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伍高义,云山伍家人。
我的父亲是伍家主支第五十代传人,到我这代,是五十一代。
我是长子嫡孙,有一个弟弟,名叫伍得仁。小时候我们的关系比较亲近,我会带他练功,教他使符,弟弟的天资不高,但有家族这层关系,进404并不难,加上那年代民风偏纯朴,诱惑少,恶魇出现得并不频繁,是份好差事。
可惜伍得仁心不在正道上,又染上赌博,工资还不了赌债,就得让家里帮他还。后来跟父母闹翻,他自己说要断绝关系,带着家当跑去港城。
与伍得仁再见面,是五年后了。他在港城混出了名堂,有人给办了身份,改名为“第五仁”。
他身光颈靓戴金劳,兴奋地高谈阔论自己如何在赌场一夜赚我十年的工资。父亲听得烦了,又跟他吵起来,说他迟早要出事,出事了别说自己是伍家人,伍得仁哈哈大笑,不屑地说他现在是大名鼎鼎的“第五大师”了,才不需要“伍”这个姓。
后来,我偶尔从港城的同事口中听闻伍得仁的近况,得知他因在赌场“出老千”,让人打断了一条腿。人泄了气,能力也会走下坡,驱邪算命有一半都得靠坑蒙拐骗。他还是戒不了赌,实在还不起钱了,还是会来找家里帮忙。我的爱人姚芳对此意见很大,但金额算不上高,父母让我这个当哥哥的能帮就帮。
父母临终时,估计也没能猜到,多年后我会杀了伍得仁。
因为他发现我在利用净化后的恶魇做实验。
我退休后被返聘至技术研发部。近十年的恶魇已不同往日,人口增加,环境恶化,社会浮躁得容不下一点点善念,金钱权利名声流量,无时无刻不让人滋生欲望。
恶魇一只接一只,能力越来越强,越来越会伪装,我们技术部的研发也得跟上步伐。回收器、武器防具、辅助类符咒……都不能落后。
我们还在研究如何更好的利用“新能源”。也就是被净化后的恶魇。它们可以供能,也可以赋能,加在武器符咒上可以威力大增。
近几年,还有人提出将“新能源”用在生物体上,但这点争议太大,提案没有通过。
直到,伍宜出事了。
她无法接受自己没了双腿,我也无法接受,她还那么年轻,笑起来比谁都甜,但出事后,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笑,只不停地哭。
云山的七月闷热潮湿,有些念头藏在砖缝里,一遇雨,便疯了似的往外长。
我让姚芳留在医院照顾伍宜,利用总部的传送电梯,来回于云山和京华。
我杀伍得仁那天,下着大雨,和伍宜出意外的那天是一样的天气。
他的目的无非就是借钱,我烦于做实验的事,用钱打发走他。没料到他看出我的异样,跟踪我,发现我在市郊的实验室。
我把净化过的恶魇再次萃取,制成药剂,打到断了腿的白老鼠和兔子身上。伍得仁笑得像头恶鬼,说这可是条发财路,让我苟富贵莫相忘,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可我根本就不是为了钱啊,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人,为了同伴,为了人类的未来。
像伍得仁这种垃圾,根本就不懂我。
趁他还在为接下来能赚多少钱得意大笑时,我给他脖子后头扎了一针。
我把伍得仁的尸体处理得很干净,在云山这地方,伍家人想藏点什么,总能藏得住。
那些老鼠和兔子给了我很大的信心,它们不但断肢重生,还没有任何异常。
也没人看出我的异常,我白天在京华医院陪伍宜,傍晚经由总部电梯回云山,申请理由填与伍宜相关。
在大家眼里,我就是个憔悴不堪的老父亲。
我该进行下一步了。
我需要一具残缺的身体,最好是有灵髓的身体。云山那段时间有不少重伤的专员,我跟火化场的人讨了一具。
没有头的尸体好偷龙转凤,我在解剖台前,把针剂打进那位叫曹源的专员的身体里。
曹源是重生了,可实验也失败了,曹源变成了一头没思想的怪物,体型庞大,比例失衡,重新长出来的脑袋惨不忍睹,我只能给它上了个头套。有两个新发现,一是怪物很听话,像极了有些家族偷偷饲养的怪宠;二是回收器没办法回收它,它非人又非鬼。
我那天其实很想把实验室砸了,可我又知道,我停不下来了。
这怪物不能久留,我找了个相熟的鬼界中介,把它送走了。
我下不去狠手杀了它。
虽然曹源变成了怪物,但他确实起死回生了,这说明我的方向是对的。
是因为我用的恶魇太低级吗?如果用净化过的高阶恶魇,会不会更稳定一些?或者,用更高级一些的灵体。
上天好像听到了我的声音,总部回收了龙婆,封存神像,准备净化。
采样的当天,我做了手脚,多留了一份采样。
很小的一块碎片,指甲盖大小,就是块乌黑木片,我把它用符咒包起,带回云山。
但在实验室里刚打开符咒,我第一次听到龙婆说话,问我,我的心愿是什么。
我知道我不该听,与这种东西对话是大忌,但祂的声音就像水渗进裂缝一样自然,不停灌进我的头脑里。
我想到了已有轻生倾向的女儿。
那声音又说,那就让你的女儿吃了我,我能让她重新站起来。
我切出一小块神像碎片放进灵水里提纯,剩下的,我融了一块金佛像,把碎片封在里头,重新铸身。
把佛像戴身上时,我就能跟龙婆对话。
我没敢把药剂直接用在伍宜身上,龙婆的效果还有待商榷,需要先进行实验,但我在云山一直等不到合适的实验对象,进展停滞了一个多月。
我照常去医院和总部,平时我会摘了佛像,以免让其他专员发现。
伍宜的情况没有太大的变化,情绪阴晴不定,对假肢的接受度很低。医生说伍宜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可以出院了,至于心理问题,得慢慢疏导。
病房斜对面住着马恒的太太,也是个可怜人,被恶魇掏了灵髓,只剩一具空壳,睡了好多年。马恒是个好丈夫,中途肯定有不少人让他放弃,他却一直没有放弃,还鼓励我也不要放弃。
那天我经过马瑶病房,看到马恒握着太太的手,像是在对上天祈祷。
忽然,我发现合适的实验对象近在眼前。
马瑶的身体是一具完美的容器,一尘不染,干干净净。
如果龙婆的灵力起效,是否能让昏迷多年的马瑶苏醒?但如果失败了呢?马瑶会跟曹源一样,变成怪物吗?
……
江天道看不下去了,起身拔刀,就想一刀扎烂他的心脏。
没有“读卡”功能的宋庚见状,忙问:“怎么了哥?你们看到什么了?”
还读着记忆的舒聿只睁开一眼,眼珠往上,抬手虚挡:“还没读完,不能杀。”
——江天道等人回到总部时,找不到伍高义,查了监控,才发现他进了传送电梯。
申请传送的地点是金海寺,在二十分钟前。
二十分钟,足以让有备而来的人翻天覆地,伍高义曾经也是一名前线精英专员,看守龙婆像的小僧来不及反抗,就被割了喉。
江天道三人赶到金海寺,寺内已死伤若干,地道深处的禁闭室敞开了门,伍高义躺在一室昏暗中,筋脉尽断,血流成河。
那尊无头的龙婆像不翼而飞。
江天道二话不说就要读伍高义的记忆,没料到伍高义竟断了气,还好“神荼”也来了,舒聿强行给伍高义续了一口气,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伍高义一口气还没喘顺,已经被沙漠和宋庚大字型捆在地上。
江天道深呼吸几个来回,重新一巴掌摁上伍高义的头顶,闭上眼。
记忆继续。
伍高义最后还是对马瑶下了手,在伍宜出院前一晚,他趁马恒不在,支开陪护,进了马瑶的病房。
两天后,他打听到了马瑶苏醒、且指标如常人的好消息,欣喜若狂。
他看着消沉的伍宜,心想,囡囡,爸爸很快就能让你站起来了。
他成了龙婆的信众,越来越长时间戴着那块佛牌,也常常留意着马瑶的近况。
他在总部遇到马恒,马恒明显比之前高兴得多了,伍高义也开心,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
他问龙婆什么时候可以给伍宜“治疗”,龙婆说伍宜的情况与马瑶不同,如果要她完完全全长出腿,之前伍高义偷的那部分采样远远不够。
龙婆开始要求伍高义为祂做事,一是要他解决了那对404“坦白从宽”的叛徒梁金水,二是要他到金海寺再取一部分神像。
当然,龙婆的目的,肯定不是为了真的替伍宜长出腿。
祂要的是逃离金海寺。
当伍高义打开禁闭室的门,祂的目的便达成了,而伍高义身体里盛满的恶念,正好成了祂口中的大餐。
祂把伍高义的灵髓全吃光了。
伍高义断气前想的还是伍宜,老泪纵横地隔空跟家人道歉。
舒聿看得直笑:“瞧瞧,都什么玩意儿。”
他单眼睇江天道:“还有别的需要看吗?”
江天道起身,睥睨他曾经也尊敬过的伍高义:“没有。”
舒聿收回了“借”伍高义的命,冷声道:“让你多活了五分钟,便宜你了。”
金海寺的住持汗流直下:“江专员,现在怎么办?”
江天道很快安排:“住持,麻烦你通知江海的404,组织救援,另外请务必把伍高义的尸首妥善保管,我们之后还得带他回总部……”
高岐的金铃骤然响起,紧接着,是庙里的钟,铛铛铛响个不停。
甘槐念捂着耳朵:“这、这是怎么回事?”
舒聿早有预料:“看来龙婆也不装了。”
众人回到金海寺的地面,钟声更甚,树叶被大风吹得沙沙作响。
住持闭眼感受,脸色骤变:“是在江海市区那边……太强了,江专员,那边的恶念像海一样……”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江天道的手表响起,他直接接通。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江海市监测到大规模恶魇活动,恶魇等级无法预估,仅限中级以上的专员参与行动,请目前可以出动的队长立刻回复。紧急通知——”
江海市上空,一团不透光的黑云吞下了大半边天,比夜还黑。
黑云降下无数细如牛毛的雨雾,飘向整座城市。
凌晨四点,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也有人借着黑夜释放恶念。
雾潜进城市里,悄声无息穿过水泥钢筋,钻进桌子上的手机电脑,也钻进人的耳孔鼻孔,让无孔不在的恶念像浇了油的火,轰地点燃。
谣言、暴力、血腥、色欲、贪婪、懒惰、虚荣、焦虑、狂妄……那些藏在人类心底、藏在电脑深处、藏在匿名群组里的恶念,从男男女女的嘴巴耳朵里、从老老少少的手机电脑里钻出来。它们从一团团没有形状的黑色烂泥,慢慢有了高矮胖瘦,长出爪子尖牙,咧嘴流涎。
数之不尽的低级恶魇从城市的每个角落涌出来,它们没有思想,只知饥饿,强的会把弱的吞噬,体型更巨大、形态更扭曲。
忽然,它们齐齐抬头,望向天空,发出尖利诡异的吼叫。
龙婆的声音从黑雾里传出来:“孩子们,饿了对吗?那就去吃吧,把整个城市的恶念,全吞进你们的肚子里哈哈哈哈哈——”
金海寺。
江天道与舒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颌首。
江天道接通通讯:“这里是总部608小队队长江天道,我与我的组员宋庚、后勤队员高岐,目前身处江海市金海寺。‘250810龙坡岛事件’里回收的龙婆神像,被总部技术研发部的特约顾问伍高义放走,我怀疑江海市大规模恶魇爆发与此相关。请立即通知总部所有待命小队、其他城市可机动调派的专员,全部集结到江海市。”
手表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再次被接通时,是局长顾鸿义的声音:“小江,有把握回收吗?”
“没有把握,但我会尽力。顾局,请尽快安排人员调派。”江天道不想浪费时间,挂了局长的电话。
他转向金海寺住持:“麻烦您联系东南北、还有市中心的几个寺庙,面积太大,我们需要建起大型结界。”
住持双手合十,与僧人们快步离去。
“神荼”的人也准备好了。
罗可乐六眼全开,皮下烧火,一手一火鞭,赤焰烧得空气扭曲;露露回到少女身高,深吸一口气,手臂鼓胀,覆上青灰色坚石,狮爪锋利;十方四肢着地,身体像充气一样胀大,毛发如墨,银瞳熠熠,獠牙交错;沙漠甩出金簪,咬在口中,双手后绕,把披散红发束起,最后插进金簪。
甘槐念也低头清点她的百宝袋,美工刀、备用眼镜、回收器、红色纸白的纸……一样不少。
她一抬头,舒聿已经站在她面前:“甘槐念。”
“我准备好了、唔——”
甘槐念瞪大眼,怎么都没想过舒聿会在大庭广众下吻她!
舒聿本来只想轻轻碰一下,结果舍不得,又吻深了些。
江天道窥见,皱眉走远。
一吻结束,舒聿抬手,拇指指腹压住甘槐念的唇,深深睇她:“甘槐念。”
“……嗯?”甘槐念又一次快要沉进他那双妖魅的金眸里了。
“入梦。”
“……嗯?!”
甘槐念没来得及抗议,眼皮灌了铅,身体软下去。
舒聿接住她,转头对爱德华说:“你和她留在金海寺,别让她跟过来。”
当年瞧见她受伤,甚至命悬一线,都只道是平常,但现在,他见不得她受一点点伤。
爱德华戴着帽子,点点头:“放心吧。”
他对同伴们说:“有任何需要我的时候就通知我。”
罗可乐咧嘴笑:“我们好久没全员出动了呢!”
露露磨着爪子:“可惜,甘槐念没能去,她研究了不少新招式,我还想见识一下呢。”
舒聿轻点地,悬在半空:“她就一条命,我可舍不得。”
沙漠寻见宋庚的身影,隔空对他点点头,说:“那你就舍得我们这些老骨头去送死啊?”
十方撇嘴:“大吉利是,出征前不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我们这群老骨头,动一动,身体好。”
舒聿轻笑,双臂猛地展开,空地上方凭空出现三道线,连成一道门。
这门比之前的要大得多,七八人并排走都没问题。
门的那边,是江海的街道,远处有嘶吼不停的恶魇,堆在一块儿好似海浪。
江天道等人先进,接着是“神荼”众鬼,舒聿最后看一眼甘槐念的脸,金眸现,最后穿门进入战场。
如果此时能从高空往下看,整座江海市就像一口煮沸的锅,黑压压的汤里烧着火冒着烟。
这时候,江海市周边和市内的寺庙道观同时发力,金色纹路从市中心往外四面八方蔓延开,像一张巨网包括住整个城市。
金光所到之处,沉睡的人睡得更沉,没睡的人则有汹涌困意袭来,无论是还在吃宵夜的青年、还是开夜车的司机、还是刚准备要上班的环卫工,通通睡着了。金光控制着车辆缓慢停下,熄了没灭的火,正过马路的行人也被金光托起,移到安全的位置。
入了结界的“不夜城”江海,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停止不动了。
“呵,大城市就是不一样啊,居然这么快就能建起如此巨大的结界。”
龙婆阴沉的声音从上空往下压,“所以我讨厌大城市。我都已经把自己圈在那个小岛上了,你们却偏偏要惹怒我……原本我一年也就吃那么几个人,现在……哈哈哈……此城将因你们而灭。”
雷声响,万魇听令,喉咙里发出“嘚嘚嘚嘚”的古怪声响,一个个扭过头,拔腿狂奔。
街道两侧路灯昏黄,远处沸腾的浪往众人涌来,地面不停震颤。
江天道握紧长刀:“舒老板,下面的恶魇交给我们,上面那头,得麻烦你了。”
“行。江队,保重。”舒聿往上飞。
404江海分部的专员及时传送过来,他们已在专员共同频道听过江天道之前的描述,也来不及再确认什么,因为恶魇们已经杀到面前。
有年轻专员这时候害怕了,想后退想逃跑,忽然看见站在最前方的那位总部专员,举起明月一样的长刀。
“人类会不会感谢我们,我不知道,但各位,我江天道感谢你们的付出。愿我们凯旋。”
有人暴喝一声,冲上前,很快其他黑衣专员跟随而上。
专员们与恶魇绞杀在一起,街道上到处都是刀光剑影。罗可乐火鞭一扫,卷起十几头恶魇烧成灰烬,露露双爪齐挥,把恶魇撕得破碎;十方召唤雷电,数十道闪电同时劈下,把一大片恶魇劈成焦炭;沙漠八足全出,飞檐走壁,飞落一根根金针。
地上的斗兽场让躲在黑雾里的龙婆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一道火柱袭来,祂不备,黑雾被烧破了一个洞。
望去,是让祂这段时间气得浑身发痒的小鬼。
“小鬼……上次是我轻敌,才让你给吞了那破佛像。”
窟窿里亮起一只猩红巨眼,瞳仁竖立,“我也烦那佛像了,烂木头一块,什么都做不了。现在不同了,我终于回到我熟悉的状态……”
舒聿不等祂说完,召唤雷电,悉数砸向黑雾。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黑爪穿雾而出,竟生生接住了所有的雷柱,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舒聿皱眉,黑雾在他眼前逐渐退散,龙婆的“真身”一寸寸露了出来。
那是条龙……长着一张人脸的龙。
祂没有犄角,一张人脸扁平得像是从古籍上裁下来再贴上去,巨大的血瞳占了大半张脸,口裂至腮,唇色血红,满口獠牙参差交错。身躯绵延百丈,覆满腐烂鳞甲,脊背两侧长出密密麻麻的触手。
巨物遮天,投下的阴影可吞没了半座城。
舒聿乐了,嗤笑一声:“你长成这样,还不如那块烂木头呢。”
龙婆尖啸,朝他冲去:“区区蝼蚁,竟敢对神明口出狂言!!”
舒聿眸色一沉,挥出焦黑木剑,迎了上去。
地面,罗可乐被天上那龙恶心得浑身打颤:“我去,要是我原形这么丑,肯定有原形焦虑!”
他一时分神,一只三头六臂的恶魇朝他扑来,好在露露及时冲过来,一爪把恶魇捅了个对穿。
“别分神好不好!恶魇越来越强了!”露露喘着气骂他。
是的,这些恶魇杀不完。
虽然结界让人类沉睡,但龙婆黑烟还在继续运作,这么庞大的城市,藏匿在阴暗面的恶念简直像永动机,源源不断,越杀越多。
恶魇还在进化。
它们就像工蜂,听从着蜂后的指令,第一批恶魇只晓得冲冲冲,现在已经有了简单的战术,包围、佯攻、伏击、躲避,不少404专员都挂了彩,哀嚎声阵阵。
而在吸取专员的血液和灵髓后,它们更大更强更快,越来越难一拳打死。
又有几只恶魇扑上十方的肩背,烦得他横冲直撞,再来个急刹车,把恶魇都摔出去。
他冲着大家喊:“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人数相差太大了——欸……”
他鼻子动了动,突然抬头。
街道旁边一栋小洋楼屋顶上,突然开了一道门。
甘槐念轻盈地从门那边跳了过来,后面还跟着熟悉的风衣和帽子。
“甘甘!我们的小甘甘!还有‘奶妈’来了!”十方兴奋大叫。
正和龙婆厮杀的舒聿一顿,猛低头。
这家伙……
甘槐念抬头看一眼盘踞在空中的怪物,忍不住干呕。
她唤:“十方!送我到马路中央!”
“得嘞!”十方飞奔过去,接上她,落在大马路中央。
甘槐念在他背上站起,拿出备好的红纸,美工刀划破指尖,抹血于纸上。
她将红纸往天上一抛,高声呼唤:“零五式,笔落将星!”
沾血的红纸熊熊燃烧,但没有烧成灰烬,反而火焰越来越大,很快在空中凝成一道人影。
那人影越来越清晰,身披红甲,头戴金盔,手持红缨枪,胯下赤兔马。火与风凝成了一位女将军,英姿飒爽,豪气干云。
她睁开眼,双眼里是两团烈火,静静看向召唤出她的人。
甘槐念用沾血的手指指向前方,昂首挺胸:“出阵!”
女将军目视前方,枪尖往前一指,同样高喝一声:“出阵!”
瞬间,她们身后涌现强光。
火,风,雷,糅成千万道金色流光,再仔细看,原来流光中有细细密密的文字,不停滚动。没有实体,却有力量。
这是甘槐念的千军万马。
马踏流火,枪指黑暗,骁勇女将携流光冲向恶魇,光到之处,恶魇灰飞烟灭。
本来被恶魇缠住的404专员们一下子面前都空了,一个个愣在原地。
江天道也是,挥刀挥空,还一没控制好重心摔坐在地。他急忙起身,先看一眼被火速清空的街道,再看向站在妖犬身上、威风凛凛的女人。
他呼吸急促起来,心跳得好快。
“神荼”众鬼欢呼着聚集到甘槐念身边,罗可乐都忍不住要抱她抛高高,被沙漠拦住:“你是想要烧坏她吗?!”
十方都要激动哭了:“我的天我的天!小甘甘真给我们‘神荼’长脸啊!”
这招对甘槐念来说是无敌大招了,她双手止不住地抖,嘴唇也干,但她不想让大家担心,赶紧拿出舒聿提前备给她的巧克力吃下,才稍微缓过劲儿。
舒聿的声音这时候也闯进她脑子里:“笨蛋啊!你为什么还要来?谁叫醒你的?!”
“哈!还好我提前跟言灵说了,下次如果你用‘入梦’这招,它就要负责喊醒我。”
甘槐念朝天大喊,“凭什么不让我战斗!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女主’,但我也有想要保护的人啊!”
这个城市她是喜欢的。
它肯定有缺点,可它也很包容,包容了许多像她这样孤独的人。
从这里过去几条街就是她的大学,有她吃了好多年的馄饨店……还有卢慧,还有阿玄……还有……
“我还想保护你,保护‘神荼’。”
甘槐念觉得力量还是不够,又拆了颗巧克力,“我们一定要打赢……就快过年了,我今年可回不了家,我们得一起吃年夜饭啊!”
舒聿一刀劈断龙婆袭来的触手,咬牙“啧”一声:“行行行,你现在本事大了,我拦不住你。”
他忽然扬起嘴角笑:“甘槐念,你真的……太棒了。”
甘槐念眼睛一亮,心想要是她现在跟十方阿玄一样有尾巴的话,肯定会高高翘起来。
女将军扫空了一大条街,坚持了五分钟后消散了,千军万马也随之消失。
但甘槐念争取到的这短短五分钟,让所有人有了喘息的机会。江天道组织伤员撤到后方,高岐等后勤人员抓紧疗伤,爱德华也加入其中。
可龙婆不乐意了。
一下子失去了那么多兵让祂浑身如有虫咬。
龙婆那张人脸仰天长啸,舒聿脑子嗡一声响,赶紧飞远,冲地上喊:“沙漠!结网!!”
沙漠与他合作多年,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一个翻跳现出巨大蛛身,黑锥般的步足死死扎在地面。她十指交叉,悬在口前,飞快朝上方吐出密密麻麻的金丝。
金丝如瀑,很快把“神荼”众人全罩在“金钟罩”里。
龙婆的腹部豁然裂开,腔壁里密密麻麻长满人手,蠕动不停,更骇人的是手臂上裂开一张张嘴巴,舌长牙尖,同时发出“嘚嘚嘚嘚”的古怪声响,仿佛是哪种古老的信号音。地上残存恶魇身不由己,纷纷被吸上空中,那些手将它们一一抓住,狼吞虎咽。
龙婆的身形暴涨,千丈万丈,成了一头彻彻底底的巨怪,像一只吸满血的巨型海葵,已无半分龙形。
从地望天,只能看到无穷无尽的欲望和贪婪,它们没有眼睛,只有手和嘴巴,高高在上,蔑视众生。
江天道也喊:“宋庚!起盾!”
宋庚双手全是血口子,但紧急关头不敢怠慢,咬牙一翻,在404上方筑起血盾,其他擅长结界防守的专员也掐诀帮忙。
护盾刚成,龙婆咆哮,下一秒,刚吃完恶魇的嘴巴射出黑针,暴雨一样铺天盖地砸下来!
黑刺有手臂粗,炮弹般撞穿高楼,冲垮树木,砸烂路面,好在众人及时筑盾,挡住了攻击。
纵然如此,还是有黑刺扎破了盾,宋庚翻绳,迅速补上缺口,但心里慌起来。
他们这边人多,可“神荼”那边只有沙漠一人,而且很明显,龙婆知道“神荼”是强敌,针雨密集地往金网砸,看样子是想要把他们先解决。
罗可乐怒火烧得自己像团熔浆:“沙漠你开网!我杀出去!”
沙漠沉声:“别傻了,我能行。”
但她确实有些吃力,金网已经开始出现裂痕,她得不停补上,护住同伴的上方。而且他们的敌人不止上方,新一批产生的恶魇从地面包围住他们,竟开始如丧尸一样啃食金网。
沙漠顾此失彼,一根黑刺贯穿金网,扎进她肩头。
“糟了!”她闷哼一声,金丝已大片塌陷。
此时天上的舒聿已经现了真身,无数黑影狠扫巨怪,但对方体积过大,皮厚肉实,他的攻击并没有什么用。
他心系地面战况,一时疏忽,让龙婆的触手卷住,吊在半空。
祂把舒聿卷到如饥似渴的万手之上,桀桀声笑:“小鬼,睁眼看看,这次又是谁吃谁?”
舒聿挣脱不开,却还挂着轻蔑的笑:“没到最后一刻,劝你别太狂。”
龙婆大笑,挥来黑刺直直插进舒聿的胸口:“我改变想法了,不能一口气吃了你。我要慢慢玩你,把你好不容易拥有的身体,打成蜂窝。”
地上。
沙漠的金网被扎穿不少洞,她体型太大,太容易成为目标。罗可乐和露露负责替她挡下黑刺,十方负责踩烂爬进来的恶魇,甘槐念对沙漠喊:“姐!你变回人形!蛛身太大了!”
她手臂上垒着字,扫飞一只恶魇,在脑子里不停喊舒聿,问他怎么样了。
但他们之间的信号像被隔绝了,她听不到舒聿的声音。
“不行,人形没那么多丝儿能吐。”沙漠啐一口黑血,准备重新结网,“我没事,你们——”
说时迟那时快,被破开的网洞上方突然出现了一面巨大的血盾,沙漠认出那是宋庚的花结。
“翻一翻,翻个娃娃咧嘴笑,嬢嬢提灯照夜桥。”
宋庚突破恶魇包围圈,来到金网前方,念起远古童谣一般的咒语,掷地有声,“绕一绕,绕个月亮两头翘,妖怪看见撒腿跑。”
他十指翻飞,血绳如虹:“结一结,结个太阳当空照,邪魔外道无处逃。”
绳儿长,绳儿短,神佛护佑把鬼赶。
娃儿哭,嬢嬢护,菩萨低眉灭妖魔。
翻花绳,织天罗,日月同辉照山阿!
一翻结幕,二翻结壁,三翻结锁,他的红绳将金网的裂口细细密密补上。
黑刺还在不停落下,沙漠隔着金网大喊:“宋庚你在干什么?给我进来!你一个人顶不住!”
“我不是一个人啊。”宋庚手指被花绳割得快能见骨,却还死守,一步不退,“姐姐,我们404都不是孬种。”
“起盾!”“起盾!”
金网周围喝声阵阵,是本来退在后方的404专员齐齐上阵,给破破烂烂的金网筑上新的盾。
十方又狗眼湿润:“天啊,我突然好感动是怎么回事!”
404的护罩结成,沙漠得以喘息,收了金网,化回人形,轻盈一跃来到宋庚身旁,看着他被鲜血染红的双手,心里起了波澜。
有些好遥远的画面,与眼前的画面重叠在一起了。
念完咒的宋庚嘴里也都是血,他的招式都得用血喂,没辙。
他咧着血盆大口冲沙漠笑:“心疼我了吗姐姐?”
“想得挺美。”沙漠一巴掌扫他后脑勺,顺手拔了发顶金簪,扎烂前方强行突破护盾的一头恶魇的头颅。
红发散落,在宋庚眼角余光就像火烧。
他把手中的红花绳给了沙漠:“你用这个扎吧。”
沙漠没犹豫,接过血绳,束起红发:“你还能坚持?”
“废话,这才哪到哪?”宋庚重新拿出一条新的白绳,“等打完这一战,我请你吃早餐。”
沙漠笑:“行,那你得活下来。”
金网退开后,甘槐念能看到上方的巨怪卷着一颗黑点。
她心跳得快炸开,那明显是舒聿。
她想再烧一次将星,可身体已经有些不听使唤,这时,周围的404专员腕上通讯手表同时响起:“甘槐念在吗?甘槐念。”
是江天道的声音,甘槐念忙扯着一个专员的手:“在在在,我在!”
“我是江天道,我上去救舒老板,但需要你帮我的刀赋能。”
江天道站在大厦顶楼边缘,西装领带在风中猎猎飞舞。
脚下是巨怪深渊,他握紧有些发颤的刀:“就现在!!”
甘槐念毫不犹豫,集中所有精神,仰头高呼:“江天道,我要你的刀无坚不摧!”
江天道能感觉到手中长刀更亮了,他踏空前行,避开龙婆烦人的触手,一跃而起,一刀砍断缠住舒聿的坚硬手臂!
巨怪大叫,甩来一臂想把这烦人的虫子拍死,舒聿及时拉住江天道,开了道门,两人齐齐闪回地面。
江天道虽然劈开了龙婆,可长刀也被震裂,此时只剩一截刀柄。
“哦哟,刀断了啊,怎么办?要我给你一把吗?”舒聿拔出身上的一根根黑刺,身上破着一个个洞,他运了运劲儿,开始填补伤口,“我有一把东瀛妖刀,还有一把绣春刀,你喜欢哪把?我慷慨解囊。”
“都不用,我重新铸刀就行。”
说是这么说,但江天道知道自己短时间内铸不成一把足以斩巨怪的长刀。
“不自量力的小鬼,低等无能的凡人……乖乖当食物不就行了?”
混浊泥泞的声音从龙婆身体里传出,像千万个人同时说话,“凡胎一世争来斗去,不过吾等神明睁眼闭眼。小妖百年千年修行,抵不上吾打半个哈欠。人定胜天?我命由我不由天?笑话一场。人间鬼界,不过都是戏台,你们这般拼死拼活,倒也给吾添了几分消遣。”
祂不再落黑箭,全力转化恶魇,被女将军清空的街道尽头,再次乌泱泱一片,高楼大厦的墙面上也扒满了恶魇。
“此世恶念取之不尽,倒是桩美事。”龙婆笑了一声,“若你们肯低头归顺,他日为我麾下奔走,吾尚可饶你们一命……”
“哇好臭!”
罗可乐的鞭子断了一根,他挥了挥剩下的,在地上打出一串火星,“你那么大一张嘴,原来是屁眼来的吗?说话跟放屁一样!”
十方甩了甩身上的血,补充:“如果是屁股的话,那肯定有一亿年没擦过屁股了。好脏,神明都是这么脏的吗?阿玄都会自己舔屁股,祂不会耶。”
露露已是石狮形态,碎了些许,但她没在意,冷笑道:“少拿祂跟阿玄比,辱阿玄了。”
沙漠提醒那两位文化程度比较低的家伙:“少说点屎尿屁,有外人在呢。”
爱德华趁此空档给沙漠治疗肩膀伤口:“由得他们吧,今天连我都想骂人了。”
宋庚领教过他们的嘴上功夫,可面对那么多的恶魇,他心里没底,小小声说:“骂归骂,可我们人数实在太少了啊……”
剩下的专员都带着伤,有些已经很疲惫了,连法器都握不住,意志也在动摇。
龙婆被虫子的言语惹恼,嘶吼咆哮:“既如此不识抬举,那便送你们尘归尘、土归土!”
恶魇纷纷响应,气势高昂。
“滴滴滴滴!”
这时,众专员的手表自动接通。
“京华总部,共一百四十人,即将到达结界内。请求参战。”
“南兴分部,共四十五人,即将到达结界内。请求参战。”
“港城分部,共六十三人……”
“云山分部,共八十四人……”
“辽关分部……”
“宝奉分部……”
随着一道道播报响起,街道上、楼宇旁,凭空出现一扇又一扇电梯门,各地黑衣专员从内鱼贯而出。
而手表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水寿江家,共十七人,即将到达结界内。请求参战。”
江天道猛地抬头。
宋庚也听到,惊喜道:“哥!你老家!”
“陇蚣山关家,共九人,请求参战。”
舒聿瞪大眼,这是关岢族人。
接下来来的都是全国各地、五湖四海、不在编制内的能人异士。
京华马家四十八人,石邑曹家十五人,洞庭沈家十二人,巴陵赵家十六人……最后的是乌蒙高家,高岐太奶奶自己播报:“幺妹!握好金铃,太奶给你送僵尸来了!”
从未上过前线、几小时下来灰头土脸的高岐一下子蹦起来,泪汪汪地对着手表吼:“太奶!!”
越来越多的门打开,走出来的人有的穿统一道士袍,有的穿不显眼的羽绒服,有的甚至穿着红花绿叶摇粒绒睡衣。手里的法器各式各样,桃木剑、铜钱刀、八卦镜、五色令旗、拂尘、葫芦、荆棘鞭……但众人的眼神都是一样的。
最后的门开给高家的僵尸,和温顺的阿奴不同,这批全是骁勇善战的类型,高岐金铃一摇,十几只僵尸整齐列阵。
江家领头的是江天道的大伯,其他的人,是曾经被丁乾说“不成气候”的小辈,像是江天道的表哥、堂姐。江天道跑过去,掩饰不了脸上的惊讶:“你们怎么、怎么都来了?”
表哥婚后中年发福,家族的长衫被他穿得紧绷,但他手里的长刀笔直锋利:“嘿嘿,总部通知的,让各大家族自愿参加。”
在当小学老师的堂姐白衣翩迁:“我们知道你肯定会在,就过来了。”
大伯腰间佩两把长刀,他把其中一把递给江天道:“天道,这是你爸的刀,我给你带来了。”
他看见江天道手中断刃,欣慰笑道:“还好还好,我带对了。”
小时候与父亲在月光下练刀的画面浮上心头,江天道喉咙泛酸,接过刀,出鞘。
这把是普通长刀,没有灵髓加持,但仍静静泛着银光。
四周的恶魇被援军震慑住,有些忌惮,不敢贸然上前。
龙婆怒吼:“都在等什么?全部给我上啊!”
这次行动突然,没有谁被任命为总指挥,可无论是总部还是分部的专员,都齐齐望着江天道。
大家莫名地觉得他应该引领所有人。
江天道也不纠结,两三下跳至街灯上,用血开刃,长刀嗡一声亮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妖魔横行,我们就斩妖除魔。豺狼当道,我们就杀尽豺狼。我坚信,善者得福,恶者遭谴,天下不公得昭雪,人间正道永无疆。再次祝我们凯旋!”
话语振奋人心,所有人蓄势待发,气势汹汹:“永无疆——!”
一瞬间,甘槐念浑身充满力量,就像舒聿给她“充电”一样。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双掌都在发光。
“这是怎么回事?”舒聿闪到她身旁,牵起她的手,“哇噻,你现在能自己发电啊?”
“我、我感觉是大家的语言在给我充电?”甘槐念想起正事,急忙摸着舒聿的胸口,“你刚被扎了好多刺,现在怎么样了?”
“没事没事,不痛不痒。”
双方已经开战了,有了援军,人类这边士气大振,所有人都在拼命。
但舒聿知道,即便这样,大概率还是打不过龙婆。
他搂住甘槐念闪到一旁,躲在一片阴影里:“甘槐念,我有件事想要跟你商量一下……”
“不行,你别说。”甘槐念知道他要干什么,“上次在龙婆岛,你‘入影’差点儿过了时间,才堪堪控住龙婆。这次龙婆能力强了这么多,你要再控制住祂,估计要超过时间的。我不同意。”
“我这次只吞,不压制了。”舒聿在阴影里化回人形,半边赤裸的身体隐在阴影中,“我吞了祂之后,你立刻用落纸为字,把我和祂一起封进去。”
“你疯了吧!我不要!你神经病!”甘槐念惊呆了,“说好的要做万万岁的老妖怪,你现在是干嘛?要提前跟我告别吗?!”
“我又没说我不回来。”舒聿笑了一下,紧紧抱住她,吻着她的唇,“你知道,这里只有我能吞得下祂,就交给我吧,不然还要死好多人。”
甘槐念推不开他,气得不想跟他接吻,泪流下来:“我不要、我不要……我能不能不要管别人死活了?你不可以去……”
“你会管的,你可是甘槐念。”舒聿不再说话,只尝她嘴唇上的血腥味,甜得让他心颤。
刀光剑影,杀声震耳,硝烟弥漫中他们紧紧相拥,深深一吻,纷乱里只记得对方唇齿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