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城欲摧。
不过几日的光景, 大昭越战越败,越败越退,眼瞧着辽军已然濒临城下, 城中竟无一位是将军。
哪怕是诱敌深入,也不该如此糟蹋苍生。
一路上,白栖枝满眼倒映的都是凄惶。
从避暑山庄出来的时候,路还是好的。
青石板铺就的官道,两旁种着齐整的槐树, 是当年先帝巡幸时下令栽的。不过走了半日,路就开始变了。
青石板变成了碎石路, 碎石路变成了黄土路, 黄土路上到处是逃难的人。
他们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牵着孩子,背着老人,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不是悲伤, 不是愤怒, 是茫然。
是那种天塌下来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躲的、空洞洞的茫然。
白栖枝掀着车帘,看了很久——
辽人入城的这几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一个老妇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个孩子, 那孩子已经不动了,老妇还在一下一下地拍,嘴里哼着什么,听不清调子, 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
听到宫车碌碌,她转身,空洞的双眼看着马车的方向。
在她转身的瞬间,她怀中的那个孩子也露出了自己的真面貌。他的肚子被人剖开了,内脏掏了一半,血糊了满地。
这时候白栖枝才看清,那并不是什么老妇人,只是因孩子被虐杀而一夜白头、心中惶然,才显得像个老人。
在她身边,几个孩子光着脚站在路中央,眼里没有泪,没有恐惧,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那个被掏了内脏的孩子。
饿。
好饿。
是从胃里烧上来,烧得整个人都发慌的、无处可逃的饿。
白栖枝放下车帘,靠在壁上,闭上眼。
可为什么明明已经闭上眼,那些画面却还充斥着她整个眼帘?他们印在她的眼皮上,一闭眼就能看见,如同梦魇似的纠缠着她。
蓦地,她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的夏天。从长平逃出来,一路往南,也是这样逃难的人,也是这样灰蒙蒙的天,也是这样没完没了的、走不到头的路。从前的她或许还有力气哭,还有力气怕,还有力气在心里恨。
可如今!
她却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消磨不去的累。
——为什么一定要牺牲天下人呢?
——只死她一个不就好了么?
小姐……
春花坐在她旁边,一直没说话。
见白栖枝放下车帘闭着眼,眼睫微微发抖,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白栖枝搭在膝上的左手。
白栖枝的右手绷带已经拆了,纵然萧鹤川怎么说她骂她,可她犟起来,十个林听澜都未必能拦住,更何况一个萧鹤川?
痛。
总是隐隐作痛。
白栖枝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她说过,她不会再逃了,她没有缩回手,反而反握住了春花的手。
春花感觉到白栖枝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冷得发抖的都,也不是那种吓得发抖的抖,是那种从心底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可能就连白栖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抖的抖。
那手冰凉,凉得像腊月里的井水,怎么都捂不热,像冰冷的铁钳般攥住春花的手。
春花的手指被攥得有些疼了,可她没吭声。
她微微侧过头看着白栖枝的脸,反而握得更紧了些,用两只手把白栖枝的左手包在掌心里,像捧着一块快要化掉的冰。
吱嘎。
车轮碾过一道深深的车辙,马车颠了一下。
车帘被颠开一条缝,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车窗外是片灰蒙蒙的天,太阳被黑云遮得只剩一个淡白轮廓。高大厚重的城墙,黑黢黢的,像一头蹲伏在平原上的巨兽,张着嘴,等着一个又一个人自己走进去。
城门口挤满了人。
进城的,出城的,哭喊的,叫骂的,找孩子的,找爹妈的,乱成一锅粥。
几个士兵站在城门口,盘查过往的行人,脸上没有表情,动作麻木,像几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一个年轻女人跪在地上,抱着士兵的腿,哭喊着什么,那士兵低头看了她一眼,一脚踢开,转身去查另一个人。那女人摔在地上,趴了很久才爬起来,脸上全是土和泪,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她爬起来之后没有再去求那个士兵,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城门里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逆着人流,往外走了。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一个已经被掏空了所有的、只剩下躯壳的人在挪动。
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蒙蒙的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与地之间。
宫门到了。
春花先下车,伸手来扶白栖枝。白栖枝用左手撑着车沿,稳稳地踩在地上,落地的那一瞬,腿软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宫门——
朱红色的大门,高高的城墙,檐角的琉璃瓦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这座象征着天下权力中心的宫城,此刻就矗立在她面前,像一头沉默的、正在打盹的巨兽。
昔日曲宴上觥筹交错,百官宴饮,好不快活。
如今她站在这里,站在皇城脚下,离那座宫殿只有几步之遥,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座被围困的、摇摇欲坠的皇城,这样一个被黑云压着、快要塌下来的天。
身后,是满目疮痍的人间。
身前,是深不见底的皇城。
黑云压着城,城真的快要摧了。
枝枝啊……
枝枝……
枝枝……
“枝枝——!”
雷霆乍惊,宫车过也。
白栖枝仓皇转头!
这临风遥遥一眼,她所看见的,却是她此时最不想看见的几个人。
林听澜亲自御马驾车,匆匆破风而来。
他身后,马车里坐着的是哪个人自然不必言明。
白栖枝终日不见的眼泪一下子被激了出来。
“枝枝!”
林听澜将车停稳,匆匆下马,朝白栖枝奔去。
他以为白栖枝会激动,甚至会感动得昏过去。
可是——
“啪!”
清脆的耳光震天响,打得天上的太阳都跟着晃了两晃。
林听澜侧着头,白皙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鲜红的掌印。
红肿得,像是要跳出来再给人一掴。
“林听澜!”白栖枝是真的生气了,“我不是要你们回淮安去?我说过,我不需要你们!现如今你们匆匆赶来,叫仍困在淮安的百姓该如何?你让他们该如何过活?!”
天大地大,都没有黎民百姓大。
白栖枝信这天下黎庶苍生,比之苍天更甚!
挨了这一巴掌林听澜也不生气,他知道他如此前来必然会挨上一巴掌,就当还她当年了。只是没想到她这一巴掌扭着腰身用了全身的力气,打的他嘴角都破了。
“枝枝……”
马车内,传来挥之不去的声音,随后,一只青白无力的手将车帘缓缓掀开。
一张笑面从暗处隐隐浮现。
他说:“枝枝,去做你想做的事,一切有我们断后。”
白栖枝突然心头一突。
他们?
别告诉她除了他们俩还会有其他“他们”。
果不其然,白栖枝这个念头刚浮现,远处就传来阵阵马蹄声响。
“白栖枝!小爷我来救你了!”
“枝枝姑娘!”
“枝枝!”
贺行轩、宋长宴、宋怀真都来了。
他们还是放不下白栖枝,回到家中,辞行,去而复返。
他们也知道,孔怀山的目标不止白栖枝一个,他们都是同谋,他们也得死。
既然如此!
那凭什么拯救天下苍生的英雄,就只能有她白栖枝一个?!
枝枝!
枝枝!
枝枝啊!
厚重宫门缓缓打开,发出一声沉重的、悠长的闷响。
一切如同白栖枝刚去淮安立于林府门前一般。
只是这次——
“别怕,有我们在你身后,枝枝姑娘你只需要去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一切有我们来断后。”
春花站在白栖枝身旁,两人又恢复到此前那个相互搀扶的姿势,没有松手。
白栖枝的左手还握着春花的手,握得很紧,紧得两个人的手指都泛白了。
也是在这时,春花才明白,原来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什么都敢扛的、什么都能忍的白栖枝,也会怕。
怕痛、怕死、怕仇敌。
没有谁会不怕!
风从宫门里涌出来,裹着尘土的气息,裹着血腥的气息,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这座千年宫城的、腐朽又庄严的气息,扑了众人满脸。
宫门之外,谁都没有闭眼。
白栖枝渐渐松开了春花的手,睁着眼,迎着漫天尘埃,走了过去。
有些路,只能她一个人走!
可就在她即将踏入宫门的刹那,身后突然尘埃搅动。
等白栖枝回过身,却发现听风听雨不知何时持剑立于她身后。
两人手持利刃,交叉而抵,迎着众人,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师父。主君。”
两声落下,烟尘中,忽地弥漫出一股甜腻的香气。
“小心!”
白栖枝欲掩鼻,却倏地被人扭过头颅。
温润的触感落在唇上,一股清凉之气也随着这个不成气候的吻渡进她口中。
面前,一双熟悉的棕色眼眸一翻,竟露出下头另一双碧涔涔的可怖瞳孔。
“扑通!”“扑通!”“扑通!”
身后**落地的声音接二连三,白栖枝想回头,整张脸却被这双满是伤痕粗茧的手死死箍住,动弹不得。
她紧紧地盯着面前这双实在熟悉的眼,看着这双眼渐渐弯成惨绿的月牙。
然后,她听到了那句许久没有听到的,撒娇般的招呼声——
“姐姐,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