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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盲流

作者:杨恒均 当前章节:1420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5:48

指南被王媛媛认为是极其相像的一老一少坐在花园酒店咖啡厅时,就连涉世未深的年轻女服务员也看出了这点。两人除年龄差距外,都是极其一般的普通人。事实上,在这个人人都或多或少标新立异,多多少少都认为自己与众不同的南方大都市里,杨文峰和他的周伯伯普通得有点太不普通。

两人举手投足都有些相似,而最让服务员惊奇的是,他们两人会同时注意某一件事情或者某个路过的人,而且会露出类似的表情。特别是那眼神,不时会不经意地扫过周围,那是一种什么眼神?服务员无法说得清楚,然而,那眼神会让有些人感觉到舒服和亲切,而同时会让另外一些人感到心寒。服务员自己觉得那眼神高深莫测,却又普普通通。(博讯boxun.com)这两个人最不普通的地方就是他们的过于普通。服务员免费给他们一老一少加了两次咖啡。她注意到两人坐在那里品咖啡的时间比交谈的时间多。但每当其中一人想讲话时,另外一位仿佛知道对方要讲什么,就会提前把身子倾过去。“真有意思。”服务员嘀咕着忙着招待其他客人去了,但那好奇的眼光仍然经常被这一对吸引。

“周伯伯,我知道您坐不住,不过也要注意身体和安全呀。”

“哎,没有想到坐了一辈子办公室,到老了反而呆不住了。”周局长笑呵呵地说。杨文峰心里一阵难过,当时周局长以66岁超龄退休,总以为可以清闲了,可是没有想到转动了一辈子的脑袋一旦停下来,差一点出了问题,首先是头发很快花白起来,然后思维也慢慢有些迟钝。警觉起来的周局长立即投入到国家安全部情报史编辑工作中去,直到两年前老伴因为心脏病去世后,周局长再也无法在北京呆下去。他一过了夏天就到南方来搞调查研究,一呆就是大半年,后来连夏天也呆在广州了。由于退休的局长的待遇本来有限,加上周局长又不愿意打搅当地国家安全厅,所以他们两人有很多时间在一起,而且在一起时就成为两人的快乐好时光。只是七十二岁的周局长日益显出老态,身体状况江河日下,这让杨文峰心里越来越不安,害怕这老头在一个人东跑西颠时出了什么事。

看着他沉默不语,周局长小声说:“我知道你又在想什么。”杨文峰刚想开口,周局长挥手制止了,“你不用说,我会小心照顾自己的。人老了总惹人同情,是不是?”杨文峰欲开口时,又被慈祥的周局长打断:“你在广州过得还好吧?”

杨文峰点点头说:“还好吧,我喜欢干记者这一行。现在也渐渐上路了。”

“哎呀,可惜可惜呀!”周局长夸张地摇着头。杨文峰知道他口里在可惜什么,只是笑着,并不接话。两人就继续喝咖啡。

当时杨文峰写了本有关国家安全部的虚构小说,结果被国家安全部以“泄密”原因暂时拘留起来。杨文峰被指控泄密的事实中第一条就是泄露了国家安全部周局长的身份。原来国家安全部从1983年成立后直到1997年,情报局局长一直是周玉书。周局长解放初期从美国回到大陆后,就一直在情报部门工作。六十年代曾经在东南亚工作过,后来在调查部任职一直到1983年。国家安全部1983年成立后,周玉书被任命为对美情报局局长,后来又兼管对台情报局。杨文峰小说中描写了一名德高望重的周姓情报局长,国家安全部的侦查人员几乎一致认为就是以周玉书本人为原型。杨文峰这种使用情报部门最有名的首长作为原型的方式,让国家安全部很是不安。周局长自己也认为不妥,建议按照国家安全法有关规定予以惩罚,但要求一定要把事情搞清楚,不要冤枉人。但是后来的审讯工作结束后,让北京大惑不解,原来这杨文峰真没有接触机密的条件,书中的其他所谓“泄密”也无法追查到泄密源。虽然查无实据,但国家安全部却无法释放他。

周局长听到这情况后很生气,找到国家安全部部长许征,要求亲自查案,于是退休了好几年的他来到了广州。那次他们两个在广东见面,一谈就是三小时,杨文峰自己觉得好像“活见了鬼”,分手后很久头皮还有些发麻。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小说中虚构的中国情报局局长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周局长的震惊一点也不亚于杨文峰,“审讯”开始没有多久,他就喜欢上了眼前的杨文峰,在三个小时的聊天结束时,他竟然产生了相见恨晚的感觉。他把这归因于自己的特殊职业,归因于特殊职业让自己没有普通朋友的缘故。不过不管什么原因,他都无法忘记这个年轻人,他当场宣布释放杨文峰并道歉,而且不久他又主动约杨文峰出来喝咖啡。半年不到,两人已经成为忘年之交。

有一次杨文峰盯着周局长调皮地问:“您老是盯着我看,您看到了什么?”

慈祥的老头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我看到年轻时的周玉书。看着你时,我有一种盯着镜子看的感觉!”杨文峰有些感动,不过他可不敢奢望自己未来可以取得周局长那样的人生成就。而且他并不认为年轻的周局长和现在的自己有什么相像,毕竟,在杨文峰这个年纪时,周玉书已经是中国情报界的中坚力量,共和国的利刃。而自己呢,则是一名心满意足的小记者。很久以后,杨文峰才知道周局长到底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什么。

两人相识一年后的一天,周局长和杨文峰在流花公园散步时,停下来突然说:“我推荐你去国家安全部工作!”

杨文峰吓了一跳,怔在那里。周局长没有理他的反应,接着说:“现在的国家安全部早就不是我党以前的情报机关。以前从特科到调查部,我们都亲自挑选干部,而且招收一个情报骨干的话,一定是要经过最高情报首长亲自目测交谈才能拍板的。现在不同了,大学生统一分配,上级领导打招呼开后门,或者搞什么文化水平统一考试。这样能够找到好情报员吗?青黄不接呀!我就为你开个先例,我已经把你的情况直接告诉国家安全部部长许征,对了,他也是我当时一手推荐的。别说,你们两人还有点像呢。”

杨文峰稍微回过一点神来,吞吞吐吐地说:“我怎么行?”

周局长坚定地说:“你是我看到的最具有特工素质的人。年纪不是问题,如果不是那块料子,就是从摇篮里开始培养,也培养不出优秀的情报员。优秀的情报员都是天生的。我绝对没有看错,也不可能看错,你将能成为我党最优秀的情报员。”

虽然杨文峰并不知道目前潜伏在美国欧洲和台湾的国家安全部优秀情报人员中至少有百分之八十是经过周局长亲手挑选培训后送出去的,但已经以周伯伯称呼周局长的他显然知道面前的老头在中国情报界的重量,可是在那个典型的广州的闷热天气里,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了周局长。

“我不想当特务,也不想当间谍!周伯伯,我只想在广州过普普通通的生活!”

如果当时杨文峰以任何理由拒绝周局长,老人都会生气,而且生气之后还会锲而不舍地劝说杨文峰加入国家安全部,最后杨文峰一定顶不住老人的“说服教育”而成为一名无名英雄。然而杨文峰当时只是淡淡地以想当一名普通人为由回绝了周玉书的好意。

当时的情况是,把自己一生都献给了秘密情报工作的周玉书刚刚退休,刚刚适应并且开始喜欢上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而且开始喜欢上广州这个地方。他不能以国家安全或者国家需要为理由,让杨文峰放弃自己退休后才找到的普通人的美好生活。

从那以后,周局长放弃了推荐杨文峰加入国家安全工作的想法,但他却从来没有放弃这个话题。就像今天,每当看到杨文峰身上某些特质时,他就忍不住旧话重提。

“可惜可惜!”看到杨文峰没有答话,老人再次摇着头唉声叹气的样子。

“我喜欢当记者。”杨文峰笑着说。

“不过,话说回来,”周局长也含笑地说,“记者和特务有点相像,所干的工作也大同小异。大家都是收集事实真相,两者都需要敏锐的眼光去看穿社会看透人心,只是记者服务的对象是大众,特务服务的对象是政府决策者。”

杨文峰听到这里觉得好笑,边笑边点头,老人家喜欢把身边的什么东西都和情报、特务联系在一起,他已经见惯不惊了。要是换了别人,非被他吓破胆。上次王媛媛和自己一起见周伯伯,在稍微问了几句媛媛的情况后,周伯伯竖起大拇指,称赞道:干记者就应该像你这样会抓关系,这和间谍特务工作一样……结果王媛媛脸都变色了,杨文峰后来安慰了她很久,不过之后,王媛媛就不愿意再见周玉书。

“小杨,最近都写些什么?你好像很久没有给我好文章看了呀?”

“我主要报道一些社会案子,那些东西没有什么意思。不过,总编辑刚刚吩咐过,接下来,我要写一些海峡两岸和中美关系的文章。”

周局长突然若有所思起来。停下来后,他盯着杨文峰亲切地问:“你心里有事?”

杨文峰心中一怔,第一个反应是想回答“没有事”,可是当他接触到周局长那双亲切然而深邃的眼睛时,想起了周局长说见到自己就像看着镜子一样,他没有必要掩饰,于是只是笑了笑。

“你瞒不过我。”周局长慈祥地说。

“您也瞒不过我!”杨文峰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周局长,您最近也心事重重的,什么事?”

周局长“哦”了声:“我倒忘记了,我也瞒不过你。”随即笑了笑,低头喝咖啡,当他再次从咖啡杯上抬起头时,杨文峰心中一咯噔,心里叹息道:周伯伯老了。

顿时显出老态和疲态的周局长眼睛看向酒店大堂,轻声说:“我心中有种担心,这担心近日越来越重。”

杨文峰默默地听着,并没有接话,周局长继续用透出疲倦的声音说:“我想,台海战争可能会爆发!”

杨文峰心里一阵激灵,表面尽量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说:“台湾当局在台独道路上越滑越远,台海必有一战几乎是中美台两岸三地的共识。周伯伯,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说罢杨文峰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沾湿嘴唇,然而周局长平静的声音传过来时杨文峰差一点滑落手里的杯子。

“我是说,这两三年内台海必有一战,而且是大战。”

杨文峰一边用心揣摩这句话的含义,一边细细打量眼前的老情报局长。他想找出眼前的老人衰老和思维迟钝的迹象,从而推断出老人是杞人忧天了。然而他失望了。老人饱经风箱的脸和深不见底的眼光让杨文峰心中极度不安起来。

“周伯伯,”杨文峰平静自己的声音说,“您退休了,该享福啦,不要太操心。何况,几十年来台海从来没有平静过,但也未必就打得起来。您不要——”“我不是杞人忧天,小杨。”周局长转过头来,叹了口气,“算啦,不提啦。但愿我是杞人忧天吧。”

两人不说话,杨文峰招手让服务员再加点热咖啡。小姑娘提着咖啡壶过来,笑着为这一老一少添了咖啡,她自己也奇怪,要是换了其他的客人三番五次加添免费咖啡,她早没笑脸了。可是,她喜欢远远看着两位客人交谈的样子,喜欢两位客人坐在自己服务的咖啡厅里。

“对了,该你啦。”周局长笑着说,“你心里有什么事?”

杨文峰愣了一下神,他本想说起外甥李昌威的事,但一想到刚刚自己还在和周伯伯忧国忧民,一下子就扯到自己的家事,甚为不妥。于是咳嗽了一下嗓子,说:“我一直在思考盲流的事!”

“盲流?”

“哦,就是农村进城的流动人口,到处流浪的民工。由于他们盲目流动,以前被称为盲流……”“我知道什么是盲流。”周局长微微提高了嗓子,说完就开始沉默。

杨文峰把头转向大堂出口,用手指了指:“就连从五星级酒店看出去,也可以看到一堆堆的民工。全国大大小小的城市都充满了盲流,实际上,我觉得他们不但是城市建设的主要力量,而且也成为这个城市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周伯伯,您能够设想一下,广州的街道上缺少了盲流的情景吗?”

杨文峰不敢想象,那样广州可能比一个死城还可怕。周局长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酒店大堂外,表情凝重。杨文峰这才注意到他表情有异。诧异地问:“您在想什么?”

周局长一怔,回过神来,反问道:“哦,你在担心他们?”

杨文峰浑身一哆嗦,心想:难道我心里的担心就是让周伯伯表情有异的原因?他忧心忡忡地说,“我担心一亿盲流。”

“一亿?”周局长跟着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这些数据他比杨文峰清楚很多,其实国家安全部每一年都做秘密统计,前年的统计数字表明,进入大城市和沿海地区的农村盲流是一亿二千万,但如果包括那些从农村涌进内地县市一级城市的盲流在内,总数已经达到两亿……周局长还知道很多很多关于盲流的事,只是他没有办法说出来。那也是他心底的一个秘密,他原以为会永远成为秘密,然而,没有想到杨文峰在这个时候提起盲流。

他的沉思让杨文峰觉得不寻常,注意到杨文峰在观察自己,周局长马上装出笑脸,故意诧异地问:“小杨,你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担心盲流什么事吗?”

“我不知道。”杨文峰说。

“你担心,但你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周局长好奇地问。

杨文峰叹了口气,幽幽地说:“这就是问题所在,如果我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我就可以停止担心了。我担心有什么事迟早会发生,可是却不知道是什么,而且我一点头绪都没有。只是我无法停止担心,而且还越来越担心!”

“我明白了。”周局长心中微微一震,他不愿意再在这个问题上讨论下去。听到周局长说“我明白了”的时候,倒是杨文峰有些糊涂了:“周伯伯,奇怪,我自己都不明白的事,您倒明白了,您明白了什么?”

“我明白了你的担心!”周局长淡淡地说。

“我担心什么?”杨文峰进一步问。

“我不知道!”周局长皱着眉头说,“不过,有机会我会搞清楚你担心什么的!”

杨文峰心里一阵热流,感激地看着周局长:“周伯伯,将近两亿的农村青壮年到处漂泊流浪,四处为家,无处不在,他们成为建设城市、建设高速公路和在全球推出‘中国制造’的主力军,可是从国家的角度,他们几乎不存在。你从这里看出去,我们看到的高楼大厦和灯红酒绿,还有豪华轿车以及衣着光鲜的城市男女,如果不注意看,你很容易忽视大楼阴影下、红男绿女背后的一群群盲流们,他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们没有户口,没有医疗保险,如果死去最多多了一具无名尸体……”“我知道了,不用再说下去了,文峰!”周局长再次把眼光投向大堂外面,“你是想要我在今后的调查中多关心一些盲流?”

“是的。”杨文峰立即说,“我担心他们没什么用,说实话,我不过是一名比他们处境好一些的盲流而已。但是如果周伯伯你多关心他们,也许会对他们有帮助的。

周局长说:“好!”随即心里一阵难受。他连忙低下头假装喝咖啡。这一切显然都没有逃过杨文峰的眼睛,然而他也知道,当有些事情周伯伯不愿意说出来时,自己最好不要再问。杨文峰只能在心里嘀咕,周局长心里明显不平静,但却仍在竭力掩盖自己的感情。

过了一会,周局长才抬起头,看着杨文峰,脸上是慈祥的表情。

“小杨,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杨文峰“哦”了声,等周局长说出是什么事。

“我答应和你多多研究盲流问题,不过你也不能闲着呀,你也要帮我分忧。”说到这里周局长笑起来,“你要多注意台海形势!算是帮我,不要在我找你商量时,什么也不知道。”

杨文峰本来想推辞谦虚几句,但随即想到自己最敬佩的情报界前辈如此看重自己,心里热乎乎的。于是面带微笑接受了。

“好,我们击掌为约!”周局长小孩子心性大发,笑着伸出巴掌等杨文峰和自己击掌为约。杨文峰看到周伯伯神态恢复轻松,也开心地伸出巴掌。

这时服务员小姐看到这一老一少竟然像自己的姊妹们闹着玩时一样轻轻互击了一下手掌,她觉得好玩又好笑,忍不住笑出了声。

如果她当时知道这普普通通的一老一少轻轻相击的巴掌改变了中华民族命运的话,她一定笑不出来的。

当然,杨文峰始终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和意志改变中华民族的命运,活到四十岁,他才好不容易成为一名记者,开始改变自己的命运而已。他始终觉得自己很微不足道,就像此时此刻,他觉得手中的这封信都比自己更“重”,不然,他看了三遍,怎么会觉得心中被沉重的铅块压得越来越喘不过气来?

舅舅:在上海拆迁队的工作收入不错,但是我心里越来越不安,这不安让我不停地思考,结果越思考越不安。我已经离开拆迁队,而且决定近日就离开上海,我想到全国各地去流浪去打工。我对未来充满信心,对我自己也充满信心。所以,舅舅,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为我担心,我会活得好好的。这次决定到处走走并不是为生活所迫,也不是上海呆不下去,而是我选择了这种生活。反正在哪里都是靠我自己的双手吃饭——哦,是一只手——所以无论到哪里,我都可以生活下去。既然这样,那么为什么不趁自己年轻、有两条健壮的腿时走南闯北、增长见识呢!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好向往那样的生活。

另外我虽然不再写诗,也暂时把写小说的愿望小心收起来。可是我想起了你告诉我的,写一些自己熟悉的东西。我有个打算,我想写一本《盲流指南》。我们当初到上海来,就因为没有门路走了很多弯路,吃了不少苦,想一想像我们这样的盲流不知道有多少。我想,如果有以介绍各地工作情况,便宜住房为主的专门指引盲流流浪住宿找工的书就好了。你是大记者,你知道,中国没有人会给盲流写一本这样的书。我想,也许我可以做到。这样想起来,我觉得终于有了目标,心里就激动起来。

要写这样的书,到处流浪打工就成为必要,我可以靠自己取得第一手资料。所以我决定未来两年,就从北京开始,然后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走过来。对了,温州是一定要去的。最后,我会经由福建沿海再回到广州。我打算把这本书先写成以各个城市为主的小册子,在我们盲流中流传,让那些刚刚出来的盲流或者想换一个城市的盲流一看我的小册子就知道在哪里落脚,到哪里找工作,以及要回避哪些地方,注意哪些事项等等。我会主要靠自己打工的钱支持这本小册子,但如果万一不够,妈妈也会给我邮寄一些费用,虽然想到让妈妈动用那些钱一开始让我微微不安,可是想到自己所做的事可以为大多数盲流提供咨询指南,我就稍微感到安慰些。

舅舅,我发现你现在不再鼓励我读书,为什么?我读的书还远远比不上你读的多,我也远远觉得不够。好在到处都可以买到几块钱一本的盗版书,最近我买了一本盗版的《宪法》,因为我想知道为什么有些人竟然把这本书拿出来作为护身符。

短短一个星期下来,我已经读了三遍,这真是一本好书。每一条,每一个句子都仿佛让我明白更多的事理,虽然一合上书,我会更加糊涂,不过我真是喜欢上这本书啦。这本称为《宪法》的小本本不但让我思考,也给我力量,而且让我在朦朦胧胧中看到巨大的希望。

我理解了那天那位阻止拆迁的老头为什么拿着本《宪法》就像抱着一件法宝一样同我们拆迁公司对抗。而且我也同时隐隐约约感觉到他为什么害怕我,最后败在我手下(一只手)。

人们都说现在社会是弱肉强食的时代,而且把城市称为城市森林。言下之意,在这个城市森林里,弱肉强食已经成为普遍规律。所以当我们这些盲流站在城市角落里等着肮脏危险的工作的时候,城市人可以对我们吆三喝四,可以不把我们当人看,而几乎没有一个盲流提出过异议,因为这就是社会规则。我们盲流低人一等,我们没有必要抗争。所以当下岗工人抗议,当城市居民反对拆迁,当农民抗税堵路时,盲流就是饿死也只是默默地饿死,我们没有抗争的意思,也没有抗争的意志,我们接受弱肉强食的规则。可是那天在拆迁现场的发生的事,却让我深深思考。我发现,把人类社会比喻为原始森林是不恰当的。

因为在原始森林里,老虎永远是老虎,梅花鹿也只能是梅花鹿,你不可能奢望梅花鹿有一天可以联合起来反过来把老虎撵得到处跑。也就是说,原始森林的弱肉强食的法则是上天定好的。人类社会却绝不是这样。就像那天,那个城市老头在我的强硬之下败走一样,那天我突然成为城市中的暂时的强者。

后来我想,正是那个老头用来作为护身符的《宪法》赋予了我力量。那天我突然感觉到,我也是中国这块大地上的主人,我们国家是公有制,不允许有些人把这块无我们容身之地的土地霸占为私有财产。于是我才那么愤怒。这也是我后来买一本《宪法》看的原因,并且我喜欢上这本宪法。我也会慢慢把宪法的精神用浅显的文字写进我的《盲流指南》中,让更多的盲流从中吸取知识和力量。

舅舅,希望这次我写自己熟悉的《盲流指南》可以成功。今后很快我就开始自己的长征,到处流浪,我没有多少时间给你写信,你不必为我担心。

想到可以走遍祖国的大城市,我心里又激动又开心。

舅舅给我鼓励吧!外甥:昌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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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往事如烟

2008年7月18日下午1点,华盛顿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国家安全会议成员半月形围坐在椭圆形办公室那张大办公桌前面,总统半躺半坐在桌子后面那张大皮椅上,无论是从神态还是精神上都看不出他过去一个星期都在戴维营陪同中东客人喝酒聊天、打高尔夫球。

戈斯从西厢情景室出来时顺道上了趟厕所,所以进来时又是最后一个,一进门,总统的眼光就像粘上了他。他想找个靠墙角的地方坐下,或者找个偏僻点、总统需要转头才能看到他的地方坐下,不过总统正对面的沙发上空了一个大位置,正好在国务卿和副总统之间,他犹豫了一下。他知道,那个空位是除副总统和国务卿之外的会议主角的位置。今天的主角是自己,虽然他并不想当这个主角。副总统向他招了招手,他不情愿地走过去,小心地把屁股放在柔而不软的沙发上。

“先生们,这是我高尔夫球成绩最好的一星期,本来送走中东客人后,我想再创辉煌!”总统用兴奋的眼光扫视着房间里的人,可当眼光停在戈斯身上时,戈斯注意到,那眼光像一簇荒野的篝火,飘忽闪动了几下,倏然熄灭,最后变得阴沉沉死灰般。“局长大人,你是否可以告诉我,北京的致命武器既然真像你说得那么厉害,为什么直到这武器部署完成了,你们才发现?他们为什么如此急着要使用这个武器?我们的台湾朋友到底怎么想的?我们有什么方法阻止他们?如果无法阻止,我们是否有取胜之道?”

戈斯心里有些发怵,这些问题可不都是他能够回答的,他只不过是中央情报局局长而已,总统大概气糊涂了。副总统这时解围地说道:“就我们目前的资料看,这个称为‘致命武器’的攻台计划确实是致命的,本身不单为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良策,而且如果台湾稍微不慎,还为北京送上了战争的借口,让北京成为发动战争的正义之师,而如果台湾不计后果,采取了武力对抗的话,中国大陆就将有一切冠冕堂皇的理由把战争任意升级甚至使用非常规武器。不幸的是,按照这‘致命武器’计划的设计,到时即使北京使用了核子武器,正义和全世界的同情仍然在他们那一边!”

“不可思议!匪夷所思!岂有此理!当今社会竟然有一个大国对一个小岛使用核子武器而仍然让正义和全世界人站在他那一边?!”

“总统先生,我恐怕情况确实如此,这‘致命武器’计划妙就妙在这里!”

“妙个屁!这就是说,我们已经无法阻止它,也没有办法战胜它?”

“这个……”国防部长插进来,“如果我们早点发现的话,也许可以……算了,不说这个,总之,现在太晚了!

国防部长显然对总统的怒气起了火上浇油的作用,戈斯心里忿忿不平。

“可是,各位!”总统提高了声音,口里喊着‘各位’,眼睛却盯着戈斯,“过去多少年里,你们不是每年都向我汇报过大陆攻击台湾的几种最有可能的方法和方案,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们从来没有向我提起过类似这‘致命武器’的计划?”

副总统和中央情报局局长这时注意到总统桌子上的几叠厚厚的案卷,戈斯心中不觉对白宫总管暗暗佩服,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总统桌子上摆放的正是过去几年国安会议和中央情报局向总统汇报的所有关于台海形势的报告,特别是那些对于北京有可能采取的战略战术的应对措施以及五角大楼每年两次针对台海局势的兵棋推演的结论报告。

“我记得,中央情报局最关注的一直是北京对台湾发动经济战。过去几年你们至少向我提过十几份类似的报告,而且我也专门就此给你们增加了大量的经费!”总统顺手翻着面前的卷宗,脸上现出讥笑。

“不错,总统先生,”戈斯说,“北京在军事准备不足,对自己武力解决台湾问题信心不够的情况下,我们确实一直相信,使用经济手段对付台湾多次成为他们的政治局会议的议题。”

戈斯接着说:“以中国大陆这些年经济发展的速度以及其在世界经济格局中举足轻重的地位而言,使用经济杠杆作为武器对付区区的小岛台湾自不在话下。而且这些年下来,台湾的经济已经越来越依附大陆,可以说,在两岸经济关系上,北京打个喷嚏,台湾就会得重感冒,北京若果得重感冒,台湾也就感染了非典。在这种情况下,北京一些机构包括国家安全部和中共中央国务院对台办公室都曾经秘密讨论过对台进行经济战的可能性和可行性。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显示,北京对台领导小组在2001年6月、2004年5月和2006年7月共三次在会议上正式讨论过对台实行经济封锁和制裁的具体做法和时机问题。按照当时的情况研判,如果大陆对台湾实行经济封锁,台湾经济将一夜之间陷入谷底,甚至会崩溃,在这种情况下,民进党政权下台,主张‘一中’原则的政党上台,甚至那些主张实行‘一国两制’的人士当权都极有可能。这是我们不乐意看到的。”

“但是,局长先生,他们并没有使用经济战,不是吗?”总统问。

戈斯转头寻找财政部长,平时这类会议财政部长不必参加,但今天他就坐在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看到戈斯眼光停在自己身上,财政部长开口道:“总统先生,如果这个世界只有大陆和台湾的话,北京使用经济制裁作为武器完全可以达到军事无法取得的效果,但是这个世界还有其他国家,还有我们美国。中国大陆经济发展虽然迅速,可正如台湾经济日益依赖大陆、离不开大陆一样,中国大陆的经济也日益依赖美国和世界其他经济强国。大陆当然可以对台湾实行经济战,包括经济制裁和经济封锁或者深入岛内的其他形式的经济破坏,但是他们不能确定如果这样做的话,美国会否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果我们使用相同的经济战对付他们,那么北京的经济将同样会受到致命的打击!这一打击甚至远远超过台湾受到的伤害。因为台湾是一个小小的经济体,受到打击后如果得到美国的支持,会很快恢复过来。但拥有十三亿人口的中国一旦经济发展的势头被阻止,势必在较长时期内陷入经济低潮,甚至一蹶不振。”

财政部长一口气讲完,向戈斯点点头,显然把话题又还给了中央情报局局长。戈斯补充道:“我们部门一直担心北京对台实行经济战,但在和经济部门沟通后,才发现我们其实掌握着更加强大的经济武器。如果我们对大陆实行经济制裁,他们的经济会急速滑落,世界工厂的称号也将很快被印度等国家瓜分。中央情报局在了解到这一情况后,通过特殊的管道多次向北京当局发出了信息,让他们知道对台湾实行所谓的经济战是自找死路!”

椭圆形办公室的气氛缓和了一些。总统淡淡地说:“我想信息战超限战也大同小异了?这也是你们经常在我耳边吹来吹去的,而且也投入了不少美国纳税人的钱!”

“不错,总统先生。”戈斯挺了挺腰杆,“北京这些年也意识到在传统战争中,远远不是美国的对手,于是以解放军为首主战派和少壮派主张不按常理出牌,不按美国的游戏规则玩,抓紧研究非常规战、不对称战和所谓的超限战。其中尤其在信息战的领域取得了一些成就,解放军还在南京和福建战区设立了专业的信息作战部队。一段时间以来,北京借助港台以及海外亲华势力控制的媒体,大肆宣扬解放军有能力使用电磁脉冲武器、信息炸弹和网络骇客一举瘫痪台湾的三军指挥系统、政治枢纽和民生中心,这些宣传让台湾当局和民众都很紧张。说实话,由于台湾处于大陆的势力范围内,拥有十三亿人的大陆在这些信息战方面又人才济济,如果真要实行瘫痪台湾的信息战,让台湾夜晚陷入黑暗,让台军无法互相联系,让民众躁动不安等,并不是难事,可是问题是——”“问题是有我们美国存在!”总统声音响亮地说,“上帝保佑美国,美国保佑世界!”

“一点也不错,总统先生。”戈斯也提高了声音,“在信息发展特别是信息战相关技术方面,中国大陆比我们落后整整十到十五年。他们沾沾自喜得意洋洋地用以研究出那些信息战法的超级电脑基本上是我们十年前就淘汰掉的美国货,被他们的间谍偷偷从黑市和欧洲市场上买回去当个宝贝看待。至于他们的电脑黑客,虽然被自豪地称为‘红客’,但大概只有我们美国的中学生水平而已,侵入色情网站盗取密码偷看免费色情图片还凑合,真要和我们中央情报局正在培养的超级黑客交手的话,我怕他们到时连键盘都搞不清楚。另外,如果我没有说错,中国军方目前所使用的所有电脑中有三分之二是美国的牌子。我想如果他们真不识时务,偏要班门弄斧的话,信息战一旦打响,他们的军委主席会发现自己进口的电话很不好使用的!”

哈哈…哈哈…,一串压抑好久之后终于爆发出来的笑声让椭圆形办公室屋顶嗡嗡作响,笑声突然停下来,因为坐在那块厚厚的防弹玻璃前面的总统脸色突然凝重起来。

“先生们,以上是你们经常告诉我的中国大陆最有可能采取的两种攻占台湾的特殊战法,我一直深信不疑。这么多年你们该不会忘记,在这两个领域,我给你们拨了多少款吧?现在你们告诉我那些拨款都拨错了?原来北京部署了我们完全不知情的致命武器,而且让我们措手不及?我想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谁该负责任?”

办公室陷入沉默,大家互相张望着,最后中央情报局局长戈斯小声说:“毫无疑问,总统先生,我们中央情报局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谢谢你,局长大人!谢谢你帮我承担责任!”总统脸上带着讥笑,口气生硬地说了这么一句就再也忍不住了,他“霍”地站起来,挥舞双手,“可是,你可以辞职,你可以一走了之,美国人民把眼睛盯着我,你知道吗?今年又是大选年,我还真得谢谢你提前告诉我选举结果呀!美国的长期盟友、准军事同盟即将被世界上最大的社会主义独裁国家吞并,你让我如何向美国人民交代!我……!”

总统愤怒地扫视着房间,看到大家都垂头丧气,只好无奈地颓然坐下:“好,谁能够告诉我,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你们找到了什么办法?”说罢,他的眼睛停在国防部长身上。

国防部长微微倾了下身子:“总统先生,在这种特殊的致命武器面前,我们以前一直认为固若金汤的三道防线已经一夜之间失去作用,不错,就是我们国防部的强大军事力量也有力使不出,除非不计一切后果……不过,对付这种特殊的武器,我认为只有中央情报局的特殊手段尚可力挽狂澜。”

总统和大家一起都同时把眼睛再次转向了戈斯。戈斯心里更恶毒地诅咒着国防部长,表面却露出谦虚的样子:“部长先生,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哦,”国防部部长扶了一下眼镜,皮笑肉不笑地说,“使用特务渗透,破坏他们启动致命武器计划!千万别告诉我你们没有这样的计划?”

他妈的,戈斯心里恨恨地骂道,这部长要么是看太多007电影,要么是有意让自己难堪。

“这倒是值得一试的方法,我的007,你有什么要说的?”总统扬起眉毛问。

戈斯突然觉得连椭圆办公室的空调也不怎么制冷……其实答案很简单,那就是中央情报局没有这样的间谍,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很难有——可是他却无法把这个简单的答案说出来,因为在这个简单的答案后面,是美国纳税人每年要用几十亿美元供养中央情报局去物色、发展和派遣人力间谍。他沉默了一会,决定用另外一种方式敷衍过去。

“总统先生,我想太晚了,我们在中国大陆的间谍已经无能为力。”

“这倒新鲜得很,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总统肆无忌惮地嘲笑道,“我的中央情报局局长竟然在中国也有间谍,我还以为你们把那几十亿美元都私下瓜分了呢!”移动了一下转椅,总统严厉地追问:“你说晚了,是什么意思!”

“据我们确切情报显示,北京将在一个月内启动致命武器,他们——”“停,停,停,”总统马上坐直身子,双手作了个体育比赛中常用的暂停的动作,“局长先生,停一下,虽然我只喜欢高尔夫球,而高尔夫并不是奥林匹克运动会的项目,可是我还是知道夏季奥运会每四年开一次,基本是在八月份,而且今年的奥运会在北京举行,所以,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一个月内北京奥运会就将开幕!”

“总统先生,很遗憾,你一点都没有记错!”

“哦,那就好,好,你接着讲!”

“我恐怕,”戈斯用舌头舔了下干燥的嘴唇,“中国正是要在奥运开幕式的同时启动‘致命武器’计划,如果在他们启动这个计划前我们无法阻止他们,在启动后我们无法击败他们的话,我想,奥运会结束时,台湾将作为中国的一个新省份在闭幕式上亮相!”

总统差一点从转椅跌到地板上,“我的上帝,当时我们把2008年奥运会主办权拱手让给北京的时候,多少人指责我们,可是无论是谁,都不得不承认让北京举办奥运的一个好处,那就是北京为了成功举办奥运会,一定会让台海保持几年的和平。这些年北京为了奥运会而不得不容忍台湾慢慢走向独立。可是——”总统不客气地指着中央情报局局长,“可是现在他们竟然要在奥运会期间采取行动,我的天,到底怎么回事!?”

“总统先生,这‘致命武器’很特殊,奥运会期间是他们最好的机会。”

“致命武器,致命武器,”总统喃喃道,“真是致命,他们是怎么搞出这么个玩意的,为什么可以在不知不觉中部署,而且就算我们发现后也无法反击?并且这个致命武器好像正好抓住了美国的弱点。”

“总统先生,据我的情报了解,这个致命武器的概念早在1997年底就被提出来,我们当时不清楚具体内容,只知道提出这个概念的是一位非常熟悉美国的国家安全部局长。”

“非常熟悉美国?你是什么意思?”

“总统先生,”戈斯再次舔了舔下嘴唇,“事实上,提出这个致命武器概念的人出生在美国,是天生的美国公民,小学和中学都是在美国读完的,不过,1950年新中国成立后,他随父亲回到中国。后来一直效力于中国情报部门,1983年国家安安全部成立后,他一直主管对美对台情报直到退休。他是退休前提出这一‘致命武器’概念的。”

“哦,你说的这个国家安全部的局长,”总统若有所思,随即抬起头问:“他叫什么名字?”

戈斯好像没有听清楚,国务卿又重复了一遍总统的话,戈斯边在腿上的档案中翻找名字,边笑笑回答:“总统先生,名字我记不清楚了,此人早已退休,而且退休前也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局长而已——”“你是说那个小小的局长让我们今天坐在这里唉声叹气?”总统冷冷地盯着戈斯。

可怜的戈斯被总统眼睛瞪得头皮发麻,手忙脚乱了好一会,好不容易找出了一张纸。

“他叫——”他把嘴巴做成了奇怪的形状,卷着舌头,拼出了三个绕口的汉字:“周——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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