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澜从未如此气愤过。
往日, 他就算再怎么骂白栖枝,也不会带上伯父伯母的名讳。然而这一次,一句“他妈的”出口, 所有人都知道,事情已然滑向无可挽回的地步。
只是……
“林听澜,是谁教的你这样说话?”
当年那个面对巴掌会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如今被风尘洗磨多年,早已学会了平静地面对所有怒火。
妾当如蒲苇, 妾当如磐石。
白栖枝直直地看着林听澜的眼睛,分明没有半点怒火, 却看得人心头一凉。
林听澜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钝痛了一下。
当初那个小小的、总爱哭的人儿, 怎么就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挽着妇人的发髻,说着强硬的话语。
就是偏偏不肯求饶半分。
忽而白雪纷纷。
一场风来,吹得梅花簌簌。梅树上的雪被风卷起来,搓绵扯絮似得从白栖枝背后涌来,扑了两人一脸。
白栖枝站在那阵雪雾里,浑身发抖, 右臂吊在胸前, 左手的指甲嵌进掌心里,嵌得生疼。
——救救我。
在这片突如其来的风雪里,林听澜蓦地听到了一个声音。
救救我……
这分明是白栖枝的声音,可当林听澜避过这场风雪看她,却见她只是站在那里, 泛着苍白的唇丝毫未开。
他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再定睛一看,这人眼尾泛着薄红,像是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满天残红映着这一尾红,说不出的倔强与薄情。
对着这幅神情, 就算有再多的气,也会消得一干二净。
——救救我,救救我。
人在面对巨大的苦难时总想求救吧?可她为什么偏偏不说呢?她若说了,他们又怎么会不帮她?
可她现在要撵他们走,仿佛把他们撵得远远的,就像是保护了他们一样。
暂居这院子里的人都知道,白栖枝已经在给他们努力建造一个乱世之外的桃花源。这里没有战火纷飞,没有勾心斗角,虽然偶有意外状况,可总比在外头安全得多。
她已经在尽力地给他们营造一座世外桃源了!
她也快撑不下去了。
当年那么一个小小的人儿啊,怎么就什么都要自己一臂承担呢?
林听澜向来只会硬不会软,如今遇见这么个比他还要硬——简直像是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石头一样——认定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的人,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白栖枝是铁了心要送他们走的——
这里已经快要不安全了。
她背后有花花与陛下,宋家背后尚且有宋伯父,荆良平背后尚且有荆枢密使,萧鹤川背后尚且有萧侯爷。
可林听澜他们背后有什么?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商人罢了。
商人,就是个面临战争时,被抄家充国库的存在。
同辽国的仗要不要打?要打的。可辎重不够怎么办?就只能先斩一批富商,再苦一苦百姓。
苦一苦百姓、苦一苦百姓,等到百姓苦够了,整个国家也就该改朝换代了。
这是比辽国入侵还要可怕的事。
先外患而后内忧。
是以内忧外患,国将不国;皮之不存,毛将安附?
白栖枝总想在夹缝中找出能够两全其美的办法,可世上又安有双全法?
舍一,而保其全也。
只有舍白栖枝,才能保这院子中的一干人等。
白栖枝早就做好舍生取义的准备了!
反正、反正她也只是个配角嘛,就算是死掉,这个世界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吧?
只要她死掉……
一切,就会更所向披靡吧?
“枝枝。”
面前,忽然传来一声碎雪似的清响。
白栖枝脑海内乱乱的思绪被打断,她抬头,看着面前这个也算共事了多年的人。
沈忘尘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白栖枝。
方才白栖枝说那些话的时候,他没有像林听澜那样生气,也没有像林听澜那样激动。
他甚至没有皱眉头,他就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她。
用那双桃花眼,温温软软,如同初见那样。
白栖枝当年就是被这双眼蛊惑,从此一步错、步步错。
“枝枝,”沈忘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是在赶我们走吗?”
“我没有在赶你们走。”白栖枝为自己的一言一行负全责,“你们不该在这里。这些事,跟你们没有关系。孔怀山要对付的是我,白家的事是我白家的事,宋家的事是我揽过来的,萧鹤川、荆良平他们两家早就在这滩浑水里挣不脱了,可你们不一样。你们有家,有业,有回得去的地方。从头到尾,你们都不应该出现在这局棋盘里。是我,是我斤斤计较,是我觊觎林家的家财,才将你们拖下水来。现在,我有了朝廷的赏赐,我不需要你们了,你们对我来说已经没有用了,所以我请你们离开,不要再拖我的后腿了。你们懂吗?”
她话说得又快又急,像终于找到了一个确凿无比的、能刺痛自己也推开他们的理由,字字都淬着刻意磨利的冷光。
林听澜胸口那阵钝痛还未缓过去,听了这话,竟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愉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痛心和一股憋闷的怒火。
“白栖枝啊白栖枝……”他说着,往前踏了一步,几乎要踩到白栖枝裙角的雪,“倘若你不是翰林家的女儿,去南曲班子唱戏定是一绝!你以为你说这些话激将我,我们就会信了么?你想要我们逃?好!就算是逃我们也要带你一起逃!”
“可我不要再逃了!”
这一声,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白栖枝脸上难得露出怒意来。
林听澜上次见她这般还是在庙里。
她逃亡,丢金镯,断臂求生,也是这样的神情。
他看着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浑身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呕出血来:
“我逃得还不够多吗?!从白家逃出来,从一场婚事逃到另一场婚事,从一个地方躲到另一个地方!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可结果呢?!结果哪一次不是被抓回来?!哪一次不是被踩进更深的泥里?!”
“我从一开始就已经陷在这泥潭里了,挣不脱,跑不掉!”
“这就是我的命!我认命!!!”
“那我们就留下来,陪你一起搏这烂透了的命!”
“你们帮不了我!孔怀山要对付的是我,你们留下来有什么用?送死吗?你们以为你们是谁?你们以为你们能护得住我?”
“可是——”
“我说的不对吗?”白栖枝红着眼睛看他,“林听澜,你以为你很厉害?你不过是个商人!商人!你懂什么朝堂上的事?你有什么本事护我?我缺你们什么?你们能给我什么?你们留下来,只会拖累我!你们以为你们是来帮我的?你们是来给我添乱的!”
“你们走……”
——救救我。
“回淮安去……”
——救救我……
“不要再回来了!”
——救救我!
“白栖枝!”
风雪卷过庭院,梅花与残雪一同零落。
林听澜胸口剧烈起伏,甚至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在胸腔里炸开了。
不是愤怒。
是疼。
是那种被人狠狠捅了一刀、捅完还拧了半圈的疼。
“你说你不需要我们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砂砾,“你说我们对你没有用了?你说我们是在拖你的后腿?”
他绕开沈忘尘,一步步逼近白栖枝。
白栖枝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能一步步后退,甚至抬起自己最后能用的左臂斜斜横在身前,一副随时准备挨打的模样。
梅花在风雪中簌簌零落,花瓣落在她肩头,落在发顶,落在两人之间那道越来越窄的距离里。
“咚”地一声,白栖枝的后背抵上了梅树的树干,退无可退。
她仰起头,倔强地瞪着他,眼眶里的泪打着转,却死死不肯落下来。
“林听澜,你想干什么?话说不过三句就要动手。到底是谁教的你这样?!”
白栖枝不会骂人,就算再怎么生气,她也只会反问对面一句“是谁教你的这样”。
她说再多自以为绝情的话,在众人眼里,也不过是个不会咬人的小猫在朝人哈气,于那些与她相熟的人来讲,没有半点威胁的意味。
林听澜看着面前还是会下意识将自己蜷缩起来的女人。
现在的白栖枝俨然是一位女人了,脱离了少女的青涩,磨成一位妇人应有的模样,成为林家主母,成为白家之主,在很久很久之前,她就已经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女人了——就像在梦里那样。
在梦里,她一遍遍地救他们于水火,难道在现实中,她就不许他们来救她一次么?!
林听澜紧紧直视着面前强撑着的白栖枝,终于忍不住自己满腔怒火。
“是!白栖枝,你厉害,你了不起,你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林听澜的声音又拔高了,风雪都盖不住他的咆哮,“可你问过我们没有?问过我们愿不愿意被你推开?问过我们想不想当这个逃兵?!”
“林听澜!”白栖枝终于忍不住吼了回去,“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我说了,你们帮不了我!”
“帮不帮得了,不是你说了算!”
林听澜一把抓住她完好的左臂,力道大得她整个人都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他低头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白栖枝,你给我听好了——你当年从白家逃出来,一个人扛了四年。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身后站着我们,站着宋家姐弟,站着萧鹤川,站着荆良平,站着这院子里每一个人!你凭什么替我们做决定?凭什么替我们选退路?你问过我们想不想走吗?你问过我们怕不怕死吗?!”
白栖枝被他攥着胳膊,挣脱不开,浑身都在发抖。
她咬着唇,唇色惨白,咬出一道血痕,随后,怒气冲冲地看向沈忘尘,大吼道:“沈忘尘你管管他!!!”
沈忘尘:“……”风真大,怎么一下子什么都看不清了。
见他一副装傻耍赖的模样,白栖枝恨恨地咬着牙直视林听澜。
她早知道谁都帮不了她,她明知道谁都帮不了她,可她还是信了,她竟真的信了。
她还真以为有人会帮她撑腰!
当年林家那二十大板没给她打醒,如今风雪临头一浇,难道还浇她不醒么?!
——我早知这世上无人渡我,唯有我救自己于水火中千千万万遭!
良久,白栖枝那在眼圈里打着转的眼泪终于落下,在脸上冻成了冰,跟她的语气一样冰冷:“林听澜,你到底想要什么?”
白茫茫的雾在两人面前升起。
——林听澜,不要让我恨你。
这是林听澜第二次听到白栖枝的声音。
可面前这人分明没说这句,于是林听澜明白了,这声音的名字叫“将心比心”。
“你不是说我们拖你后腿吗?”林听澜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好,我现在就告诉你——”
“就算我们真的是拖后腿,你也甩不掉我们了。”
“这腿,你拖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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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解释解释:林听澜说白栖枝小小的,其实不是什么凝视,就这样说吧,林听澜189,沈忘180,萧鹤川175,白栖枝因为长身体的时候营养不好导致只有156,在众人眼里大概就是个小鼻嘎,真的不是凝视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