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傍晚， 顾明烛和林染一起去了顾盼的墓地。
墓地修在半山腰，初春晚上多少有点冷意，风声吹动树梢， 树叶的响动让站在顾明烛身后的林染有些怕。
墓地旁边的路灯都亮着，按理说林染应该不怕的，但……
那是按理啊！
她咽了下口水，向前走两步， 攥紧顾明烛的衣服。
顾明烛看着石碑上顾盼的面容，忍不住轻叹， 她弯腰将粉色蔷薇花放下， 抬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石碑上的照片。
癌症不是短期战争， 是长期战争。
顾盼的早期发现只是给了她多活几年的机会，并没有改变死亡的结局， 或者说她们没有抗争过死亡。
“我很爱我妈妈， 但是我妈妈还是去世了。”
“我妈妈的去世我会记一辈子。”
说到第二句话时，顾明烛回头看向林染。
因为她爱顾盼，所以她会永远记得她。如果没有爱， 这份记忆将会很快消散。人们往往需要格外磅礴的力量与时间对抗。
顾明烛看向林染， 明媚的眼眸中多了那么一丝忧伤， “染染， 相处会产生羁绊。”
“满枝只是小才需要我，她长大后会发现母亲这个角色其实对她并不重要。”
她现在很放心，陆天南很爱她， 从各大传媒平台上可以得知陆天南家里人也很喜欢她。
有这些就够了， 有爱就够了。
没有任何科学研究证明小孩离开母亲就不行。
“我不会一直待在京阳。”顾明烛咬牙，“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
既然注定要离开，又何必产生一些莫须有的牵绊呢？
她感谢陆天南以前的帮助， 但现如今也只是感谢了。
因为她发觉她的苦难是由陆天南一句随口话导致的。
她过不去，她这辈子都过不去。
她如果忘却，那她和母亲在英国那段含辛茹苦的日子算什么？她母亲癌症算什么？她母亲过度劳累带来的各种伤痛算什么？
弥补就可以复原一切吗？
不可能的。
“那……”林染只觉得嗓子有些发紧，她抬眼看顾明烛，她这么些年朋友走走散散，到现在她就顾明烛一个朋友了。
“你还回英国吗？”
顾明烛摇了摇头。
她一点都不喜欢英国，痛苦和甜蜜的记忆交织，太痛苦了。
林染不说话了。
顾明烛回过身，蹲下身子，安静地盯着这座没有任何温度的石碑。
风声都停了，顾明烛满脑子都是那句，“妈妈给你兜底。”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因这句话迅速破裂，气泡彻底炸开，内心只余空虚一片。
年少的她骄纵肆意，压根不懂什么阶级什么差别，脑袋一热地陷进爱情的漩涡中。
真是后悔。
只有平等的对视才能保持爱意。
她当时压根不懂。
夜幕彻底降临，顾明烛抬眸静静看了几眼墓碑后，缓缓起身，朝林染低声道：“我们回去吧。”
她有些累了。
林染见她心情不好，也不再多说什么，上前挽住她胳膊带着她往前走。
……
“你工作的话，上下班时间表给我呗。”
林染开着车，对顾明烛说话。
顾明烛明天上班，她还想空余时间继续约顾明烛出去吃饭玩呢，反正……
顾明烛就是她学习打小差的借口。
“明天我给你。”
顾明烛有点累，靠在椅背上假寐。
林染才不想让她睡觉，她一个人没有声音的开车有点怂，她轻咳一声笑了笑，“那要不我每天接你上下班？”
“嗯？”
她的心思太过于明显，顾明烛忍不住轻笑反问，“你不是要考研吗？”
顾明烛睁开眼，明亮的眼眸在略带昏暗的车内直视着她。
林染有些招架不住，她拒绝和顾明烛眼神对视，她平视前方，手里的方向盘捏紧，“对啊。”
“对啊？”
“对啊，还这么积极的找我？”
顾明烛一脸严肃地警告她，“你小心变成分母。”
林染闻言切了一声，发起小脾气后不搭理顾明烛了。
顾明烛有些感慨的看向她，其实……她当初也是想继续学业的，但她的顾虑太多了，多到上学也不可能专注。
她想要上学，是羡慕那种无忧无虑的专注自由。
事实上大部分学生上学并不轻松，他们满脑子不都是学习，他们要考虑生活费如何支配，有些考虑如何拿着微薄的生活费平静稳妥地度过一星期、有些要考虑下次生活费该如何开口索要、有些要考虑自己下季度的学费该如何交上。
学习和贫穷是贯穿顾明烛学生时代的两条主线。
所以她放弃了这种蜕变方式，20岁回国后没有立刻选择读书，而是在22岁的时候逃去国外选择读书。
顾明烛其实不是很理解林染，她已经在国外读完书了，为什么非要在国内考研，哪怕失败后也要继续。
所以她问林染，“为什么想继续读书呢？”
读书这两个字无论怎么解读多多少少都要带着些恨和痛的。
“其实学校只是教育的一种，没必要……”
林染打断她，林染的语气已经平静下来，她笑，“因为我想逃避，而上学似乎是我逃避的最好方法。”
顾明烛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她一时有些怔愣。
“你知道我有个哥哥吗？”
顾明烛点头嗯了一声。
“我哥哥三年前就结婚了。”
“啊？”
顾明烛对此有些意外，因为她没怎么听过这事，而且她从未在林染口中听过她嫂子。
林染倒是对她的反应很坦然，“我哥哥和我嫂子是商业联姻，没什么感情，结婚后两人就分开了，我目前只知道我哥在美国，我嫂子不知道。”
林染笑了声，说得话有些无力，“说实话我还真是一个恋爱脑，没有爱的婚姻我压根就没有办法容忍。”
她父母，她哥嫂那种婚姻她通通不要。
她不要什么相敬如宾，她要切切实实的爱意。
顾明烛听完后，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豪门子女的归宿好像就是这样，男孩还好，有继承公司的权利，女生呢？
从出生都被一生宠溺，糖衣的本质下是从头到尾的驱逐。
想到这里，顾明烛莫名想到自己女儿陆满枝，她有些担心……
但她下意识又觉得陆天南应该不会那样对她。
说完这一席话，两个人都陷入到长久的沉默中，直到车停到顾明烛小区楼下。
顾明烛拿好包，打开副驾驶出来，她和同时出来的林染对视着。
柔和的暖灯下，顾明烛只觉得有些时候干涉他人的命运也未必是一种错误，所以她绕过去，踩着高跟鞋，9厘米长的高跟鞋在沥青路上格外清脆有力。
她走到林染面前，微微俯身笑着，“但染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跳进火坑后应该想到是怎么把自己救出来，而不是想怎么在火坑里建一个安全屋。
“我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但我终究大你几岁，多多少少可以给你一些人生经验。”
顾明烛声音坚定，“如果你确定你不想联姻，那你应该马上选择一条离开的路。”
远方的道路不一定平坦，但此刻陷入自己抗拒的火坑里，一定很绝望。
……
顾明烛说完那一席话后，林染莫名其妙地黏着她，要和她一起住。
顾明烛扶了扶额头，没什么办法地带着林染坐电梯上去。
算了，收留这个小孩子一晚，反正她家有一间空的客卧。
电梯打开，顾明烛一出来就扭头叮嘱林染，“说好了，我就收留你一晚，我不太喜欢和别人一起睡，所以你一会儿……”
顾明烛皱眉看着直直向前看的林染，忍不住出声，“你听……”
“不是。”
林染感觉自己好像眼花了一样，她回头拍顾明烛示意她抬眸向前看。
顾明烛拧着眉，一脸诧异的抬眸往前看。
然后……
她看见了独自站在她门口的陆满枝，而站在门口的陆满枝也闻声一脸委屈地看向她。
闪亮的灯光晃着她眼中的泪水，顾明烛的心一下子抽紧了。
顾明烛想说什么，但无论喉咙怎么动都发不出声音，她脚步虚浮，仿佛踩着棉花，顾明烛拖着步子走到门口，缓缓蹲下，扯出笑，“小满找阿姨……”
没等她说完，陆满枝直接抬手环住她脖颈，圆溜溜的大眼睛中的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烫的顾明烛肩膀发热，没等她再次反应，陆满枝带着稚气的声音在她耳畔彻底响起，“你骗小满，你……你不是阿姨。”
只这一句话，顾明烛知道陆满枝都知道了。
她无奈叹了口气，抬手抱起哭的不断抽泣的陆满枝，顾明烛将包包递给身后还没反应过来的林染。
抬手打开房门，回头示意林染先进。
反应过来的林染啊了一声后，闪身走进屋子，等顾明烛进来后，她扒着门四处看了看外面，见没人，才安心关了门。
但关上门后，林染又忍不住想，不是她看什么呢？
顾明烛抱着五岁的陆满枝多少有些吃力，她走到沙发旁，想将陆满枝放在沙发上，不过手刚刚一松，陆满枝就抱紧了她。
顾明烛无奈，轻轻开口，“小满先坐沙发上好不好？”
好不容易抱到妈妈的陆满枝才不舍得松手，她出声，声音还带着哽咽，“不要，小满不要。”
这一声奶气的不要一下子打动了顾明烛，她心软了下来，抱着陆满枝坐在沙发上后，招手喊林染，“染染，你去厨房烧点热水。”
陆满枝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来了多久，万一发烧感冒了就不好了。
得到命令的林染哎了一声后，便闪进厨房烧水去了。
顾明烛抬手拿起一旁的毛毯，围在陆满枝背上，轻声问，“小满什么时候来了？冷不冷？”
春天气温是回升了，但她这么一个五岁的小孩在外面待一会儿也很容易感冒。
陆满枝趴在顾明烛怀里，一句话也是不说，她小手环住顾明烛的腰，紧紧抱着她，好像很怕她离开一样。
她不回答，顾明烛没办法继续问，“小满来这里，爸爸知不知道？”
陆满枝不说话，身体一抽一抽地扑在顾明烛怀里。
顾明烛彻底没法了，她也不再问，而是抬起手，轻轻拍她的背给她顺气。算了，等她想说的时候再问吧。
林染拿热水出来时，陆满枝明显抽泣声减弱了。
顾明烛抬手指了指桌面上的红糖，让林染放进去。
林染会意，打开了一小包红糖。
顾明烛见她情绪稳定了一些，继续温柔出声，“小满冷不冷？”
陆满枝在她怀里摇了摇头。
“爸爸知不知道你来。”
陆满枝继续摇头。
得到答案的顾明烛有些担忧的想：这么小的小孩怎么自己一个人出门？但这种时候压根不是教育小孩的时候。
顾明烛俯身搅了搅热水，心里顿了一下，想问：“妈……”
她实在喊不出那一声妈妈，所以她换了一句话，“让爸爸来接小满回家好不好？”
“嗯？”
陆满枝一听这话，忍不住抬起小脸从顾明烛怀里起来，她脸肉肉的，乌黑的眼睛还带着水气，脸颊也因为哭泣红扑扑的。
她小嘴一撇，忍不住抽噎地抱怨，“妈妈不喜欢小满吗？”
这话一落地，顾明烛和林染一时都怔住了。她说得实在是太委屈了，感觉圆溜溜的大眼下一秒就要溢出眼泪。
顾明烛没办法只能先放下水杯，出声哄她，“怎么会呢？但小满一直住在爸爸那里，妈妈觉得先回爸爸那里比较好。”
顾明烛说到妈妈两个字的时候忍不住心里一颤，这种感觉太奇异了，原来她是个妈妈，原来这个称呼这么令人心颤。
这话一出口，陆满枝撇着的嘴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下哭出声来，哭声中带着说话的声音。
她说，“你们都不喜欢我，都不喜欢我，爸爸就一直让我住在太奶奶那里……”
她哭得太过于心碎，说得话也令顾明烛无地自容。
于是她抬手轻抱住陆满枝，耐着性子哄她，“怎么会呢？”
顾明烛想说妈妈很爱你，很喜欢你，但她想了想自己做得事，又陡然发觉她好像没什么立场说这句话。
-----------------------
作者有话说：回到现在
明天三节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