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不知道, 白栖枝其实是个心窍有缺的孩子。
林听澜知道,他从未和任何人说过。
当年白父为了自己打出生就体弱多病的女儿,请了长平里最好的郎中。
彼时, 林听澜不想看这个惹他厌烦的婴孩,就跑到隔壁去偷听。
郎中说,白栖枝许是先天心窍有缺,以致身体也带不足之症,要长得大些才会好。
于是林听澜用自己的话简单理解了下——
白栖枝是个体弱多病的傻子。
就因这一句话, 哪怕后来白栖枝展现出惊人的记忆力与绘画天赋,林听澜也依旧觉得她是个傻子。
更何况她无论是想事还是做事都那般稚气……
倘若不是傻子的话,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厌烦她至极?
可如今看着她盈润却坚忍的眼神, 林听澜突然觉得,他才是那个傻子。
在最后一句话落下时,白栖枝突然哭了。
也不知道是被气哭的,还是她本来就想哭很久了。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对自己说哭也来不及了、哭也没有用。可是想掉眼泪这件事,本来就无关有没有用。
她就站在梅花树下, 身周的空间因为林听澜而变得逼仄异常。
风雪在她身后翻涌, 梅花在她头顶零落,她站在那株老梅树下,吊着胳膊,满脸泪痕,像是一尊快要融化、自身难保的泥菩萨。
泥菩萨、泥菩萨。
何时游子能归家?
“枝枝。”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高, 温软的,像碎雪落在梅花上。
沈忘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近前。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在风雪里,坐在轮椅上, 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鹤氅,桃花眼微微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天太冷,眼泪会在脸上冻住的,擦擦吧。”
那是白栖枝曾放在他那的手帕,如今物归原主,也请原主勿怪。
“天杀的!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没等白栖枝有多感动,距离三人不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夹杂着咳嗽的怒吼声。
萧鹤川已经完全无法理解他们这些古人的想法了。
从他这个视角来看,就是林听澜在壁咚白栖枝,然后沈忘尘也凑到旁边去,把白栖枝的身影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一时间,就连曾经玩得最花哨的萧鹤川都停止了思考——
他们两个到底要干什么?他们要在雪地里开淫……
还要对一个小姑娘猥……
他们还是人?我吃!
“呜哇——”
还没等林听澜、沈忘尘想同萧鹤川解释什么,前者手一松,白栖枝就先忍不住,“哇”地一声哭着跑开了。
这下,一切都不需要解释了。
萧鹤川:“……”天杀的,他要赶紧报警抓这两个变态。
南无加特林菩萨,一息三万六千转,大慈大悲渡世人!
有什么说法,都滚下去跟阎王爷解释去吧!
他什么都不想听!
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林听澜:“……”
等等……不是?
不是!
他干什么了?
*
大牢。
往左,走到头,下三层石阶。
季长乐举着油灯,一步步往下走。
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脚踩上去要格外小心。稍一不注意,滑下去,恐怕就不是折一根尾椎骨那么简单了。
眼下两人执掌着一点豆大烛火,灯光只能照亮眼前三尺,再远一点,就是浓的化不开的黑,像一张巨大的嘴,湿漉漉地挂了一壁水汽,就等着人自投罗网。
贺行轩就跟在她后头。
纨绔少爷平日里锦衣玉食,哪里走过这种路?一脚踩滑,差点把自己摔进池子里,被季长乐一把拽住袖子才稳住。
“你小心点!”季长乐瞪了他一眼。
贺行轩刚遭了吓,被这么一嫌弃满肚子委屈,张嘴想要反驳,可转头一看四周浓稠的黑,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什么破地方啊,腥味儿也太冲了,还臭……”
季长乐没理他,继续小心翼翼地前行。剩下贺行轩满肚子话没地儿说,只好闭了口舌。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
石阶尽头是一道铁门。
贺行轩上前推了推,锁着的。
就在他想着如何破锁时,季长乐已经从发间摸出一根铁丝。她将贺行轩一把推开,三两下就撬开锁头。
贺行轩看着她,眼神复杂。
“看什么看?没见过渔女撬锁?”季长乐把铁丝往袖子里一揣,推开门。
一股潮湿、腐烂,混合着铁锈和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贺行轩被熏了一跟头,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季长乐一把就将他拽了回来,白眼一翻,说了句“男人就是矫情”,随后一手掌灯,一手拽着他先前走去。
油灯的光探进门内,照见一片漆黑的水面。
半淹在水里的石室,水不深,大约到膝盖,可那水是黑的,浓稠得像墨汁,看不出底下是什么。水面上漂浮着一些东西:枯草、烂布、不知名的碎屑,还有一两只溺死的老鼠,肚子胀得圆滚滚的,翻着白肚皮。
贺行轩终于没忍住,“哇”地干呕了一声。季长乐没理他,举着油灯往里走。
石室的最里侧,靠着墙,有一个人。
那人半坐在水里,背靠着湿漉漉的石壁,双手被铁链吊在头顶,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僵硬的姿势固定在那里。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囚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嶙峋的轮廓。
此时他低着头,下颌抵着胸口,一动不动,像一具被遗弃的、正在腐烂的尸体。
季长乐涉水走过去,水花溅起来。贺行轩犹豫了一下,也跟上去,靴子踩进水里,瞬间就湿透了,冰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咬着牙忍了又忍,到底没出声。
走到近前,季长乐蹲下身,将油灯举高。
灯光照亮了那张脸。
“嘶!”
贺行轩倒吸了口冷气。
那是一张被毁掉的脸。左半边,从颧骨到耳根,一道狰狞的鞭痕斜斜地劈开皮肉,伤口还没有结痂,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湿漉漉的嫩肉。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层暗红色的痂壳,糊在脸上,像一张碎裂的面具。伤口周围的皮肤肿得发亮,把左眼挤成一条缝,眼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贺行轩认出了他——
是宋长卿!
这世上哪有这般戏谑的折磨?
曾经掌管朝廷礼乐、祭祀、礼仪的太常少卿,身着深青色云雁纹朝服,头戴进贤冠,立于丹陛之侧,身姿如孤松,面容似冷玉。祭台之上,那双执圭的手稳如磐石;宣唱赞礼时,声音清越如击磬,每一个转折顿挫都合乎古礼,就连腰间组绶玉饰碰撞的轻响,都带着不容亵渎的仪式之美。
那是世家大族用数代书香涵养出的端方,是庙堂高处浸润出的雅正。
可以说,宋长卿其人,便是“礼”这个字的化身,行走坐卧皆是章法,多一分则近倨傲,少一分则流俗谄媚。
可此刻……
贺行轩的呼吸尽数滞在胸腔里,不敢吐出。
季长乐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宋大人?”她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宋大人?白姐姐派我们来救你了。”
许是听到了白栖枝的名号,那人的指头动了一下。
很轻,很慢,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然后,随着意识缓慢而迟钝地苏醒,宋长卿抬起头来。
季长乐看清了他另一边的脸。右边是好的,苍白的,瘦削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可那张脸上有一双清正的眼。
他没有被牢狱之祸抹去所有的棱角,相反,他那双眼依旧是清正的、明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玉,清雅、端庄。
那双眼看着季长乐,看了几息,又慢慢转向贺行轩,最后又回到季长乐脸上。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素来不苟言笑的宋太常少卿,如今沦落到这等境地,反而笑得出来了。
“是……咳咳……是林夫人……让你们来的?”他的声音轻得几近夭折,“我这样子……这样子……如何好见人……咳咳咳……”
连咳声都是有气无力的。
季长乐使劲点头:“姐姐说,一定要把您带回去才行。”面容真挚,不似作假。
宋长卿又笑了一下。
他偏过头,转而看向贺行轩。
贺行轩站在水里,靴子湿透了,裤腿湿了半截,冻得嘴唇发紫,可他没有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宋长卿脸上那道狰狞的鞭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宋大人,我们扶您出去。”贺行轩的声音有点抖,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宋长卿看着他,看了几息,吐出一句奄奄一息的“劳驾”。
季长乐站起来,去够他手腕上的铁链。铁链很粗,锈死了,她扯了两下没扯动,贺行轩上前帮忙,两个人一个托着链子,一个去拔连接处的铆钉。
贺行轩手抖得厉害,拔了几下没拔出来,急得眼眶都红了。
季长乐一把推开他,自己上,咬着牙,指甲嵌进铁锈里,用力一拔。
“铛啷。”
铁链断了。
宋长卿的手臂垂落下来,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被贺行轩一把扶住。
贺行轩的手触到他的后背,触到那件湿透的囚衣下面嶙峋的脊骨,像摸到一把倒伏的、被雪压弯的竹。他咬着嘴唇,把人往自己肩上扛。
季长乐已经把另一边的铁链也弄断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宋长卿,一步一步往外走。水花溅起来,在黑黢黢的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宋长卿的脚拖在水里,走得很慢。
他的腿在水牢里跑了太久,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脚也跑烂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若不是有钻心的痛在忍着,恐怕他此时早已昏死在水中,变成一具水尸。
贺行轩明显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压过来,压得他肩膀往下沉。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把人架得更稳。
走到石阶前,季长乐停下,回头看了宋长卿一眼。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狰狞的鞭痕,也照出右半边脸上那双清正明亮的眼。
——请阿姐救我!请阿姐助我成就大业!
眼前的两张脸渐次重叠,虽面容大不相同,可那双眼却是一模一样的澄净。
尤似故人归。
季长乐从肺腑里吐了口气,没有再耽搁,继续向前引路。
这一路上都没有官兵来拦,就连活人的气息都很微弱了。
贺行轩还记着那个好心为他们引路的老人家,他故意重走来时路,想将那位老者也顺手救出。
可——
当他们再回到那间牢房时,粗木栅栏内,景象却已全然不同。
那位曾蜷缩在角落的老者此刻已然直挺挺地倒在牢房地面的泥泞之中。花白散乱的头发沾满黑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七窍之中,都蜿蜒流出已经微微发黑的血迹,在紫青色的脸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忽地,一只肥鼠从鼠洞里钻出,匍匐在尸身旁,尖嘴凑在老者尚带余温的、染血的腮边,试探性地咬下一口。
“吱!!!”
一声短促、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猛地划破死寂!
下一秒,众人就见到那老鼠四肢猛地僵直,随即倒地抽搐,口鼻渗血,顷刻间竟也气绝身亡。
鼠是鼠,人也似硕鼠……
不过是互相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