她感觉不到。

沈弈补完船,把船推进水里试了试,船底没漏。他让老赵上船划几圈,老赵跳上船,拿起桨划了几下,船走得稳,方向不偏。

老赵说好了,沈弈说再检查一遍,老赵又把船划回来,翻过来看船底,补丁的地方没漏水。

孙婆婆让人在码头边上竖了一根木桩,木桩上有刻度,是用石刀刻的一道一道的。孙婆婆说刻了刻度,就知道水退了还是涨了。

林雪梅每天早上去看木桩,第一天水在第五条刻度的位置。第二天退到第四条和第五条之间,第三天退到第四条,第四天退到第三条和第四条之间。

水位一天比一天低,露出来的地一天比一天多。

西边那片泥地扩大了不止一倍,矮墙露出来更多了,能看出完整的两间库房的墙基,砖头码得整整齐齐,墙角处还有几步台阶,台阶上的青苔厚得像地毯,脚踩上去软绵绵的,滑溜溜的。

老赵带人在西边地头搭了一个窝棚,几根木桩立在地上,上面铺树枝和芦苇,能遮雨能挡太阳。窝棚矮,站在里面直不起腰,只能蹲着,老赵说蹲着就行,又不在这儿睡觉。

窝棚里放了几把锄头,几把石刀,几捆树皮绳,还有一把生锈的铁锹。铁锹是沈弈磨过的,锹头亮闪闪的,把手上缠了布条,握上去不磨手。

林雪梅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菜地看一圈,再去西边荒地看一圈。白菜苗长了三片叶子,菠菜苗长了四片,萝卜已经有小孩拳头大了,红薯藤蔓爬了一尺长,花生出苗了,两片圆圆的叶子从土里钻出来,嫩绿色的,上面还挂着露水。

王秀芬蹲在地头看花生苗,说这花生好,苗壮,叶子厚,根扎得深,今年秋天肯定能收不少。林雪梅说种子好,土也好。王秀芬说土好是关键,再好的种子种在沙地里也长不出来。

下午林雪梅带着苏晚晴去水边洗衣服。苏晚晴的腿伤好了,走路不瘸了。她蹲在岸边,用石头搓衣服,搓得很慢,但搓得很干净。林雪梅洗了几件,问她腿还疼不疼,苏晚晴说偶尔阴天的时候会酸,但不影响走路。

林雪梅说那就好。

苏晚晴低着头搓衣服,忽然问了一句,雪梅姐,你说外面还有幸存者吗。林雪梅想了想,说有吧,应该有。

苏晚晴说希望有,人多了就不怕了。说完抬头看着远处的水面,水面灰蒙蒙的,看不清多远。

阿大从水边回来,手里拎着两条鱼,还有一只乌龟。乌龟有巴掌大,壳是墨绿色的,脑袋缩在壳里不出来。

方磊走过来用树枝戳乌龟的头,戳了好几下乌龟还是不伸头。方磊说这只乌龟胆子小。老吴说换你被抓住胆子也小。方磊嘿嘿笑没接腔。王秀芬把乌龟放进锅里煮,龟汤煮好了,汤色发黑,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方磊喝了一口皱起眉头说苦,老吴喝了一口说苦就对了,龟汤都苦。方磊捏着鼻子又喝了一口,说喝习惯了还行。

林雪梅也喝了一碗,汤确实苦,但咽下去之后嘴里有一股回甘,喉咙里凉丝丝的舒服。英子喝了一口吐舌头说不喝,苦。王秀芬加了点盐,再喂她喝了一口,英子说还有点苦但比刚才好多了。

晚上,孙婆婆把林雪梅叫到屋里。孙婆婆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把破油纸伞,伞面破了好几个洞,她用手在补。针是沈弈用铁丝磨的,线是树皮绳拆开的细丝,孙婆婆的眼神不好,穿针穿了半天才穿过去。她补伞的动作很慢,一针一针的,缝了好几针才把最小的洞补上。

林雪梅坐在旁边等着,孙婆婆补完一个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水退了,地出来了。你跟沈弈商量一下,地怎么分。”

林雪梅愣了一下。“分地?”

“地不分,没人好好种。”孙婆婆又低下头补下一个洞,“分了地,谁的地谁操心,种好了多收,种不好少收。不收租子,不收税,收多少都是自己的。”

林雪梅说好,回去跟沈弈商量。

孙婆婆补完第二个洞,把伞举起来看了看,漏光的地方还有好几处,她说今天就补到这儿,明天接着补。说完把伞放在床边,抬头看着林雪梅。

“你那个井水的事,我不问。只要岛上的人饿不死,你的事我不打听。”

林雪梅没说话。她不知道孙婆婆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猜的,也许是看出来的,也许是有人告诉她的。她只是没问,没说不代表不知道。

“水还会涨。”孙婆婆说完躺下背过身去。

林雪梅坐在床边,屋里很暗,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灭了。林雪梅站起来摸着黑出了门。阿大站在门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鱼叉,月光照在鱼叉上,竹竿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条笔直的黑线。

“你听见了?”林雪梅问。

阿大点头。“听见了。水还会涨。”

林雪梅看着水面,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什么时候涨?”

“不知道。但不是现在。”阿大歪着头听了听风,“风变了,以前从北边来,现在从东边来。东边的风暖。暖风来了,雪化了,水就涨了。”

林雪梅闭上眼睛感觉风。风从东边来,很轻,带着水汽,脸上痒痒的。她以前分不清风向,但她相信阿大说的。他说风变了就是变了。

第二天早上,林雪梅去看木桩,水又退了半指不多,但确实是退了。石头上面的水渍痕迹清晰可见,比昨天低了一截。

红薯藤蔓又长了一大截,爬了满地,深绿色的叶子密不透风,藤蔓的尖端是嫩绿色的往上翘着。王秀芬说红薯要掐尖,掐了尖藤蔓就不疯长,营养都往根上去,根才能长成大红薯。她蹲在地里一根一根地掐,掐下来的嫩尖嫩叶也不扔,放在筐里晚上炒菜吃。

林雪梅蹲下来帮忙掐尖,红薯尖嫩,指甲一掐就断,断口处渗出白浆,黏糊糊的粘手。林雪梅觉得那股味道好闻,又青又涩又甜想起小时候在黑土岭掐红薯尖的秋天。

那时候她和林小山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红薯地掐尖,一掐掐一地,王秀芬炒了一大盆,两个人吃得满嘴绿。林小山不喜欢吃红薯尖说有股怪味。林雪梅觉得好吃,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

下午,沈弈带着石头和老赵去东边探路。东边他们去过几次,没找到岸。水退了之后地形变了,以前过不去的地方现在能走了。

东边那片树冠原来只能看见树尖,现在已经能看见树干。树干光秃秃的黑黝黢的皮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的腐烂味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沤了很久。沈弈撑着船在树冠之间穿行,竹竿探进水里,经常碰到底。

每次碰到底石头就用笔记下来,水深多少,大约什么位置,以后水退了就能知道哪块地高哪块地低。

船走到最远处,前面出现一块高地,不是岛,是一块真正的陆地,比水面高出好几尺,上面长满了草,草是枯黄的,很高,有半人高,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沈弈把船靠过去,跳上高地,脚踩在草根上软绵绵的,土地很实,不是沼泽地。石头也跳上去了,蹲下来用手挖了一把土,土是棕色的很细,没有沙子。

“好地。”他说。

林雪梅站在船上看着这块高地,高地不小,至少有三四十亩,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水还没退完,远处还是水,但水退了不少,露出来的地越来越多。

沈弈在高地上转了转,捡回来一块瓦片,瓦是青灰色的很厚,上面刻着花纹。

“以前有人住过。”他把瓦片递给林雪梅。

林雪梅接过瓦片翻来覆去看了看,花纹是莲花的,线条很简单但很流畅。她以前在黑土岭的老房子上也见过类似的瓦,那是清朝的老房子,拆了之后瓦片扔了一地,她和林小山捡了不少当飞镖扔,扔一片碎一片,王秀芬骂了好几次。

“这里以前是个村子。”林雪梅说。

沈弈点头。“村子被水淹了,现在水退了,村子露出来了。”

几个人把高地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完整的房子,到处都是碎砖碎瓦烂木头,以前应该有不少房子,现在全塌了。沈弈在草丛里找到了一口缸,缸是陶的很大,齐腰高埋在地里半截,缸里什么都没有,缸壁上刻着一个字,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

林雪梅用手摸了摸那个字,感觉像是个“酒”字。

“酒缸。以前的人酿酒用的。”沈弈蹲下来看了看缸里的泥土,把土掏出来,土是湿的,很深,掏了半天没掏到底。

石头在另一边找到了一把镰刀,镰刀锈得不成样子,刀把烂了,刀头还在。他用石头把锈磨了磨,刀刃磨出来一点,还能用。

回去的路上起了风,不是暖风,是凉风,从北边来,吹在脸上冷飕飕的。阿大站在船头看着北边的水面,水面起了浪,浪不大,但船晃得厉害。沈弈让石头坐下,别站起来,稳住重心。石头坐下来,船稳了一些。

回到望水岛的时候天快黑了,风更大了。码头上停着的船被风吹得直晃,老赵用绳子把船多绑了几道,才放心回去吃饭。

晚上孙婆婆又煮了一锅鱼汤,加了几片姜,鱼是阿大白天抓的,不大,但肉很嫩,汤煮出来是清的不是白的。方磊喝了一口问怎么不白,王秀芬说鱼煎过汤才白,没煎直接煮的汤是清的。方磊说他喜欢白的,王秀芬说白的清的一样喝别挑。

方磊又喝了一口,没再说白不白的事。

吃完饭林雪梅去找沈弈。沈弈坐在窝棚里正在画地图,油灯很暗,他的脸凑得很近,鼻子都快贴到树皮上了。

“今天去的那块高地,有多大?”林雪梅蹲在窝棚口问。

沈弈头也不抬。“三四十亩。水退了还能更大。”

林雪梅沉默了一会儿。“那块高地,离望水岛多远?”

“走路得半天。划船快,一个时辰。”

“路通了,就能走过去。”

沈弈抬起头看着她。“水还没退完。路还没通。”

林雪梅没说话。她知道水还没退完,路还没通,但水总会退的,路总会通的,她们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座岛上。外面有地,有田,有村子,有她们没见过的东西。

“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去?”她问。

沈弈想了想。“后天。明天把船再修一修,多带几个人多带几把刀。”

林雪梅点头站起来。

阿大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根削尖的竹竿,竹竿比昨天又尖了一些,沈弈帮他重新刻了几道倒刺。

“主人,明天我跟你去西边。”阿大说。

林雪梅看着他。“西边?”

“西边的水退了,地出来了。去看看。”

林雪梅第二天一早带着阿大去了西边。西边的水退了不少,昨天泡在水里的石头今天露出来了,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很滑,踩上去要小心。

阿大蹲在水边把手伸进水里摸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水退了,退了不少。

两个人沿着水边往西走。西边没有路,全是泥和石头,很难走。阿大走在前面,用竹竿探路,林雪梅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阿大的脚印上。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宽阔的泥地,泥地很大,比岛西边那片还大,一眼望不到边。

泥地上有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动物的足迹,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是有很多动物从这里走过。阿大蹲下来看了看最清晰的一串足迹,四个蹄子,不大。

“狍子。”阿大说。

林雪梅蹲下来看那些足迹,足迹很新,像是今早踩的。狍子怕人,它们不会在有人的地方活动,这片泥地很少人来,所以狍子敢来。

“有狍子,就有人。人打狍子吃。”阿大说。

林雪梅站起来看着那片广阔的泥地,远处有水,水面上有几只鸟在飞,白色的,翅膀很大,在水面上低低地盘旋,像是在找鱼吃。

阿大说回去吧。林雪梅转身往回走,阿大跟在后面,脚步还是那么轻,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回到岛上,林雪梅把西边的事跟沈弈说了。沈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去西边看看。

下午,林雪梅一个人坐在岸边,看着那根桅杆。桅杆又露出来一截,比昨天高了一尺多,顶端那截断绳在水面上飘来飘去。

她站起来,脱了鞋,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走进水里。

水很凉,但不冰脚,水底的泥很软,踩上去陷到脚踝。她一步一步地往水深处走,水没到小腿,没到膝盖,没到大腿,她停下来站在水里,看着远处那根桅杆。

桅杆离她还有很远,她走不过去。但她已经走了很远。

“主人。”阿大的声音从岸边传来。

林雪梅转过身,阿大站在岸边,手里拿着鱼叉,看着她。

水还在往下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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