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小院内。
吃完午饭， 林雪梅看向孙家方向。
离得有点远，听不到动静，但那种死寂，隔空都能感受到。
“姐， 看什么呢？”林小山凑过来， 也往外瞄。
“没什么。”林雪梅摇摇头， “总觉得那边……太安静了。”
“没粮食了， 吵也吵不动了吧。”林小山撇撇嘴，“活该。”
“别这么说。”王秀芬低声道， “都是遭难的人。”
“妈， 他们之前还想抢咱们呢。”林小山不服。
“好了。”林建国打断他们，“管好我们自己就行。小山， 跟我去把后院那个陷阱再加深点， 总觉得不踏实。”
“哎。”
林雪梅看着父亲和弟弟去了后院， 心里那种不踏实的感觉却没散去。孙主任那边安静得反常， 要么是彻底垮了，要么……就是在酝酿什么。
她转身看向苏晚晴。苏晚晴正拿着块木炭， 在木板上教铁蛋写“人”字，神情专注。
“苏老师， ”林雪梅走过去，轻声问， “你觉得周卫国……如果孙主任去求他，他会收留他们么？”
苏晚晴手一顿， 木炭在木板上留下一个黑点。
她抬起头， 想了想，缓缓摇头：“很难，他只相信力量和服从。求他……除非你能拿出他想要的东西交换， 或者让他觉得你有用。否则……”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林雪梅点点头。和她判断的差不多。
孙主任那边如果去求援，大概率会碰壁。
碰壁之后呢？饿疯了的人，会怎么做？
她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北边。防空洞的方向，也一片安静。
但这安静，仿佛暴风雪来临前，令人心悸的片刻宁息。
防空洞外。
赵美娟跟在张干事和另外两个男人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里。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冻得浑身哆嗦，心里却有一股热流在窜。
越来越近了。
厚重的铁门，工事，站岗的人……这一切在她眼里，不是威胁，而是“实力”的象征。
站岗的人看到他们，当即拦住，眼神警惕。
张干事上前，赔着笑脸说明来意。
赵美娟努力挺直腰背，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秒，寒风都在带走她身上的热量。
终于，进去通报的人回来了。
“周主任让你们进去。”岗哨的声音硬邦邦的，“不过，只准进去三个人。武器，交出来。”
张干事和两个同伴交出了怀里藏着的棍子和菜刀。
赵美娟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看了一眼张干事，眼神示意他放心，然后深吸一口气，跟着岗哨，迈进了铁门。
门在身后关上，将一部分寒风隔绝在外。通道里昏暗，但比外面暖和太多。空气里有煤烟味，人身上的体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
她的腿有些发软，不知是饿的，还是紧张的。
走过一段弯道，前面出现亮光。
是一个较大的洞室，中间烧着铁桶炉子，火光跳跃。几个人围坐在炉边，手里端着碗。
她的目光瞬间被坐在正中间折叠椅上的人吸引。
周卫国。
他穿着军大衣，戴着皮帽子，脸颊丰润，甚至有些红光满面。手里端着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和外面那些形销骨立的人比，简直像活在另一个世界。
赵美娟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这一路的恐惧、饥饿、寒冷，让她情绪几乎失控。
“卫国哥……”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哽咽。
周卫国抬了抬眼皮，看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挥了挥手。
炉边那几个端着碗的人，立刻默默站起身，端着各自的东西，快步离开洞室，只剩下两个身材壮实的男人留在周卫国身后，像两尊门神。
洞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
赵美娟被周卫国的态度弄得心里一慌，但很快又镇定下来。男人嘛，总要端一端架子。
她往前走了几步，离炉火更近了些，温暖让她冻僵的身体稍稍舒缓。
“卫国哥，我……我可找到你了。”
她眼泪掉下来，不是全装的，也有几分真实的委屈，“孙主任那边……快不行了，大家都快饿死了。我实在没办法，才求他们带我来找你……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你心善，不会看着我们饿死的，对不对？”
她一边抹眼，一边偷偷观察周卫国的反应。声音哀婉，带着刻意的柔弱。
周卫国没说话，只是端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热水。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洞里格外清晰。
赵美娟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有点尴尬。她脸一红，低下头。
“美娟，”周卫国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孙长海让你来当说客？”
“不完全是……”赵美娟连忙抬头，急切地说，“是我自己想来。卫国哥，咱们以前……你对我最照顾了。现在这世道，我只能指望你了。孙主任那边，是真过不下去了，大家都是一个厂的，你能不能……借点粮食给我们？他们说了，只要你肯帮忙，以后都听你的！”
她把孙主任那边“投靠”的意思也说了出来，想增加筹码。
周卫国放下缸子，手指在膝盖上敲着。
洞里更静了，只有炉火的声音。
赵美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巴巴地看着他。
“美娟，”周卫国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不是我不念旧情。防空洞这边，粮食是有一些，但人也多，每天睁眼就是十几张嘴。我们自己也是精打细算，勉强维持。”
赵美娟的心沉了下去，脸上失望的神色掩都掩不住。
“不过，”周卫国话锋一转，“你说得对，都是一个厂的，见死不救，说不过去。”
希望重新燃起，赵美娟眼睛又亮了。
“粮食，可以借一点。”周卫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卫国哥你说！我一定办到！”赵美娟迫不及待。
“让孙长海亲自来谈。”周卫国语气冷了下来，“你回去告诉他，想要粮，可以。但他得拿出诚意来。以前在厂里，他压我一头，现在……世道变了。想从我这儿拿东西，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赵美娟心里咯噔一下。这意思……是要孙主任低头服软？亲自来？孙主任那性子……
“还有，”周卫国没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道，“你既然来了，就别回去了。外面冰天雪地，孙长海那儿朝不保夕。留在这儿，有我一口吃的，饿不着你。”
这话像惊雷一样在赵美娟耳边炸开，眼睛都在放光。
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不过现在还不好表现出来。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卫国哥，我……我留下当然好，能跟着你，我求之不得。可是孙主任那边……他会不会觉得……”
“那是他的事。”周卫国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只管把话带到。张干事他们还在外面吧？让他们回去传话。你，就住下。”
最后三个字，斩钉截铁。
赵美娟心脏狂跳。
她的目的达到了，至于孙主任……去他的吧！
她很快做出选择，抬起头，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感激的泪水：“卫国哥……谢谢你收留我。我……我以后都听你的。”
周卫国脸上露出一丝淡笑，对身后一个亲信示意：“带美娟去安顿一下，弄点热的给她。”
“谢谢卫国哥。”赵美娟声音发颤，是激动，也是真的有点想哭。她跟着那个亲信，脚步发飘地离开主洞室，甚至没再多看门口一眼。
张干事和两个同伴在寒风里又等了近半小时，手脚都快冻僵了，才看到赵美娟出来。
只有她一个人，脸色有些复杂，但眼神里却透着如释重负。
“美娟，怎么样？”张干事急忙迎上去，冻得声音发颤。
赵美娟把周卫国的话复述了一遍，当然，略去了让她留下的部分，只说周主任愿意考虑借粮，但必须孙主任亲自来谈，要拿出“诚意”。
“亲自谈？诚意？”张干事眉头拧紧。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就没给点实在话？比如能给多少？”
赵美娟摇摇头，拢了拢衣襟，态度有点冷：“他没细说，只说让孙主任去谈。张干事，你们先回去吧，把话带到。我……我再跟卫国哥说说，尽量再劝劝他。”
张干事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赵美娟这态度……怎么有点怪？让她留下再劝劝？她什么时候这么积极了？
但眼下天寒地冻，也不是细问的时候。
“那行，美娟，你多费心。我们赶紧回去告诉主任。”张干事搓着手，带着两个同伴，转身匆匆往回走，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赵美娟站在防空洞门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嘴角撇了下。接着，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再次推开铁门。
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一次，她走进去的步伐轻松多了。
岗哨看了她一眼，没再阻拦。
孙主任家。
听完张干事的汇报，屋里沉默片刻，随后爆发出怒骂。
“诚意？他周卫国算个什么东西！”
“让主任亲自去？摆明了是鸿门宴！”
“赵美娟呢？她怎么没回来？”孙主任声音冰冷。
张干事低着头：“她说……再劝劝。”
“劝？”孙主任冷笑，“怕是劝到被窝里去了吧！”
这话刻薄，但屋里没人反驳。赵美娟那点心思，谁都看得出来。
“那个贱人！”有人骂道。
“好了。”孙主任抬手，止住了骂声。骂有什么用？现在的问题是，周卫国把路堵死了，要么他孙长海低头去求，要么……
“主任，咱们怎么办？真去？”张干事问。
孙主任没立刻回答。他环视着屋里这些跟着他熬到现在的面孔，一张张都是饥饿和绝望。他自己也饿得前胸贴后背，手脚发软。
去？周卫国摆明了要羞辱他，甚至可能扣下他，吞掉他最后这点人手。
不去？那就只能在这里等死。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
但孙主任不甘心。他熬了这么久，难道就落得个饿死下场？
一股戾气从心底升起，混合着饥饿带来的疯狂。
“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孙主任缓缓站起来，声音嘶哑却带着狠劲，“他不是有粮吗？不是不肯分吗？”
他目光扫过众人：“咱们去拿！”
“拿？”有人没反应过来。
“对，拿。”孙主任眼神凶狠，“光明正大地拿，他周卫国控制公家物资，独霸防空洞，欺凌弱小，咱们是去讨还公道，是自救。”
他这话，与其说是给别人听，不如说是给自己找一个动手的理由。
果然，屋里那些绝望的眼睛，重新燃起了光。
“对，凭什么他吃香的喝辣的。”
“咱们都快饿死了。”
“主任，你说怎么干？”
群情激愤。
孙主任看着重新躁动起来的人心，知道没有退路了。
“把能吃的最后那点东西，分一分，让大家垫垫肚子。”他命令道，“然后把能用的家伙都找出来！棍子，菜刀，斧头，咱们……去防空洞。”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林家小院。
林建国从屋顶下来，眉头紧锁。
“爸，怎么了？”林雪梅问。
“孙主任家那边……有动静。”林建国低声道，“人都出来了，像在集结，拿着家伙。”
林雪梅心中一凛：“往哪个方向？”
“北边。”
北边，防空洞。
果然……她预想的还是发生了。孙主任被逼到了绝路，选择硬碰硬。
“他们要打起来了。”林小山也听到了，凑过来，语气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打起来对咱们未必是好事。”韩师傅在炕上咳嗽两声，“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伤的那个，可能会更疯狂。赢的那个……胃口会更大。”
这话说到了林雪梅心坎上。
“加强警戒。”她对所有人说，“不管那边结果如何，咱们都得守住。爸，刘叔，屋顶观察不能停。小山，检查所有陷阱和门闩。妈，李嫂，苏老师，带着孩子和要紧东西，靠近通道口，随时准备。”
每个人都行动起来，气氛再次绷紧。
苏晚晴脸色发白，紧拉着铁蛋和妞妞的手，嘴唇抿得死死的。
林雪梅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咱们有准备。”
话虽如此，她的心也悬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北方。
那片雪原，此刻正酝酿着一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冲突。
风似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打着旋儿。
寂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伪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北边，隐隐传来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