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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夕阳春雷第九章 浪前

作者:张旭阳 当前章节:11469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0:12

张淮深匆忙赶回府中,向还在宅中的常无咎询问一番后在堂屋见到了来送战书的这名神策军校尉,却是昨日侍从在仇士良和豆卢著身后诸人中的一员。

这名校尉可能因为见识过张淮深的身手,所以言行举止还算客气,他将豆卢著的战书双手送上。张淮深接到手中打开,看见上面写道——

“豆卢著书奉张淮深东主阁下均鉴:

自古人无信不立,豆卢不才,身居庙堂,对上唯忠,对下言信。某曾言,解我招式者某必当向之讨教,今阁下得解此招,某自应守信践言。昨日得遇阁下亦可见冥冥天意。是时某曾出言邀约,为阁下婉拒,自思或许冒昧不恭,故今日遣使恭送战书,望阁下不以某未亲至为怪,欣然应约,勿使某失信于天下为幸。时辰、处所、兵刃听君任选,断无异言。

夫阁下与某皆负勇之夫,东主虞侯不外乎身外名衔,既是讨教,当是两武夫之事,既不涉他人亦无名衔之累,望阁下万勿以此为念。想春风吹拂,衣抉飘飘,高手相对,一分高下,亦是人生快事。思阁下年少,当是热血男儿非缩首畏尾之辈,豆卢有幸,静侯佳音。“

看完了信,张淮深先是松了口气,因为信中并没有写到这事已经得到皇帝的恩准。先前在寺中他听到公主那声惊呼,细细思量似乎公主已经知道其中之事,那就很可能是豆卢著已经在皇帝面前提出过,张淮深那时不免忧心是不是因为皇帝已经准许比武,豆卢著才会送来战书,现在看了之后才放下心来,暗思该如何应对。

无论如何回答,不比是肯定的,但是该怎么说得振振有辞让对方自觉词穷那就要些手段了。正思量间,张淮深忽然想到昨日和豆卢著之间本是颇有回缳余地,为何竟会隔日战书就至,难道之后又有什么变故?又想起今日本该向公主提起此事,并央求代为转奏皇帝恳求万勿同意比武,却因为没什么合适的机会而忘了说,心中暗道回绝了战书后一定要赶快这紧要的事补办了。

张淮深手持着战书却默默无语,送信的校尉有些不耐烦了,说道:“张东主,请问你究竟是应战还是不应战,我们都虞侯还等着回话呢。”

张淮深回过神来说道:“昨日我已经答复过你家都虞侯了,只要是陛下恩准,我一定奉陪,要是陛下没恩准,这战书还是请你原样带回去吧。”

校尉皱着眉头说道:“张东主,我家都虞侯是敬重你的武艺这才郑重地下这帖子,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逼我们都虞侯用官威来压你,要真到那一步,那时候可就顾不上你的面子了。”

张淮深脸一沉,直视那名校尉,目光如炬,烁烁其华,直看得他心惊肉跳脚下发虚,这才说道:“既然豆卢大人官职在身,那更应当将此事奏明陛下,由陛下定夺。身为朝廷命官,未经准许私自和人角斗,难道豆卢大人不怕朝廷怪罪吗?”

那校尉不敢直视张淮深,勉力道:“我家都虞侯信中写的明白,这场比武不关两方名衔,只是个人私下较量,自然不需要朝廷的恩准。”

张淮深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说道:“既然豆卢大人不以官职相压,那自然就是个人私事,那应不应战就纯是我自己的意愿了。我和豆卢大人并无个人私怨,要是不应战那也是理所当然。”

那校尉没想到会是这样,楞楞地说不出话来。张淮深怕他还没明白,索性把话挑明了,道:“要是你家都虞侯想用官势来压人,那他身为现职武官,就一定要陛下恩准,要不然就是干犯律法,我自可回绝他;要是他当自己江湖人来挑战,那我就有权不应战。反正你家都虞侯要是一定要和我比武的话,只有去求陛下恩准,别无他途。”

听到这番话,那校尉更是目瞪口呆,晕乎乎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张淮深也不理他,自顾自思量该如何说动公主。

良久那校尉才回过神来,说道:“既然张东主不愿应战,那我家都虞侯只能看成是阁下胆怯了。”

张淮深笑了笑,心道:“你这激将法在我面前又有何用。”

那校尉继续道:“既然如此,我家都虞侯说过,只要张东主亲手写下自承不如甘愿服输的答书那也可以就此罢休,如若不然,断无收手之理。”

咦,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亲笔写下来,张淮深一时想不明白,但想来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或许其中有什么圈套,自己绝不能轻易就上了这个当。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使没有什么诡计,亲笔写这种答书可也是种奇耻大辱,自己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可不想今后出门被人指点笑话,更别说连自家的乐荣轩都可能会受到连累而抬不起头来。

无须更多思量,张淮深说道:“豆卢大人真是说笑了,我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就算写下这种答书对他也不会什么好处,只会落个笑柄,笑话他粗细不分,连我这种平庸之辈都会邀战,没的污了大人的名声。”

那校尉一脸正经地道:“我家都虞侯曾经夸过口说过话,要是就这么虎头蛇尾那岂不是更让人笑话,没有这答书又哪能堵天下人的悠悠之口,要是张东主一定不肯应战那就非得写不可,不然我家都虞侯断不罢休。”

他这一番说得虽是强硬了些但也颇合情理,可正是这强硬反而更加深了张淮深的疑心。为什么没有答书就断不罢休,有了答书就可以作罢,这其中必然有蹊跷,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张淮深就是因为摸不清楚到底会怎么,所以更加不敢答应。

于是张淮深说道:“我只是个行商之人并不是个武夫,豆卢大人本来就不该和我比武,那又何必写什么答书。何况豆卢大人向我邀战是名不正言不顺,想要我写答书那还是先请他得到陛下的恩准再说吧。”

那校尉还欲再说,张淮深摇头道:“我虽然没有认输的答书,但可以写封信回复你家大人。”说着唤人取来了纸笔疾书答函一封,信中自然还是老一套,对豆卢著的要求也含糊其词,写得摸棱两可。写完后交给校尉,说道:“你家大人的提议我已在信中回复了,请尊驾交给豆卢大人,在下还有事要去清源公主府邸,请恕不恭之罪,先告辞了。”说着也不等那校尉说话,叫来仆人吩咐好好款待来使就躲避了出去。

张淮深心里一直牵挂着公主在神龙寺中的那句话,也急着要拜托她那件事,所以出门后又来到了神龙寺,但是向知客喇嘛一打听才知道公主在自己离开后不久也走了,心想公主可能回了府邸,就转向再去兴宁坊,到了公主府邸一问门官说公主并没有回来。张淮深心中纳闷,等候了一个多时辰也没等到,看看天色已经渐渐的暗了下来,不得已只好回到了家中。

这时神策军的那校尉已经走了,张淮深来到自己的书房,坐下来细思此事会如何收场,到底该如何应对今后的麻烦。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出个万全之计,心中实在是郁闷不已,站起身来在书房中打转。

一圈两圈三四圈,五圈六圈七八圈,转了几十个圈还是没能想出来,张淮深索性不想了,目光扫视书房,停留在悬挂在墙上的“碧痕”剑上。

今日张淮深收下碧痕后就吩咐人将它挂在书房,取其镇邪之功。现在看见了它想起还没有仔细地鉴赏过,就伸手将它摘了下来放在面前。

张淮深缓缓将剑从钢鞘中拔出,顿时感到丝丝寒意从剑身上散发出来。三尺长剑锃亮如雪,剑脊之上隐隐泛着一抹绿光,剑身有四指宽,两指厚,极是结实也非常沉重,再加上那简直可以当成铁锏用的钢质剑鞘,无怪乎会有三把普通长剑加起来那么重。剑柄又是很长,可以双手握住,在张淮深看来,这种剑绝对是在战场上用来撕杀的,而非剑客高来高去的技击之器,剑身上的绿光也似乎是久饮鲜血后的余韵。赏鉴良久之后,张淮深微微挥动长剑,破空之声大作,颇有虎啸龙吟之威。

“好、好!”张淮深忍不住大声称赞,随手从案几上拿了块铁镇纸向空中一抛,手中长剑迎击而去,只听得金铁之声大起,那块铁镇纸已经在两剑之下轻松地被剁成了四块,张淮深手腕一翻,长剑划了个小剑花,在气流的带动下四块镇纸已经被吸到了一起,这时他将长剑轻轻一振,四块镇纸受到拍击向屋外疾射而去。

“好!”屋外传来叫好之声,一名高瘦的中年男子人随声到,大步走进了书房之中,在他的身后常无咎紧跟着也进了来。

张淮深收起碧痕,上前一步恭敬地道:“曹叔,您怎么来了。”

进来的中年男子正是乐荣轩的大管事曹品荣。

曹品荣将手中那剁成了四块的镇纸放在书桌上,淡淡说道:“七郎,今后试剑当心点,伤了人就不好了。”

“是,曹叔,侄儿今后一定当心。”张淮深尊敬地说道,看着镇纸又忍不住说道:“曹叔的功力更加深厚了,连去势这么急的东西也能接下来,小侄实在是望尘莫及。”

曹品荣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说道:“不过是恰好到我面前而已,算不得什么。倒是你的嘴皮子的功夫是越来越好,懂得捧人了。”

不等张淮深说话,曹品荣脸色一正,说道:“我才离开长安不过一个月,没想到你倒是这么快就捅了个大篓子了。”

张淮深也是正容道:“曹叔是说神策军的那挡子事吧。真的不是我存心要去惹这马蜂窝,我只是无意中卷入的。”

曹品荣摇头道:“不管你是有心还是无意,这次你可是惹上了大麻烦了。你啊,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一声,总不成想瞒着我一个人应付吧。”

张淮深笑道:“怎么会呢,既然常叔知道了,那自然会告诉曹叔。昨天曹叔又刚回来,天色也晚了,正该是歇着的时候,所以小侄不敢打扰曹叔。”

曹品荣故作生气的样子,说道:“昨天不说,今天也是不说,要是我今天不来,也不知道你到什么时候才会说。豆卢著的战书呢,给我瞧瞧。”

张淮深一边从身边找出战书交给曹品荣,一边向着常无咎笑道:“我就知道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常叔就会立马告诉曹叔的。”

在一边的常无咎也笑着说道:“这是自然,东主再小的事也是乐荣轩的大事,自然要知会大管事的,何况是这么大的事,不然要我们这些伙计干什么呢。”

曹品荣看完了战书,面色更加凝重,对着张淮深叹道:“这事越来越棘手了,恐怕不是用些钱帛就可以轻易了却的。”

张淮深赶忙问道:“曹叔这是怎么说?”

曹品荣道:“昨天宫里的事你常叔今儿午后也和我说过,那时我想既然你给豆卢著出了个这么样的难题,要是他只是为了那句说过的话自然会顺势作罢。可是今天他正正式式地派人来下战书,看来其意甚坚,未必光是为了那句话,说不准另有他因,要是真的是这样,那这事可麻烦了,就我们这小小的一家商号无论如何是当不起神策军认真一击的。”

顿时书房中沉默了下来,张淮深更是烦恼无比。

曹品荣打破了沉闷,说道:“七郎,对这战书你打算如何处置?”

张淮深闷闷道:“这种输了倒霉,胜了更是祸的比武我自然不会去。”

曹品荣连连摇头道:“民不与官斗,何况这事牵涉到肮脏的官场争斗,就算是输赢无所谓,你也无论如何都不能卷进去,否则这事定然没完没了,到那时就是大祸临头之日了。”

张淮深点点头道:“那现在又该如何呢,虽然我已回绝了,但这事未必会就此休止。”

曹品荣想了一下道:“你还是先避一下风头吧。明天你就到樊川的庄子里去,在那儿住上一两个月,躲开神策军的那些人,我再到京兆尹和北司那边打点打点,看看仇士良那里是不是可以通融一下,或许能大事化小。”

张淮深道:“也好,这件事就拜托曹叔了。明天我就走。”

曹品荣又叮嘱道:“长安城里我来处理,你到了庄子后千万别再沾这事了。”

张淮深连连点头。

第二日晨,张淮深一边收拾行装一边派人去公主府中送信,将豆卢著挑战之事的前因后果详细写在信上,并盼望公主能够恳请皇帝不要同意比武,又派人向神龙寺的钵挚甫陈康白吉永登请安。在出门时,送信人回报说是公主昨日住在宫中还没有回府,张淮深心中更是疑惑,但也无暇再多想,带了两个从人向樊川而去。

樊川,风景秀丽之地,放眼望去一派田园风光,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处所,但张淮深毕竟是个年青人,住了没两天就觉得发闷,百无聊赖之际忽发了访友兴致,在关照了从人后就独自上骊山去了。在骊山住上几天,和朋友兴致正高时,庄中从人忽然急匆匆来报,说是清源公主府中长史突然来到,有急事求见,请他立刻回去。张淮深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公主竟然要派长史前来,只得匆匆忙忙回去,会见了公主的来使。

来使有两人,一个是府中长史,一个是方安和。他们说道公主有急事一定要见张淮深,请他马上动身回长安,马车已经在外面等候。张淮深略微思考,就跟着他们走了。

在马车上张淮深嫌闷的慌和方安和闲聊,有意无意间聊到崔珉,从方安和口中知道平日间他是和公主最接近的人,府中几乎人人都知道他心中是什么打算,不过崔家满门权贵,父亲又是皇帝最得宠的近臣,也没人敢乱说,众人都是冷眼旁观,看崔珉能不能成功,不过从这两年近况看来,公主对他似乎很不错,大家都在暗中猜测崔珉到底什么时候会正式成为驸马都尉了。可是自从绑架案发生后情势就全变了,崔珉一直告假没有来府里,公主对他也忽然冷淡下来,听说公主是另有意中人了。说到这里方安和诡秘地向张淮深笑了笑,张淮深不由得心中一阵狂跳,说不出话来。

马车悄悄地进了长安,悄悄地来到了公主府中,走的是边门,长史向张淮深致歉说是此行公主关照过一定要保密,所以只能不恭些了。张淮深听了更是觉得其中有些古怪。

下了马车后,长史带路前往花厅。两人一路上半个人也没有遇上,似乎公主府已经变成了空宅了,张淮深不禁暗自猜测到底是怎么回事。进了花厅,长史就退下了,而公主已经在里面等候。

张淮深上前行了一礼,问道:“公主这么急找我,难道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公主一脸肃穆,请张淮深坐下后将手上的一份文书递了过来,说道:“这是豆卢著给陛下的封事,是关于请求陛下恩准和你比武的。”

张淮深心里一紧,接过来草草看了一遍,眉头深缩,问道:“我前几日曾送来封书信,公主可曾见到?”

公主点头道:“我已经看到了,也和陛下说过了。”

张淮深立刻接着问道:“那陛下有否同意?”

公主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今天请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事的。”

张淮深一震,就感觉自己的心直往下落,苦涩地道:“陛下是何意呢?”

公主避而不谈,只是说道:“前几日在神龙寺中,当你知道豆卢著向你下战书时我曾经惊呼过一声,你可曾注意到?”

张淮深点点头。

公主继续道:“那你一定很奇怪,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吧。”

张淮深再点点头。

公主叹了口气说道:“那就要从你进宫的那天说起了,你走了后,仇士良和豆卢著就来了。”

那日张淮深走后,在紫宸殿中公主和皇帝正在谈论如何才能使张淮深心甘情愿地入仕,这时内侍来报左右神策军中尉仇士良和都虞侯豆卢著求见,公主一惊,因为当着内侍的面不好说话,只得看着皇帝,眼中满是疑问。皇帝明白,在吩咐内侍召他们入殿后悄声道:“他们是来探听动静的。”

不久仇士良和豆卢著进得殿来,行了君臣之礼后,仇士良向公主说道:“蒙陛下洪福庇佑,公主虽然历险却能毫发无伤,实在令臣等万分高兴。”

公主忍住心中的憎恨,勉强答道:“这次我也算是幸运,倒让仇公挂心了。”

仇士良故作感叹道:“老奴帐下那些废物实在是没有用,没能护卫好公主,真真是罪在不赦。”说着撩衣跪下,对着皇帝说道:“老奴无能,练出这么些废物,实在是有亏职守,请陛下降罪,老奴是心甘情愿领受责罚。”

皇帝心中冷笑,但口中却说道:“楚国公何必如此自责呢,虽然你是神策军的中尉,可是朕也知道你一向不大管那些庶务的,就算要责罚也不该是由你来担啊。”

皇帝知道不可能真的降罪仇士良,有意将责任引向豆卢著,想趁机除去仇士良的一条臂膀。

仇士良连连顿首道:“老奴是左右神策十军之长,有什么罪过自然逃不了老奴的份,也该由老奴担当。此次竟发生如此大事要是不追究老奴,那又怎么能服朝廷众臣之口,又怎能显陛下大公无私之心。所以老奴恳求陛下不要顾虑老奴昔年的一点微功,给予严惩。”

看到仇士良这副样子,皇帝一边在心里咒骂他惺惺作态,一边装模作样的坚决不同意降罪,而仇士良还是执意要自贬。看看戏也该到收场时候了,豆卢著找了个机会站了出来说道:“陛下,既然楚国公如此奉公守法,陛下不如略施薄惩,既可显陛下公正也可全楚国公之愿,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皇帝明白他是来给下台阶的,于是问道:“那依卿之见该如何处分呢?”

豆卢著恭敬地道:“臣以为不如罚楚国公俸禄一年,不知陛下觉得如何?”

没等皇帝说话,仇士良连忙道:“太轻了,太轻了,老奴请陛下革去老奴楚国公一爵。”

皇帝冷冷看着豆卢著,心中暗道:“罚俸一年。你倒是想得出,你这反复无常的小人,这次多半是你搞的鬼,朕非得找机会先将你除去不可。”

心中是这么想,可是转头看着仇士良时口中却说道:“豆卢卿的提议不错,朕就罚你一年的俸禄,至于楚国公的爵位么,那是酬你拥戴之功的,就不必革去了。”

仇士良还是坚持,皇帝也烦了,说道:“朕要是不处分那是不公,要是处分太苛那也是不公,楚国公不至于要朕作个不公不正的皇帝吧。”

仇士良这才谢恩站起来,又说道:“豆卢著身为都虞侯,对属下管束无方理应受罚,老奴恳请陛下也罚他俸禄一年,以示惩戒。”

皇帝本想趁机追究豆卢著的,却被这招给挡住了,只得道:“也好,就依楚国公了。”

仇士良又奏道:“此次公主被歹徒所绑,在场的军士竟然因为畏惧石矢而听之任之,实在可恨,老奴已经将他们尽数拿下,北军狱司的司法参军拟判斩首,恳请陛下定夺。”

皇帝心中正觉窝囊,听后说道:“北军诏狱素来不隶刑部,这事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仇士良恭敬称是,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份封事来,用双手高举,说道:“老奴有奏折要启。”

论理当庭递奏折是不合规矩的,不过仇士良蔑视法度的事实在太多了,皇帝也不去理睬,瞟了一眼,说道:“楚国公要奏何事?”

仇士良高声道:“老奴要弹劾京兆尹敬昕。”

皇帝大吃一惊,急忙问道:“为何?”

仇士良道:“敬昕身为京兆尹,理应将京师治理得路不拾遗。可这次竟然会有歹徒在京师之旁公然掳掠公主,如此胆大妄为,可见他平日治理无方,才会使地方不靖,故老奴为彰国法,恳请陛下略施薄惩,革去他京兆尹一职。”

皇帝皱着眉头道:“敬昕身为京兆尹,总管地方政事,素来忙碌,偶尔疏忽,也是人之常情,不至于要革职吧,这种盗匪之事该由少尹和司法、司兵参军主管,不如革去他们之职吧。”

仇士良拂然不悦道:“陛下,两参军固然失职有罪,但敬昕身为上官也不能逃脱罪责,想老奴的神策军,军士袖手自然该杀,老奴身为中尉也不能得脱干系,故军士斩首老奴罚俸,豆卢著亦是如此,那京兆尹又岂能例外。”

皇帝顿时醒悟了,为什么仇士良坚持认定自己有罪,一定要罚自己的俸禄,原来是一石两鸟之计,既可以坐实上官不能脱罪之理,也是为了能够理直气壮地逼迫皇帝革敬昕之职,果然是老谋深算。

皇帝沉默半晌,说道:“既然如此,那比照神策军故事,敬昕罚俸一年,两参军革职。”

“陛下,”仇士良高声道:“平靖地方乃京兆尹之职不是老奴之事,神策军不过是恰逢其事,故处分敬昕不能依照老奴之例。既然敬昕有罪,理应革职,请陛下三思。”

仇士良咄咄逼人,皇帝默然无语。

这时清源公主在旁不得出面转圜了:“陛下,臣妾有话想请教楚国公。”

皇帝趁机回避了仇士良的逼压,道:“皇妹有话便说!”

公主对着仇士良说道:“仇公,要真的是地方不靖盗匪横生,那敬昕自然失职有罪,但要是那些不是普通盗匪,而是别有用意之人,那敬昕又有何罪呢?”

仇士良眯起眼睛看着公主说道:“难道公主想说那些绑架公主的人不是匪徒吗?”

公主直视他道:“自然不是。那些强徒武功高强、训练有素,又手持民间没有的利弩,怎么会是寻常盗匪。”

仇士良皱眉道:“现今天下纷扰,弓弩流失民间实属寻常,公主从未历经刀兵,又怎知他们训练有素,至于说武功高强,连一个长安城里的商贾也可以将之尽数歼灭,可见他们武功之低了,公主不会武功,怕是估错了。”

张淮深此时在公主心目中俨然已是英雄了,听到仇士良的肆意贬低,哪能忍得住,抗声道:“张淮深武功高强之极。”看了豆卢著一眼接着道:“你们神策军马中昌连他一招也接不下,可见他的武功之高了。”

接着公主转身对皇帝道:“陛下,张淮深武功已是高强,可即使是他对付那些匪徒也要煞费周折,可见他们不是寻常之辈,故而其中定有隐情,敬昕不当因此而无辜获罪。”

公主刚说完,仇士良立刻说道:“陛下,那些强徒只是寻常绑匪,公主不会武功才会误以为另有他情,敬昕治理地方不力,证据确凿,理应革职。”

皇帝想了一下道:“楚国公和清源各执一词,要是那些绑匪武功高强,那自然是清源说的在理,敬昕不能无辜受累,要是那些绑匪只是寻常强徒,那敬昕当然不能脱罪。只是现在那些绑匪尚未能归案,朕一时也难以分辨,楚国公所奏姑且留中,待拿到那些绑匪审讯之后朕再行定夺。”

仇士良高声道:“陛下,陛下曾言到朝廷办事当雷厉风行。要是等捉拿到绑匪恐将旷日持久,京兆尹乃朝中要职必须委之能员,敬昕失职之事断不能因此拖之再三。张淮深不过一商贾耳,又岂是武艺高强之徒,老奴觐见陛下时曾见之一面,观之不过一庸人也,可见那些强徒拙劣之至,敬昕失职定然无误,将他革职也是恰如其分。”

公主不服气道:“既然仇公也不会武功,何以断定张淮深是一庸人。要是他真的如仇公所说,那请问当那时在场的神策军诸军士又该是何物?”

这时豆卢著在旁说道:“那时只是因为利弩加身,他们恐怕误伤到公主,故而不敢擅动,要是公主不在,定然可以将那些绑匪一网打尽。”

公主哼了一声道:“我只知道那些军士看到人家身强体壮吓得不敢动弹,只有张淮深一人大显神威尽数剿灭绑匪将我救出。”

豆卢著看着公主,眼中有忍不住的妒意,说道:“公主倒是很赏识他。”

公主反讥道:“连堂堂神策军都奈何不了那些强徒,张淮深却能轻易将之歼灭,我赏识他也是理所当然。”

豆卢著怒道:“那些不过是些寻常的匪徒,哪是我神策军的对手,将他们除去不过是举手之劳。张淮深能如此不过是恰逢其会,哪是他有本事。”

公主轻蔑地看着他,说道:“你也只是嘴皮子凶,有本事自己去做。”

豆卢著怒不可遏,向着皇帝跪下说道:“陛下,张淮深不过庸碌之辈,强徒为他所败可见其弱。臣虽不能立刻将那些强徒捉拿以证其弱,但臣愿与张淮深一战,以见其弱庸。臣武功虽然不弱亦是不强,臣若能胜,则可证强徒之弱,敬昕自然有罪;臣若不敌,则臣再不敢妄言京兆府诸事。”

殿中诸人闻言都是大吃一惊,好半晌皇帝才道:“豆卢卿,你是朕的爱将,朕岂能容你轻易和人比武,何况你身为朝中要员,和一平民比武成何体统,朕断不能准许。”

豆卢著慷慨激昂地道:“陛下,为正朝廷纲纪清除庸吏,豆卢著不敢顾惜一己名声,请陛下恩准。”

皇帝还是摇头不同意,说道:“京兆尹治理京畿,乃是朝中要职,不可如此儿戏定论,敬昕之事待朕和南衙宰辅商议之后再行定夺。卿不必多言了。”

豆卢著看了看仇士良,见他面无表情,只得称是,站起退后。

皇帝对仇士良说道:“楚国公公务繁忙,如果没事就可退下了。”

仇士良似乎正满怀心事,也没有再说什么就和豆卢著退下了。

公主伶牙俐齿,将当日情景说得活灵活现,张淮深亦是听得全神贯注犹如身在其中。

公主说完后看着张淮深说道:“本来我以为豆卢著只是一时激动说过就算的,没想到他真的会向你下战书,所以那日我才会惊呼出声,真没想到你们在之前已见过面交过手了。”

张淮深这才知道为何战书来得这么快,感到脑中一阵发晕,愁眉苦脸不知该说什么。

公主叹道:“仇士良和豆卢著真是狠毒啊,我还以为他们绑架我只是为了向我示威或示好,没想到这竟是一石两鸟之计,他们竟然还想趁机除去陛下的心腹,京兆尹敬昕。”

“不,是一石三鸟之计!”花厅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紧接着一个全身都缩在斗篷中的男子门外走了进来。

张淮深心正烦乱,又因为身在公主府中,也没有戒备,竟然没注意有人接近,听到声音大吃了一惊,站了起来沉声道:“你是谁?”

来人将斗篷向后一甩,顿时那熟悉的面容跃入张淮深的眼帘。

“陛下!”张淮深惊愕地道。

来人正是当今大唐天子,武宗李炎。

张淮深迅速瞥了公主一眼,见她毫无惊讶之色,可见她是早就知道皇帝会来的,心中不免有些嘀咕,也只得先上前行礼。

皇帝见到张淮深要跪下,抢上一步扶住他,说道:“卿不必多礼,这里不是宫中,一切礼数尽可从简。”

张淮深谢恩,公主上前招呼皇帝坐下,皇帝就坐后也殷勤地招呼张淮深坐下。

待三人都落坐后,公主问道:“皇兄为何说是一石三鸟?”

皇帝笑道:“这一鸟是向你示威或示好,一鸟是趁机除去敬昕,最后一鸟就是清源你自己了。”

“我?皇兄这是什么意思”公主不解道。

“这也是朕前日才知道的。据孙谷回报,你被绑架的第二日,豆卢著亲自带兵到蓝田附近搜寻你的下落,而且他观豆卢著的神色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如今看来那自然是他打算亲自来个英雄救美啦。”

公主顿时明白了,满面怒容道:“这个杀胚,想的倒美,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张淮深在旁听得糊涂,皇帝也知道他不明白,解释道:“豆卢著对清源一直垂涎三尺,总想当她的驸马都尉,曾让仇士良来朕说过几次,不过朕这皇妹却从没有正眼看过他。以前清源曾说过要嫁就嫁个肯在紧要关头舍身相救她的人,豆卢著这次就想趁机来个英雄救美,这样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向朕要求赐婚,而清源也没什么理直气壮的话可以回绝他了。”

原来如此,张淮深点点头,忽然心中浮现出了不祥的预感。果然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没想到应了这句话的竟然是你。”

啊,张淮深没想到皇帝竟然会这么说,顿时脸上通红,一双手扭捏不知放何处才好,再看看公主也是满脸的红晕,羞答答地低着头。张淮深嘴皮子微张微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皇帝看着他这样更是笑容满面,说道:“朕知道清源很喜欢你,不知道你心中又是如何想的?”

张淮深看着公主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而公主虽然连耳根子都红了却没有逃席,依旧坐着。

皇帝又道:“朕这皇妹可是诸公主之中最有男儿气概的,虽然娇惯了点,也有点任性,但她从不用皇家威严来吓人,作她的驸马一定不会受气。何况她颇通才艺又爱热闹,作她的驸马也定然不会发闷的,不然为什么她会是朕最宠爱的皇妹呢。”

张淮深心中暗自发笑,怎么皇帝竟然象是硬要把公主塞给自己的样子,不停地夸耀公主的好处啊。

皇帝正容道:“张淮深,朕身为清源的兄长,一定要问你,你是否喜欢清源?”说着直视着张淮深,一副你不说明白我不罢休的架势。

在皇帝灼灼的目光下,张淮深不能不回答了。揣摩皇帝的口气,看着公主期盼的目光,回想公主的风采,他硬着头皮说道:“公主品貌端淑,如天人下凡,得配公主不啻天降之福,只是草民乃是一介布衣,不敢有此妄想。”

皇帝呵呵笑道:“那你就是不敢,而不是不想不愿了吧。”

没等张淮深回答,皇帝忽又兴致索然,长叹一声道:“实在是可惜啊,虽然你非常喜欢清源,朕也非常赏识你,但朕却实在是难以同意将清源下嫁于你。”

这话犹如当头一棒,张淮深和公主立刻异口同声地脱口道:“为什么?”

皇帝一字一顿道:“你们确实是阶级不同,尊卑悬殊,朕又怎能无视礼法将公主下嫁给一个平民百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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