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弈把萝卜放在地上, 站起来,看着远处,眼神透着疑惑。
“嗯,正常的天气变化, 不会有这么快。这不像季节更替, 更像是……另一种灾难的前兆。”
林雪梅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沈弈摇摇头。“我也说不清楚。但石头昨天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在林场那边巡逻的时候, 看见河面的冰裂了。不是化开的那种裂, 是从底下往上翻的那种裂。整条河的冰,一夜之间全碎了。”
林雪梅皱起眉头。“河冰化冻不是应该从岸边开始吗?”
“对。”沈弈说, “正常的化冻是从岸边往河心慢慢化。但他看见的, 是河心的冰先碎了,往两边裂。像是从底下被什么顶开的。”
林雪梅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
“我不知道。”沈弈打断她, “但我觉得不对。”
那天下午, 林雪梅跟着石头去了一趟林场。河就在林场边上, 是一条不宽的小河, 冬天的时候冻得结结实实,上面能走车。现在河面的冰全碎了, 大块大块的浮冰漂在水面上,互相撞击着, 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水是流动的,而且流速不慢。
石头蹲在河边, 用手试了试水温。“不冻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林雪梅也蹲下来, 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 但不冰手,比气温低不了多少。
“这不正常。”石头站起来,把手在衣服上擦干, “河水的温度应该比气温低很多才对。尤其是这种刚化冻的河,水应该是冰的,刺骨的那种冰。但这个水,不冰。”
林雪梅站起来,看着河面上那些浮冰。一块大的浮冰漂过来,撞在岸边的石头上,碎成几块,沉了下去。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看着河对岸那片松林。
“那条蛇。”她说。
石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觉得它还在?”
林雪梅摇头。“不知道。但阿大说它走了。如果它走了,是因为温度升高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石头没回答。两个人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浮冰一块一块地往下游漂去。
回到基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温度没有降下来,还是零上三四度。王秀芬在厨房里忙活,炖了一大锅萝卜汤,还加了几块野猪肉。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方磊闻着味就过来了,手里拿着碗,等在厨房门口。
“阿姨,今天吃啥?”他伸着脖子往里看。
“萝卜炖肉。”王秀芬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再等一会儿,还没好。”
方磊咽了咽口水,退到一边等着。
林建国坐在门口,手里拿着烟,但没有点。他看着院子里那片泥地,又看了看天上那层厚厚的云。
“爸,想什么呢?”林雪梅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我年轻的时候,有一年在黑土岭,遇到过一回怪事。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比往年都冷,冻死了好多牲口。然后突然有一天,天就暖和了,跟现在差不多,三天之内,雪全化了,河也开了。大家都说春天来了,高兴得很。”
他顿了顿,把烟卷在手指间转了几圈。
“后来呢?”林雪梅问。
林建国看了她一眼。“后来,第二天就开始下大雨。下了整整一个月,河水涨了,淹了半个村子。庄稼全泡了汤,颗粒无收。那一年,饿死了好多人。”
林雪梅心里一紧。“你是说……”
“我没说什么。”林建国站起来,把烟卷别在耳朵上,“我就是告诉你,天不会无缘无故变暖。老天爷给的每一口饭,都得用别的东西来换。”
他转身进了屋。
林雪梅坐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片泥地。英子还在踩水坑,裤腿上全是泥巴,笑得嘎嘎的。铁蛋和丫蛋也跑过来了,三个孩子在泥地里追来追去,脚印踩得乱七八糟。
“别踩了!把地踩实了怎么种菜?”王秀芬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
三个孩子嘻嘻哈哈地跑了,留下一地歪歪扭扭的小脚印。
林雪梅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脚印。泥是软的,湿的,手指一按就是一个坑。
“主人。”阿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雪梅站起来,转过身。阿大站在她面前,铁棍扛在肩上,眼睛看着她。
“阿大觉得不对。”他又说了这句话,这几天他一直在说这句话。
“哪里不对?”林雪梅问。
阿大歪着头想了想,说:“温度。不是慢慢变的,是跳着变的。”
“跳着变的?”
阿大点头。“像阿大走路。一步一步,是慢慢走。但温度不是慢慢走的,是跳着走的。今天比昨天高好几度,明天比今天又高好几度。不是走路,是跑步。”
林雪梅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会跑到什么时候?”
阿大看着天上那层厚厚的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跑到不能再跑。然后,掉下去。”
林雪梅没听懂。“掉下去?”
阿大摇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只是觉得不对,但他说不清楚。
那天晚上,温度没有降下来。最低气温零上一度,比白天降了几度,但还是零上。林雪梅半夜起来了一次,站在院子里,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一点都不冷。她看着天上那层云,云比白天更厚了,压得更低了,像要塌下来一样。
阿大又出来了,站在她旁边。
“主人,睡不着。”阿大说。
林雪梅点头。“我也睡不着。”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气味,像是要下雨了,但又不像正常的雨。那种潮湿不是清新的,是沉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大。”林雪梅叫了一声。
“嗯。”
“你觉得,末世会结束吗?”
阿大想了想,说:“阿大不知道。但阿大觉得,不会这么快。”
林雪梅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脸很安静,眼睛很亮。
“为什么?”
阿大说:“因为那条蛇,还有不正常的温度,丧尸也还在。不会这么快结束。”
林雪梅没说话,转回头看着天上那层云。云越来越厚,月亮被遮住了,院子里暗下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雪梅就被一阵声音吵醒了。不是尖叫,不是枪声,是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院子里泼水。
她翻身起来,穿上鞋,跑出去。
院子里的泥地变成了一片浅水滩。不是从外面流进来的,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雪化得太快了,地下的冻土还没化透,水渗不下去,全积在了表面。
王秀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满院子的水,脸都白了。“这……这怎么办?”
沈弈从屋里出来,卷起裤腿,踩着水走到院子中间,蹲下来摸了摸地面。冻土还在地下十几公分的地方,水渗不下去。
“得挖排水沟。”他站起来,“把水引到外面去。”
老郑扛着铁锹过来了,刘志远也拿着镐头过来了。方磊卷着裤腿,踩在水里,冻得龇牙咧嘴,但没叫苦。几个人在院子里挖沟,从院子中间挖到大门外面。水顺着沟往外流,院子里积水慢慢少了。
英子站在门口,看着满院子的水,小脸皱成一团。“姐姐,水会把菜淹了吗?”
林雪梅蹲下来,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泥。“不会的。大棚里的菜没事。”
英子点点头,但还是不太高兴。她的水坑不见了,被排水沟冲走了。
那天下午,天开始下雨了。不是春雨那种绵绵的细雨,是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响。雨下了整整一下午,到了傍晚也没停。排水沟来不及排水,院子里又积了水。
沈弈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大雨,脸色很难看。石头从墙头上跳下来,浑身湿透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河涨了。”他说,“林场那边的小河,水位涨了快一米。”
沈弈皱起眉头。“这才下了一下午的雨。”
石头点头。“而且还在涨。”
林雪梅站在沈弈旁边,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头越来越沉。她想起林建国昨晚说的那件事——黑土岭那年,雪化了之后,下了整整一个月的雨,河水淹了半个村子。
“沈弈。”她叫了一声。
沈弈看向她。
“雨要是继续下,河还会涨。”林雪梅说,“我们的基地离河不远,要是河水漫出来……”
沈弈没等她说完,转身走进屋里。他摊开地图,手指在基地和那条河之间来回划了几遍。
“直线距离不到两里地。”他说,“河水要是漫出来,我们这儿也保不住。”
石头蹲下来,看了看地图,指着基地北边一片低洼地。“这片地地势低,水会先往那边去。我们基地的地势比那片地高,暂时没问题。但如果雨一直下,河水一直涨,水漫过了那片低洼地,就会往我们这边来。”
刘志远也蹲下来,看了看地图。“得提前做准备。把围墙根加固,门口堆沙袋,能挡一阵子。”
老吴闷声说:“要是挡不住呢?”
刘志远没说话。沈弈也没说话。屋里安静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