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雪还在下， 比早起那会儿小了些，却更密了，细细碎碎的，像筛下来的面粉， 落在帽檐上， 积起薄薄一层。
林雪梅紧了紧围巾， 将半张脸埋进去， 只露出一双眼睛。
韩师傅在她身侧，佝偻着背。两人没有立刻出发， 而是贴着院墙， 蹲下身观察了片刻。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远处的雪原被夜色笼罩， 一片漆黑， 唯有北边防空洞方向， 还隐约透着一点火光。
“走。” 韩师傅低声说了句， 率先起身，朝着东边的林子方向挪动。
他腿脚确实还没完全恢复， 每一步都有些蹒跚，但踩在雪地里异常稳当， 显然是常年走山路练出来的底子。
林雪梅紧随其后，脚步放得极轻。
她背着弩， 手按在腰间猎刀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林建国说的没错， 不能抄近道走开阔地， 那里太容易暴露。
两人沿着院墙根，很快钻进了一片稀疏林地。
这片林子大多是些枯树，枝桠光秃秃的， 在寒风中发出“呜呜” 声响，像是鬼哭。
积雪没到小腿肚，每走一步都要耗费不少力气。
“慢点走，脚下看清楚。”韩师傅回头叮嘱了一句，“这雪底下，指不定藏着什么坑洼。”
林雪梅点头，借着微弱天光，看着脚下的路。
她能感觉到韩师傅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身体还没适应这样的跋涉。
她放慢了脚步，尽量与韩师傅保持同步。
“韩师傅，您要是累了，咱就歇会儿。”
“不用。”韩师傅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喘，“老齐那地方不远，咬咬牙就到了。早去早回，家里还等着呢。”
两人沉默地前行。
林雪梅的思绪却没闲着，她一直在想齐瘸子的事。
韩师傅说他脾气怪，一辈子独来独往，这样的人，在末世里能活下来吗？
如果他还活着，会愿意用猎枪换猪油渣和粮食吗？
还有周卫国。
一想到那个名字，林雪梅的眉头就忍不住皱紧。
“丫头，想什么呢？”韩师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什么，” 林雪梅回过神，“在想周卫国那边的事。”
韩师傅叹了口气：“那小子，心狠手辣，有粮有人，确实是个大麻烦。但咱们也不用怕，真要打起来，林家院子易守难攻，他也讨不到好。”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有杆枪总是好的。关键时刻，能救命。”
两人又走了约莫二十分钟，韩师傅忽然停住脚步，指了指前方：“快到了。前面那片枯杨林，里头就是老齐家。”
林雪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片比周围更密集的林子。
林子边缘，隐约能看到一间低矮的土坯房，被厚雪盖着，只露出一个模糊轮廓。
“咱们从侧面绕过去。”韩师傅压低声音，“老齐那人警惕性高，别让他以为咱们是来抢东西的。”
林雪梅点头，跟着韩师傅绕到枯杨林侧面。
这里的树木更密，积雪也更深，两人小心翼翼地挪动，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
离土坯房越来越近，林雪梅能看到屋檐下长长的冰棱，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
房门紧闭着，窗户也用旧木板钉死，只留下一条缝，看不到里面的动静。
“老齐！老齐在家吗？”韩师傅站在离房门几步远的地方，轻喊了声。
屋里没有任何回应。
韩师傅又喊了两声，依旧没人应答。
林雪梅心沉了下。难道齐瘸子已经不在了？
“再等等。”韩师傅示意她别急，自己则慢慢靠近房门，侧耳听里面的动静。
过了约莫半分钟，屋里终于传来一点响动，像是有人在挪动身体。
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带着警惕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谁？”
“是我，老韩。韩守义。”韩师傅立刻回应，语气尽量平和，“多年没见，过来看看你。”
屋里又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有人走到了门后。
“韩守义？” 那声音带着几分疑惑，“你怎么来了？这世道，还有心思串门？”
“这不听说你一个人，放心不下嘛。” 韩师傅笑了笑，“带了点东西，给你填填肚子。”
他说着，示意林雪梅把那个装着猪油渣的布兜递过来，然后放在门口台阶上。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道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探出来，上下打量着韩师傅和林雪梅，眼神里充满警惕。
林雪梅看清了门后的人。
他比韩师傅记忆中更苍老，头发胡子都白了大半，脸上布满了皱纹，左眼似乎有些问题，眯成一条缝。
右腿瘸得厉害，站在那里，身体明显向一边倾斜。
“你身后是谁？”齐瘸子的目光落在林雪梅身上，语气依旧警惕。
“这是林家的丫头，林雪梅。”韩师傅解释道，“她家就在村西头，跟我住一块儿。这次过来，也是想跟你商量点事。”
齐瘸子盯着林雪梅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有没有威胁。林雪梅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无害。
“商量事？”齐瘸子冷笑一声，“这世道，能有什么好商量的？无非是为了吃的，或者……别的东西。”他的目光扫过门口的布兜，显然猜到了他们的来意。
“老齐，明人不说暗话。”韩师傅也不绕圈子了，“我们知道你地窖里藏着两把猎枪。现在村里不太平，周卫国那小子越来越猖狂，我们也是为了自保。想用点粮食和猪油渣，跟你换一把枪，或者借我们用用，等过了这阵子，再还你。”
闻言，齐瘸子的脸色瞬间沉下来，眼神也变得冰冷：“猎枪？我没有。当年早就上交了。”
“老齐，咱们都是半截身子埋土里的人了，没必要说瞎话。”韩师傅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藏着，当年你跟我喝酒的时候，亲口跟我说的。你放心，我们不是来抢的，是真心换。你一个人过日子，粮食肯定也不宽裕，我们给你的，够你吃一阵子了。”
“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齐瘸子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你们走吧，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他说着，就要关门。
“等等！”林雪梅忽然开口，“齐大爷，我们不是来为难你的。周卫国已经吞并了孙主任的人，下一步，很可能会对我们下手。我们有老有小，要是没有点像样的武器，根本守不住。你的猎枪，对我们来说是救命的东西。我们可以给你十斤粮食，换一把枪。”
齐瘸子关门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林雪梅，眼神复杂。
十斤粮食，在现在这个世道，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一个人住在这儿，虽然屯了点东西，但也撑不了太久。
“你们怎么知道，我还活着？”齐瘸子忽然问了一句，语气缓和了些。
“猜的。”韩师傅接口道，“你小子命硬，当年那么危险的山都能下来，这点世道，困不住你。”
齐瘸子沉默了。他看着门口的布兜，又看了看韩师傅和林雪梅，眼神在两人身上反复打量。
屋里的光线很暗，林雪梅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挣扎。
过了好一会儿，齐瘸子才缓缓开口：“进来吧。外面冷。”
他说着，把门拉开了一些，侧身让两人进去。
林雪梅和韩师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欣慰。他们走进屋里，一股混杂着霉味、烟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破旧土炕，一个缺了角的桌子，还有几个堆在墙角的麻袋，里面应该装着粮食。
墙角的炉子已经灭了，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齐瘸子反手关上门，又用一根粗木棍把门闩插好。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炕边坐下，指了指桌子旁边的两个矮凳：“坐吧。”
林雪梅和韩师傅坐下。
林雪梅把带来的布兜递过去：“齐大爷，这是猪油渣，还热乎着。粮食我们没带来，要是谈妥了，我们回去就给您送来。”
齐瘸子接过布兜，打开闻了闻，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炕边摸出一个旱烟袋，慢悠悠地装烟、点火，抽了起来。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更加模糊。
“周卫国那小子，确实不是东西。”齐瘸子抽了几口烟，忽然开口，“前几天，他派人来过我这儿，想抢我的粮食。被我用猎枪吓走了。”
林雪梅和韩师傅心里都是一喜。
这么说，猎枪确实还在！
“齐大爷，您既然有枪，就更该跟我们换了。”林雪梅趁热打铁道，“周卫国第一次没抢到，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您一个人守着这屋子，就算有枪，也架不住他带人硬冲。我们给您十斤粮食，换一把枪，再给您留些草药，您往后日子也能宽裕些。”
齐瘸子抽着烟，沉默了好一会儿，半晌，他才缓缓开口：“粮食我要十五斤。”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枪只能给你们一把，另一把我得留着。我这腿脚，跑不了，没枪，就是等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