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口人, 挤在这个地下空间里,各忙各的。
外面风雪依旧,里面却很热闹,这种感觉她前世从未体会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
第一批小白菜收获之后, 苏晚晴又种下了第二批, 还试着种了些长得快的蕨菜、茄子。
翠芬在旁边帮忙, 几个半大孩子也跟着学, 浇水、松土、捉虫。
虽然洞里没什么虫,但他们还是很认真地检查每一片叶子。
厨房里, 王秀芬和李嫂每天变着法子做饭。糊糊里加菜叶子, 肉干切成碎末撒进去,偶尔还能分到一小块烤得焦香的土豆。东西不多, 但每个人都能吃饱, 没有抱怨。
工具房里, 林建国和刘志远带着几个年轻人修理工具、制作箭矢。那些从外面捡回来的破铜烂铁, 经过他们的手,变成了一把把箭头和捕兽夹。
主厅里, 韩师傅每天给孩子们讲故事。讲他年轻时候进山打猎的事,讲黑土岭的传说, 讲那些早就没人记得的老黄历。孩子们围在他身边,听得入神, 连大人们有时候也凑过去听几耳朵。
林雪梅经常在各个洞室间穿梭,看看这里, 问问那里, 协调二十多口人的吃喝拉撒。
有时候她会去洞口站一会儿,望着外面的雪原发呆。雪还在下,但比之前小了些。天色依旧灰蒙蒙的, 偶尔能看见一丝阳光从云层缝里漏下来。
日子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天傍晚,吃完晚饭,众人各自散去。
林雪梅坐在炉子边,看着火光发呆。苏晚晴在旁边整理菜种,把收获的种子一粒粒挑出来,用纸包好,写上名字。
李嫂在哄两个孩子睡觉,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林小山凑过来,压低声音:“姐,你有没有觉得韩师傅这几天不对劲?”
林雪梅一愣:“怎么了?”
“就是……不怎么说话。”林小山皱着眉头,“以前吃完饭,他都会给孩子们讲故事。这几天他吃完就回自己那屋,闷闷地坐着,谁叫都不爱搭理。”
林雪梅心里一动,看向韩师傅住的那个小洞室。
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我去看看。”她站起身。
走到门口,她敲了敲门框:“韩师傅?”
里面沉默了几秒,才传来韩师傅的声音,有些沙哑:“进来吧。”
林雪梅推门进去。
小洞室里没点灯,只有从主厅透过来的一点微光。韩师傅坐在炕边,背靠着墙,手里攥着那块鹅卵石。
就是那块他媳妇以前在河边捡的,说像个元宝的那块。
“韩师傅,”林雪梅在他旁边坐下,“您这几天怎么了?”
韩师傅没说话,只是低头看手里的石头。
林雪梅也不催,就那么坐着等。
过了好一会儿,韩师傅才开口。
“丫头,你说……他们还能活着吗?”
林雪梅心里一沉。她知道韩师傅说的是谁。
极寒降临那天,韩师傅的媳妇带着十六岁的儿子去邻村娘家探亲。这一去就再没音讯。
“韩师傅……”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师傅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泛着一点光。
“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他说,“她们娘俩,是冻着了还是饿着了?有没有人收留她们?孩子外婆家所在的村子,离咱们这儿三十多里地,她们能不能撑到现在。”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问林雪梅,又像是在问自己。
林雪梅沉默着。
三十多里地,在现在的天气里,意味着什么。
韩师傅的媳妇和儿子,是在极寒降临那天出去的。那天虽然已经冷得吓人,但还没有到零下七八十度。如果她们运气好,在娘家找到避风的地方,有吃的,也许……
林雪梅不敢往下想。
“韩师傅,”她轻声说,“您别想太多。她们说不定好好的,只是回不来。”
韩师傅摇摇头,声音更哑了:“你不用安慰我。我这把年纪,什么事没见过?我就是……就是放不下。”
他把那块鹅卵石攥得更紧了。
“这石头,是我媳妇那年在河边洗衣服捡的。回来给我看,说像个元宝,吉利。让我天天攥着,能保佑咱家日子越过越好。”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我攥了十几年了,也没见日子好到哪儿去。可我就是舍不得扔。”
林雪梅看着那块石头,心里也堵得慌。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放不下,放不下父母,放不下弟弟,放不下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韩师傅,”她忽然开口,“外面雪小了些。”
韩师傅抬起头,看着她。
“您还记得孩子外婆家那个村子在哪儿吗?”
韩师傅愣了愣,点头:“记得。往东边走,过了那片枯杨林,再翻两个山头,有个叫榆树沟的地方。她娘家就在那儿。”
林雪梅在心里算了算距离。三十多里地,翻两个山头,在这样的天气里,走过去至少要一天。但如果是她带着韩师傅,做好充足准备,也不是没机会。
“我带您去看看。”她说。
韩师傅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随即又黯淡下去:“丫头,你别开玩笑。这天气,三十多里地,走不到人就没了。”
“咱们准备充足一点。”林雪梅说,“多穿点,多带点吃的,走慢一点。一天走不到,就两天。两天走不到,就三天。只要小心,死不了人。”
韩师傅看着她,他知道林雪梅胆大,但没想到她这么敢讲。
“韩师傅,”林雪梅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您放不下。换了我,我也放不下。与其在这儿干想,不如去看看。万一她们真在那儿呢?万一她们还活着呢?”
韩师傅沉默了。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缓缓开口:“丫头,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林雪梅看着他,认真地说:“因为您也帮过我。您教我打猎,教我设陷阱,教我怎么对付那些畜生。您还把猎枪换给我们,让咱们有了保命的家伙。您是这个家的一员,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韩师傅的眼眶红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林雪梅站起身:“那咱们明天一早准备,后天出发。这两天您把身体养好,多吃点,别到时候走不动。”
韩师傅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好,好。”
林雪梅退出小洞室,带上门。
主厅里,炉火依旧烧得正旺。苏晚晴还在整理菜种,看到她出来,抬起头问:“韩师傅没事吧?”
“没事。”林雪梅在她旁边坐下,“就是想家了。”
苏晚晴点点头,没再问。
林雪梅靠坐在墙边,看着炉火发呆。
三十多里地,两个山头,零下几十度的天气。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
但有些事,不去做,一辈子都会后悔。
她懂这种感觉。
第二天一早,林雪梅就开始准备。
她把林建国和刘志远叫来,说了自己的打算。
林建国一听就急了:“三十多里地?这种天气?梅子你疯了吗?”
“爸,我没疯。”林雪梅语气平静,“韩师傅这几天一直闷闷不乐,您也看见了。他放不下他媳妇和孩子。与其让他这么憋着,不如带他去看看。万一她们真活着呢?”
林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志远推了推眼镜,沉吟道:“从技术角度说,只要准备充足,这条路不是走不通。关键是保暖和补给。三十多里地,按现在的雪况,至少要走上一天半到两天。路上得过夜,得想办法生火、搭帐篷。”
“帐篷可以用油布和棉被搭。”林雪梅说,“生火可以用煤块和柴火,带上足够的火柴。吃的带肉干和干粮,水用雪化。”
刘志远点头:“如果能做到这些,理论上可行。”
林建国还是不放心:“万一碰上野兽呢?万一碰上饿疯的流民怎么办?”
林雪梅想了想:“带上弩,带上猎刀,再带上那杆猎枪。子弹还有十二发,够用。”
林建国沉默了。
他知道女儿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我跟你去。”他说。
“爸,您得留下。”林雪梅摇头,“家里二十多口人,您不在,我不放心。万一出点什么事,得有主心骨。”
林建国还想说什么,被林雪梅拦住了:“我带小山去。他腿快,力气大,能帮忙。刘技术员留下,万一有什么情况,您和他商量着办。”
林建国咬着牙,最后点了点头:“行。但你得答应我,平安回来。”
“我答应您。”
事情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一整天,林雪梅都在准备物资。
保暖是第一位。她从存货里翻出最厚的棉袄、棉裤,又找出几块熊皮和野猪皮,裁成条,准备裹在腿上和脚上。帽子、围巾、手套,一样不能少。脸上还得涂猪油,防止冻伤。
吃的带肉干和炒面。肉干是之前存的,切成小块,用油纸包好。炒面是玉米面和高粱面混在一起炒熟的,用开水一冲就能吃,顶饿又方便。
水不用带,外面到处都是雪,化了就能喝。但得带个锅,铝的,轻便,导热快。
火种带足。火柴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塞在最贴身的地方,防止受潮。还带了一块打火石,是韩师傅给的,说万一火柴用完了还能用这个。
武器带弩和猎刀。那杆猎枪也带上,虽然沉,但关键时候能救命。
帐篷用一块大油布和两床旧棉被凑合。油布防水,棉被保暖,用绳子一扎,就能搭个简易窝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