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满枝拉着顾明烛的手, 半山腰树叶声不断,她有些害怕的抿了抿嘴。顾明烛察觉到后,回头在陆满枝面前蹲下, 抬手将她额前碎发绕开,张开双臂示意抱她,
陆满枝却像是想到了什么,转眸看向一旁站着的陆天南。
陆天南还没回答, 顾明烛看也没看他直接开口,“妈妈可以抱小满, 妈妈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五岁的小孩她抱一会儿还是可以的, 抱一路可能有些累。
陆天南没说话。
陆满枝扑进顾明烛怀里, 顾明烛轻拍陆满枝的后背,柔声, “小满是不是有些害怕?”
陆满枝咬唇点了点头, 顾明烛看着她这幅诚实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抱着陆满枝面对着陆天南轻声埋怨, “要怪就怪你爸爸吧。”
陆满枝有些不解的抬眸看向陆天南。
陆天南轻咳一声, 他想他这个父亲的确有些失职, 刚刚……
太沉浸了, 有些擦枪走火。
陆满枝身上软软的,软得顾明烛心底的一团棉花糖都化开了,她侧头亲了亲陆满枝, 心想今天晚上回去她一定得和她女儿一起睡觉。
“小满知道姥姥的名字吗?”
顾明烛手臂已然有些累了, 她往上托了托陆满枝,气息微乱。
陆天南眉头微皱,想接过来但还未有动作, 就被顾明烛的眼神制止了。
“知道!爸爸和小满说过。”
顾明烛轻嗯了声,抱她的动作更紧,她的声音有些低沉:“记住姥姥名字,一定要记住姥姥名字。”
她没有看到你,也没有来得及看到未来的我。
顾明烛想到这里心里泛起一阵酸苦,如鲠在喉的感觉让她胸口泛起一阵酸麻感,陆天南见此直接跨步过去,单手接过陆满枝,弯腰抱住她们两个,轻声道:“我们回家。”
三支香烟在三人离开前已然熄灭,落下的灰色灰烬随着晚风飘起,环绕,最终伴着风吹向远方。
陆天南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顾盼一件事,他们,他和顾明烛一定会向付正平讨回公道的。
顾盼不可能不恨,她只是没有资本恨了。她的反抗在她为数不长的生命中并没有成功。
她好像一件事都没有成功。
爱情没有成功,她陷入了付正平的圈套里;亲情也没有成功,她父母因为她未婚先孕的事将她赶出家门。
顾盼短暂的生命中最成功的事大概就是最后永远在坚持自己,不再因为任何人更改自己的观念,即使那个人是她女儿。
这种错位的失衡并不公平,所以陆天南要和顾明烛一起寻求天平的平衡点。
。
顾明烛洗漱完从浴室出来后,披着半湿的头发掐着腰不紧不慢地环视着整个衣帽间的装修,嗯……好像都一样,又好像都不一样了。
顾明烛咬了下唇,站在衣帽间中央,皱眉看着一排又一排的衣服,灰色、暗黑色、绀色、黑色……一件又一件摆放平整的衣服映进顾明烛眼眸,她垂下的手紧缩了一下后,直接转头出去喊陆天南。
“陆天南!我以前不是给你买过很多衬衫吗?”
顾明烛有些气地从衣帽间出去,她微喘着气,半湿的头发被甩起来。穿过长道,顾明烛站在卧室和衣帽间的入口处,手放在白色墙壁上,目光盯着站在床头柜旁的陆天南。
啪嗒——
很小很清脆的一声,床头柜被陆天南用腿顶住了。
很小的声音,但顾明烛注意到了。
不知为何她只觉得自己皮下血管因为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跳动得猛烈了起来。
她发愣的间隙陆天南走了过来,两个人都洗了澡,身体混着同一种沐浴露的味道,一合并气味相融。
“所以那些衬衫呢?”
顾明烛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在他面容上挑眉,一副兴师动众的模样。
她当年挺爱给陆天南定制衣服的,和他的服装团队商量如何拿着色卡一一比对,简单设计衬衫。
大部分女孩子小时候都有一个服装设计梦,启发于喜欢画画的阶段。
顾明烛也有,所以她将自己的喜好投放在了陆天南身上,反正在他身上她无需考虑后果。陆天南的灰色调衣柜就慢慢地被她的设计填满,淡色,深色其他颜色的衬衫强硬地挤进陆天南的衣柜。
她就是这么霸道。
“在里面挂着呢。”
陆天南拿起顾明烛身后拐角处的毛巾,披上她湿发,不紧不慢的揉擦着。他低头吻上顾明烛红润润的软唇,她还在浴室抹了身体乳,满身甜腻香花香味正吸引着他这个不断飞动的蝴蝶。
顾明烛轻嗯了一声,环上他腰,提出自己的要求,“我今天打算和小满睡。”
“嗯?”
陆天南将她头发上的毛巾拿掉,压着低哑的声线问她。
“两个选择,一我找小满睡,二你把她抱过来我们一起睡。”
她说完这句话,陆天南低头离开她水润的嘴角,下巴卡在她颈窝,白皙修长的骨指绕在她身后把玩着她发尾,发尾上的湿珠落在他青筋明显的手背上。
安静的卧室他低笑,手收紧,低头吻上她皮肤,“不给其他选择?”
顾明烛摆臂吐字清晰:“不给!”
给什么?她想抱着自己女儿睡觉意思意思跟他商量一下,他还得寸进尺,她不同意。
陆天南也知道顾明烛犟,抱着她亲热了一会儿,无奈起身,狭长含欲的黑眸盯着她道:“我去把她抱过来。”
顾明烛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天南离开后,顾明烛想起了刚刚的擦枪走火,抿了抿唇,不成,她月经还没走呢……
而且一向被娇惯的顾大小姐可不愿意辛苦自己用其他地方帮他。
除非……
他自己来。
越想越不对劲,顾明烛抬手弹了弹自己的脑壳内心告诫自己:在想什么呢?
她抬手捋了捋自己耳后的头发,走到床边的床头柜旁。上方暗黄的小灯将那里照得格外明亮,好像寻宝的终点。
顾明烛睫毛眨动微微屈身,目光落在深棕色柜子上。
屋内好像太安静了,安静得让顾明烛觉得自己俯身时听见了心脏重重的一拍。
她想起了那天闪过眸底的泛铜的银色戒指。
她深呼一口气,打开柜子,她只是想看看那个见证岁月的掉色戒指。
然而当她打开抽屉,眼底映入大片白色时,顾明烛心脏猛地一个重跳,她呼吸卡顿了。
……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后,房间内传来陆满枝清亮的声音,“进。”
陆天南听到声音推门进去,盘腿坐在床上的陆满枝放下手中的玩偶,将视线从面前的电视上移开,表情颇有些不安的看向陆天南。
“爸爸。”
她这样轻声喊他。
陆天南不让她大晚上看动画片,因为对眼睛不好。
陆天南叹了口气,没有吵她,而是走过去,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柔声说,“晚上和爸爸妈妈一起睡愿意吗?”
“愿意!”
陆满枝听到这句话,亮着眼睛抱起自己怀里的玩偶从床上坐起来。
“嗯,明天中午看动画片,晚上不看好不好?”
“嗯……”
“我可以看完这一集吗?”
陆满枝眨巴着眼睛看他。
陆天南心底一软,宠溺道:“看完这一集来爸爸妈妈房间可以吗?”
“好啊!”
陆满枝一听这话,在软乎乎的床上跳了起来。
陆天南拉紧陆满枝房间的窗帘后,将屋内的大灯打开,屋内一下子明亮起来。他看了看陆满枝,父女俩对视笑了笑。
而后陆天南也没再打扰陆满枝那半集动画片,他推门离开了,陆满枝看动画片需要专注力,他没必要待在那里。
做好任务准备交差的陆天南轻扯嘴角推开卧室门,一进去他感觉有些不对劲,眉头紧起。
房间似乎……
有些太安静了,太安静了。
他走过拐角,一抬眼看见了瘫坐在地上的顾明烛。
顾明烛看着自己身前一张又一张的白色治疗单,只觉得自己眼睛有些恍惚,心脏像被人狠狠拽住一样无法呼吸,微薄的空气让她有些喘不上来气了。
容和私立医院。
科室:精神科。
主治医生:秦京之。
数不清的诊断证明最上方都是这三行字,顾明烛看着看着猛然笑了一声,原来他的痛苦不是轻飘飘的一句。
每一张诊断证明最下方都写着一样的话:患者拒绝进一步治疗。
为什么拒绝,顾明烛觉得自己胸口有些喘不上来气了。
为什么拒绝进一步治疗……?
没等她继续思考,身后的陆天南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走上前,一言不发地将顾明烛抱起来,让她坐在床上,而非地上。
他自己跪在地上收拾着被打乱的单子。
顾明烛眼睛看到他的那一刻开始聚焦,她手紧了一下,纸张被捏在自己手上的感觉好像还有,她胸口一阵堵痛。
文字是否可以传达所有情绪呢?
不可以吧,不可以吧。
陆天南向她坦白时的心情,和现在她看到一沓心理诊断单时的心情是不一样的,绝对不一样的。语气、说话速度,都可以让文字的冲击力减弱,让她心情放平。
但是实物不可以,没有任何修饰的东西不可以。
原因她大概知道,但治疗的事她不懂。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放弃进一步治疗,顾明烛低头看着慢慢收拾动作的陆天南,她喉咙一滚,从堵塞的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她轻声问:“为什么总是放弃进一步治疗?”
一次又一次的拯救自己,但……
又一次又一次的放弃自己,这到底是为什么?这种情况太过于相悖,顾明烛想不明白。
陆天南动作一顿,他停下动作。
陆天南转身看向她,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她,一瞬的对视后,他轻笑一声眼眸低垂,额间散落的碎发遮住了一旁昏黄的光线,暗色从他高挺的鼻梁上划过。
他只是说:“因为不想忘记。”
因为不愿意忘记以前的记忆,他一点风险也不愿意承担,他要绝对完整的记忆。
完整的她。
这句话透过耳膜的那一刹那,顾明烛心揪了起来。
没等她继续反应,陆天南起身,抬手将那一沓有重量的单子放在桌面上,厚重的纸张推动着那几瓶药瓶。
陆天南俯身抱住顾明烛,温暖的热度就这样传导了过来,顾明烛浑身有些僵硬的接受着他的拥抱。
他声音有些飘忽:“我不想忘记你,这辈子都不想。”
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去接受治疗,让自己好起来。所以他一次又一次的选择保守治疗,放弃进一步治疗。
记忆最珍贵的东西,他无法舍弃。
他绝对不会舍弃,忘记也许可以忘记痛苦,但忘记还有可能忘记他的爱人。
一秒的忘记他都不愿意,所以他一次又一次的拒绝进一步治疗,拒绝电子医疗设备干涉,宁可痛苦也不愿意抹去记忆。
顾明烛有些喘不上来气,她反复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胸腔挤压出的痛意让她难以开口,每一次尝试都在撕裂胸口的疼痛。
一时无法用语言表达,那就先用动作代替。
顾明烛抱紧了他,扎进他怀里挤着痛开口:“你傻啊?”
话音落地的瞬间,泪水也从她眼角滑落。
没等陆天南开口,顾明烛肩膀抖动两下,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中溢出,她道:“明天,明天上午你和我去医院。”
她原本周六约了秦京之,但……
她现在等不及了。
陆天南起身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黑眸看着她这双被水含着的眼眸,放轻声音:“好,明天上午我就和你去。”
至于股东大会,他推到下午再去解决。
陆天南展臂将顾明烛揽进怀里,抱着她,“小满看完动画片来陪你睡。”
话好像哪里怪怪的,顾明烛皱眉抬手推他,认真地更正:“是我们陪小满睡觉。”
是我们作为父母陪孩子睡觉。
见顾明烛心情好了一些,陆天南微微松了一口气,他抬手将她前额湿发拨开,轻吻了吻她额头哑声:“嗯,我知道。”
“我错了。”
不管什么,都是我的错。
我愿意背负一切,让你毫无负担的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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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