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马元贽的身影远去后,张淮深回转身欲招呼公主继续前去,却看见公主愁眉不展低头不语。
张淮深笑道:“怎么了?”
公主娇嗔道:“马元贽都已经把豆卢著身上穿着护身甲的事点出来了,你还笑得出来。本来他就不好对付,现在又有软甲护身,不更是棘手么。你还不快点想个应对的法子。”
张淮深依然笑道:“怕什么,软甲又能怎么,不就是能护着上身么,你别忘了我这次用的是碧痕,任他什么甲胄都挡不住,再说了,就算没有利刃,只要专招呼他的脑袋和下三路不就行了么,何必这么紧张。何况我也不是笑这个。”
公主沉默了半晌说道:“是为了马元贽吗?”
张淮深点头道:“对。以前我一直担心他和仇士良是一丘之貉,但现在我敢断言,就算他和仇士良决不会是一伙,就算不是死对头,他们两人之间在暗中也绝对是在较劲。”
公主展颜道:“就因为他向你透露了豆卢著的秘密吗?”
张淮深笑道:“这是自然。刚见面时他祝我旗开得胜还可以说只是应酬,但借织补软甲事来提醒我那就很明显是在帮我了。马元贽这人绝不是寻常之辈,要是他站在仇士良一边,以他的才能加上仇士良的权势,我恐怕会死无葬身之地。幸好这些宦官不是铁板一块,他们之间还有争斗的,马元贽这次才会偏帮了于我,那我至少可以不必分心了。又有人暗中帮助又知道宦官之间的内斗岂不应该高兴?”
公主笑了,道:“好了好了,时候快到了,也别再记挂这些事,还是先想想怎么破豆卢著的软甲吧。”
张淮深笑着点头,在内侍的簇拥下,两人继续向骊阳凝碧走去。
不多时两人已经来到牌坊前,这里已经搭起了一座凉棚,中间置放着龙床,显然是给皇帝观战用的,只是其中还空无一人。凉棚两边设了些简单的席位,这时已经颇有些人落座。公主带着张淮深来到凉棚右边,已经在席中落座的拉隆、爱爱和常氏父女迎了过来。他们因为要办理繁复的宫门登录手续才能进来,不象张淮深可以由公主带引免去那些麻烦,所以在张淮深和公主动身之前提早由公主府的长史带领进宫了。
在听了诸人比武前的叮咛后,公主和张淮深进了凉棚后用白布张起来的布幔之中,静候皇帝的到来和比武的开始。
张淮深盘膝坐下,吐纳调息一番,将自己的体力和精神调至了最佳。
不多久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自然是仇士良和豆卢著到了。吵吵闹闹好一番,忽然又静了下来,几乎同时,金钟连连声响,有内侍进来告知皇帝已到,请公主立刻出帐恭迎。
两人出来后,只见皇帝的步辇已在远处出现,待到了近前,还见到还有不少的官员随侍在后的。朝廷很久没有新鲜刺激的事发生了,好不容易有了场比武,而且主角一个是身居要职的武将,一个是近来名声鹊起的少年英雄,那些人又哪会不来凑热闹呢。
到了近前,皇帝从步辇上下来,看到所有人都跪下行礼,笑着赐众人平身,然后进了中间的凉棚,坐到龙床上。紧紧跟随并侍从在旁的是翰林学士承旨崔铉和左监门将军马元贽。
皇帝低声吩咐内侍,内侍宣旨将张淮深和豆卢著召到近前。
待两人行礼如仪后,皇帝对着两人道:“我大唐素崇武功,卿二人今日之比武可算是点缀这太平盛世的佳话,不必你死我活,只需以武会友既可,万勿血光冲天。”
张淮深和豆卢著恭敬道:“臣等谨遵圣喻。”
皇帝又道:“豆卢著,此战是你提出的,要是你败北的话,为了朝廷和神策军的声威可是要革职的,你可清楚?”
豆卢著毫不迟疑地道:“臣明白。”
“好。”皇帝满意道:“张淮深,你要是能取胜朕自有赏赐,要是你输了,那你也就永远不能入仕了,你可明白?”
张淮深淡淡道:“草民知道。”
“好,那你们就下场比武吧。”
“是。”两人同声应道。然后齐步来到了比武场地的中间。
两边各有人快步上前送来各自的兵刃。
张淮深将沉甸甸的碧痕握在了手中,更平添了一份自信,心中大定,抬头望着豆卢著。
豆卢著本来是神色自若,还有些轻视之色,但看到了张淮深手中的剑后,脸色一变,讶然道:“你手中的是清源公主的碧痕?”
张淮深看到他这样,心知此剑已经给他带来了一定的压力,至少他身上的软甲已经是不可恃了,微笑地点点了头。
豆卢著不愧是武功高手,初见的惊异已经立刻消失了,只是说道:“原来公主赏给了你。”也不再多言,退后了两步,将自己的剑拔了出来,沉声道:“你先请。”
无论从年纪还是身份声望来说张淮深都比对手低,因此照例是由他来先发。于是他也退后了两步,将碧痕拔出,顿时剑光如雪、寒气大盛。左手将钢鞘插于地上,右手碧痕慢慢举起斜指着天空。
此时豆卢著也拔出了剑,脚下踏着八字,横剑于胸,剑间斜指大地,平平淡淡的一个姿势却将自胸至膝的部位全都护住。
张淮深深吸了口气,仔细地端详了对手的架势,暗暗佩服,虽然此人素被时人鄙夷,但在武功一项上确实有其过人之处,他的气势非常沉稳,一个简单守势却做得极为严谨,剑斜横在胸口,无论对手攻向何方都可以迅速回应,京师第一高手号称果然不是吹出来的。
两人对峙了许久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周围看热闹的人未免窃窃私语了起来,只是碍于皇帝在座不敢大声而已。
张淮深反复思量豆卢著的守势,因为虽不是无懈可击但无论攻击哪处空门都会被豆卢著及时赶到的剑给挡开,所以心中盘算该如何先扰乱豆卢著的守势。
他左足尖渐渐前移,似乎为马上就要进行的进攻蓄势,豆卢著也感应到了,他的脚步也略为向后,准备接下这第一招。
忽然,张淮深猛地左脚一点地,整个人像离弦之箭向前冲去,手中长剑直指对方胸前。豆卢著看他来势汹涌急忙顺势后退,手中长剑从下向上拂去。
可是张淮深这下只是一个虚架式,前冲的势子一发即收,一收再发,这一个虚势极为巧妙,先牵动了豆卢著的气机,使他先前的守势完全撤去,然后使他的反击招式先于对手的攻击而发出,将招式用老,丧失了先机,此时张淮深再揉身扑上,长剑全力刺向豆卢著胸口。
豆卢著眼见自己中了诱敌之招,没有太大的惊慌,只是全力后退,手中长剑全速向上拂去,在堪堪避让张淮深气势的同时,两把长剑已经撞击到了一起,只听得噹的一声,张淮深手中的碧痕猛然向外圈荡了出去,两人都借着撞击之力各自向后退却,拉开了距离。
几乎是同时,两人都举起了自己的长剑仔细凝视,出乎意料的是,两人的长剑都没有任何损伤,张淮深念头一转已经明白了其中原因,这只是因为豆卢著是用他的剑锋来敲击碧痕的剑脊,以利击钝自然不会被斩断。
张淮深不禁深感佩服,佩服豆卢著能够在这间不容发之际调整好自己长剑的角度,使得碧痕空有利刃而无用武之地,心下更是警惕,唯恐一时大意。
张淮深的攻势已经结束,按照比武的常例应该是由豆卢著先手了。于是张淮深右手紧握碧痕,直指前方,剑尖上翘,紧守中宫。双眼也不敢闲着,紧紧盯着豆卢著的双眼,脑中浑没有任何杂念,空空荡荡的,将自己的触感提升到了极处。
豆卢著看到张淮深这样一时间也不敢大意,稍微思虑了一下,下定了决心,右手长剑慢慢举起,平指着对手,忽然间身形电射而出,迅如雷电,手上的长剑舞起两朵剑花,似左似右,剑锋直指张淮深的双腰,这一招正是“左右逢源”。
周围顿时一阵骚动,众人都没有想到豆卢著会在第一招就会将自己的绝招就用了出来,不过细想来也不足为奇,张淮深本就是因为破了由马中昌使出的这一招而扬名显万的,豆卢著也是因为这招被破才主动邀斗,自然也要从这一招上来挽回自己的面子。
但是豆卢著犯了个大错,这一招要是从没有使出过的话,那张淮深必然会犹豫该如何应对,以豆卢著出剑的迅速而言,张淮深只要略微一迟疑,即使运气好没被刺中也会因此而狼狈不堪彻底陷入下风,可是这招毕竟是张淮深第二次领略了,化解这招的法子也不知道在他心中揣摩过多少次了,早已胸有成竹了。
所以当豆卢著长剑抖出两朵剑花时,张淮深已经猜测出他的招式,手中碧痕迅速高举过顶,当豆卢著长剑刚刚递到张淮深身前两尺之地时,碧痕已经当头棒喝而下,离豆卢著的六阳魁首不到一尺了。
就在一个多月前,崔珉和马中昌比武后向张淮深请教如何化解左右逢源时,张淮深曾经就和对手的差异提出过两种方法,其中就有现在这个方法,不过此时因为早有准备而抢先了一步,因此要是双方都不变招的话,那这下就不会是两败俱伤了,张淮深必然会在中剑之前砍开豆卢著的头颅,他的头颅可是没有任何甲胄防护的。
所以豆卢著大惊失色,极力扭身后退,同时全力撤回手中长剑反手向上迎击,又是一记噹的大声,张淮深手中的碧痕再一次在最后关头被挡了出去。豆卢著的长剑依然完好无损。
不过这次完好无损却真是豆卢著的运气,由于是张淮深使的是力劈华山一类的招式,剑锋是冲下的,而豆卢著因为剑势已到一半难以直接转向向上迎击,所以只好划了半个圆弧从侧面荡开碧痕,正好是用剑锋来对剑脊,这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这一来一回两招过去,两人都各自出了招攻势,虽然还只是开局,但已经是惊险万分,另四周的人为之胆颤,公主更是看得心惊肉跳,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双眼都不敢轻易眨一下,唯恐张淮深一时大意失了手,幸好两招过后,两人都完好无损,这才大大松了口气。站在张淮深这一边的几个人大多和公主一样,尤其是芊芊,即使是以拉隆武功之高也有些沉不住气,直到过完招才放下心来。
两招过后,都是豆卢著据了下风,站在他这一方的观战诸人不免为之惊异,都没有想到张淮深竟然如此难以应付,他们不禁窃窃私语了起来。人一多,虽然声音并不响但还是传到豆卢著耳中。趁着双方刚跳出圈子还没有酝酿好下一步的过招时,他见缝插针地立刻扭头看了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一看之下,他顿时沉不住气了,因为非但他那些同僚下属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就连顶头上司,掌握自己仕途和生命的仇士良也在用不满和生气的眼神看着他,豆卢著这颗心只觉得一沉,暗暗心惊,不免有些心浮气躁了。
这时张淮深已经将想好下一步该如何进攻了,看到豆卢著心不在焉的样子,不敢错失良机,脚尖一点,人和剑化为一条白龙直向豆卢著扑去。
张淮深这次来势凶猛,豆卢著立刻就感应到了,想到要是再次被逼退的话会极大地伤害自己在仇士良心中的地位,他不敢用后退游击的法子来消耗张淮深的内力,只好立刻收摄了心神,全神贯注地迎身而上,来个破釜沉舟似的对攻。
两人都是以快打快,不仅是出招变招迅速,而且脚下也不闲着,两个人身随剑走,搅成一团,只见两团人影混在一起,不停的旋转,难以看清到底谁是谁,武功稍微低一点的人都看得有些头晕,在场众人都只能听到金铁撞击之声不停地传来。
短短的一注香的时间对观战的人来说就像和一整天那样长,无法看清到底现在谁占据了上风的焦虑在他们的心中不停地蔓延,当他们实在是忍耐不住的时候,只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兵刃撞击之声传来,疾转中的两人嗖地又分了开来,顺着势子各自跳到了离对方四丈远的地方,恶狠狠地瞪着对方,旋即都忍不住胸膛急剧起伏,大口喘起气来,手中的长剑也欲振乏力,空自在艳阳之下震颤不已。
很显然两人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占据了上风,而且在这一轮急速的对攻之中都消耗了大量的体力,都难以支持下去,不得不脱离战圈稍事休整。
张淮深想到取胜不易,又记起曹品荣关照的话,一面努力调息着自己体内的真气,一面向豆卢著说道:“豆卢大人名动长安,小人是万万不能抵挡住的,到现在还未落败,想必是大人客气,对小人手下留情,只是此战对大人来说事关重大,要是一个疏忽大意输给小人一招半式误了大人的前程,那叫小人该如何是好呢。倒不如大家握手言和,那既可见大人雅量也可全小人颜面,如此两下便利,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这话里自是暗中提醒豆卢著,既然现在他并没有必胜的把握,那不如见好就收,否则一个失手,他的前程势必黯淡,而对于张淮深来说,输了却是无关紧要,依旧可以作他的大商贾。
豆卢著闻听此言稍微犹豫了一下,但也仅是一瞬间后就回答道:“在御前比武怎能私下授受,言和之事休得再提,我或许前程会受阻,阁下也未必能心无牵挂,要是阁下败北,那公主和阁下恐怕就今生无缘了。”
豆卢著这些话也丝毫不示弱,非但断然拒绝了张淮深的提议,更提醒对手自己也不是输了无妨的,用的是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的法子。
张淮深见劝说无效,知道还是公主的原因,既然自己做不到拱手相让,只得打消了求和的念头,专心调息,以求快一步恢复。
不过一盏茶的时分,两人胸前的起伏已经平伏了下来,都紧紧盯着对方,思虑下一步该如何。
经过之前一轮快速对攻的较量后,张淮深已经很明白两人现在各自的长短处了:对豆卢著来说,毫无疑问的,他内力比自己高出一筹,不然也不会屡次在来不及抵御自己变幻莫测的剑招时强行从剑上散发出大量真气硬生生地将自己的长剑牵引开。同样,自己在招式的精妙和出招的迅速上也大占上风。
在适才的一轮对攻中,豆卢著因为招式的不及无疑导致内力消耗更多,虽然自己内力稍逊,但只要一直像刚才那样,豆卢著势必会先一步耗尽内力,到那时自己必然胜券在握,因此,自己一定要再次用快攻来应付他。
张淮深是这样想的,同样豆卢著也很明白其中的玄机,由于担心再这样下去的后果,所以他不敢失了先手,一恢复了体力就挥剑上攻,决心抢回主动。
这时张淮深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侧身避让,用手中的碧痕迎击上去,试图依靠宝剑的锋利迫使豆卢著避让,为自己多添些喘息的余地。
出乎意料的是,豆卢著并没有避让,手中长剑直向碧痕迎击而去,张淮深吃了一惊,还没有弄明白到底豆卢著是什么目的时,两人的长剑已经在空中撞击在一起了。
没有传来必然的金铁交击声,也没有出现意料中的削断,豆卢著的长剑竟然和碧痕紧紧地贴在了一起,剑脊贴着剑脊,在空中交成了一个十字。
原来豆卢著就在两剑相交的那一刹那,从长剑上鼓荡起了强烈的一阵真气,滞迟了碧痕的来势,然后长剑轻轻易易地就转了个身和碧痕紧密地相贴在了一起。
他这样是为了什么?张淮深不明白,忽然脑中灵光一闪,顿时明白豆卢著是要凭借他的深厚功力来和自己拼比内力,心下大惊,极力想摆脱两柄长剑之间的接触,但这时已经迟了,豆卢著猛烈而又奇寒无比的内力已经顺着在空中十字相交的长剑如汹涌波涛般一阵又一阵地冲了过来。
知道已经是躲不过了,张淮深索性什么也不想了,专心致志地凝神运气,提起丹心流的内力在碧痕剑上筑起了一道纯阳内力的防线。
本来这么强悍的攻势是很难抵挡的,好在张淮深在之前的一瞬间已经有了准备,加上这一个月来和拉隆的演练中也曾就这种情势作过演练,所以虽一时陷入了下风,但凭借着祝融决的巧妙还是有条不紊地应接了下来。
两人忽然从至动一下子变成了至静,和适才旋风般的对攻形成了极强烈的反差,又一次引起了旁观诸人的窃窃私语,半懂不懂的人交头接耳了,明白其中奥妙那些人的心则不免悬了起来,因为拼比内力是比武中最最危险的举动。
在旁观者中,要说最牵挂张淮深的公主必是其中的一个,虽然她不是太懂武功的玄妙,但看到场中两人忽然静了下来,自己又完全看不出其中的利害,心下不免焦躁了起来,尤其是看到豆卢著的剑渐渐地越来越青,即使在大太阳下也是微微地散发着寒气,而张淮深的剑也逐步红了起来,像是在火中捶锻般,那颗心简直要急得跳出了胸膛,忍不住问身边的拉隆道:“拉隆师父,他们现在怎么了?”
拉隆正凝神观看,直到公主将这话说到了第三遍,声音都拔高了才回过神来,答道:“他们现在正在拼比内力。”
公主忙问道:“那现在情势如何,是谁占了上风?”
拉隆眉头微皱道:“现在还看不出来。”
公主见拉隆皱眉,心下更是担忧,却也干着急而没办法。
此时张淮深的处境实际上没有公主猜测的那样危险。虽然豆卢著的阴寒真气如同惊涛骇浪般地一浪又一浪地冲了过来,但却在张淮深用丹心流内功和祝融决心发构筑成的堤坝前一次又一次的止步不前。尽管每一次都是那么惊险万分,每一次都是系于那千钧一发之间,但凭借着坚韧不拔的毅力和祝融决的巧妙,张淮深还是坚辛地熬过了豆卢著最初的狂攻猛扑。虽然由于祝融决心法的限制不能牵引对手的内力,但随着豆卢著由于在强攻中内力消耗过大被迫将攻势放慢,渐渐的,张淮深还是一点一点扳回了劣势,逐步从完全的防御转向了有攻有守。
数次狂攻无效,自己的真气中的阴寒似乎又毫不能干扰对手的内力运行,豆卢著心下不禁泛起了骑虎难下的感觉,暗自后悔不该轻视对手,照老黄历办事,忽略了对手完全可能已经有准备,所以尽管攻势依旧,但已逐步向回抽力,蓄势待收,以做退步之需,或者用来作最后全力一击的准备。
豆卢著这番打算全然是在心中盘算,未曾发乎外表,所以张淮深仍在全心守御,不曾发觉,而观战的公主依旧焦急,拉隆暗自担忧。
时光一分分地过去,场中两人仍是一动不动的样子,观战的众人大都沉不住气了。
芊芊略懂武功,知道拼比内力的凶险,忍不住问常无咎道:“爹,七郎哥好像和豆卢著势均力敌相持不下,要再这么下去的话,怕是要两败俱伤了。怎生想个法子把他们分开才好。”
常无咎连连摇头道:“他们比斗正酣,哪里插得进手啊。”
芊芊急得快哭出来了,问道:“那该怎么办呢?”
常无咎看了芊芊一眼,叹了口气,转头向拉隆问道:“拉隆师父,你可有什么法子?”
公主在旁也用企盼的目光看着拉隆。
此时的拉隆也有些坐立不安,闻言沉吟了半晌道:“且容我试试看。”
说罢闭目不语,运气良久,忽然双目睁得大大的,如金刚怒目般,口一张,似在低声长啸,但却悄然无声,旁人只见其行不闻其声,公主、芊芊、常无咎都感到莫名其妙,茫然不知其意。
就在拉隆张口的同时,远在十来丈外正在拼斗的两人竟然像有默契似地在同一瞬间一起抽身后退,顿时一场凶险的内力拼比化解于无形之中。
公主等人没想到竟应验如斯,不禁都用敬佩的目光注视着拉隆。而此时,拉隆已经紧闭双目,面色略显苍白,跌坐在席上运气调息。原来他适才用的是密宗绝顶的武功——“不语真言”。
“不语真言”是密宗第一等的武功,纯以一口真气从口中吐出,聚集于一线攻敌首脑,敌人一旦被击中必然震动头脑,一时间定会头晕眼花章法大乱,甚至于失去神智。此功极为神妙了得,只是耗用的内力实在太大,往往只能集全身内力才能作那博浪一击,故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使用。
这次拉隆使出自然不会是用来对付张淮深的,用来暗算豆卢著他也不屑为之,所以他将那一口真气分为两路,同时袭向两人,因为力分则弱,加之相距甚远,故场中两人只是感到脑中一晕,顿时心下骇然,都以为对方使出了什么诡异的功夫,不得不冒险相避,拉隆从而能将两人拆解了开来。
这次拉隆的暗中出手除了身边的几人知道外,其他人都不曾察觉,只有远处一直关注这里的马元贽用疑惑的眼光看了过来。但也猜不透其中原由。
同样,此时在场中的张淮深自然也不知道其中详情,所以在既担心第二次陷入拼比内力的僵局,又担心对手会使出像刚才那样的怪招后,甫退复进,揉身而上,三四步就冲到了豆卢著面前,双手紧握碧痕,将它高高抡起,当头就劈。这一击凝聚了张淮深全身的力量,其势极为威猛,远胜于适才的当头棒喝,豆卢著的全身周遭都笼罩在这一击的范围之内。
豆卢著见此不敢怠慢,因为怕失气势,不敢避让,故也是紧握长剑向上迎击而去。
只听得又是“嘡”的一声巨响,更是火星四溅,即使是在骄阳下都依稀可见。
这一击只震得两人各退数步,豆卢著更是脚步踉跄。倒不是他功力稍逊,只是张淮深冲来的势子太猛,加之又是双手用力,豆卢著自然稍显不如。但他当时的表现亦是极为出色,依旧在千钧一发之际击中了碧痕的剑脊,非但保全了自己长剑的完好,更省却了一部分力气,连张淮深也不得不感到佩服,心里更惭愧自己全然是倚仗宝剑的锋利,未免有些不武,只是为了求胜也顾不得许多了。
所以他运气一转复上,再次抡圆了碧痕,将它当作开山利斧似的又一次当头劈下,势子一如前次那样威猛,豆卢著还是无法避让,两人再次以硬碰硬对接了一招。
张淮深似乎有些急躁了,不顾刚才两次硬攻无效,退后再上,一次又一次地抡起碧痕就劈,或左或右,或上或下,一下又一下,每次都逼得豆卢著不得不硬接。还好碧痕是战场所用,剑身很厚,才能经得起张淮深这样蛮来,要是真是普通的长剑早就因此而断裂了。
他这番硬来只把周围观战的人给看傻了眼,这些人全没想到张淮深会使出这个最笨的法子,把这场高手之间的比武给弄得像两军阵前武夫间全凭蛮力的死打。但这些人中站在神策军一边的人只有高兴,因为他们知道豆卢著的内力要胜于张淮深,而且豆卢著又是处于守势,内力消耗更小,长此下去,必胜无疑。而希望张淮深取胜的人都心急不已,尤其以公主的骇异为甚。因为她仍清楚记得初次和张淮深认得时他对崔珉马中昌之战的评论。言犹在耳,可张淮深却似乎自己陷入了那个死套,这如何教她不但心呢?想到张淮深明知其中厉害却仍然一意孤行,又如何不能诧异呢?
当然现在的情势和那次也不尽相同,豆卢著毕竟还是在陪着张淮深硬拼,只是豆卢著的运用的手法还是很巧妙,每一次都是或从左下挥向右上或自右下挥向左上,从侧面卸开对手的兵器,虽然次次都必须用上全力,但内力的消耗毕竟还是比对手少,所以他一时也无意改变现状,安下心来严密防守,静观待变。
一剑、两剑、三剑,每一剑都是那样的大力,每一招都是那样的单调,反复再三,豆卢著都感到厌烦了,这时的他已经无需思虑,只是下意识的一剑又一剑地去挡。比武到现在,反而有了些空闲可以让自己的脑子空下来休息一下。
十剑、十一剑、十二剑……十六剑,堪堪到了第十七剑,又是一下斜劈,豆卢著已经懒得再去关注,右手舞起长剑照例自左下至右上地斜格而去。
但此时变故突生,金铁交击之声并没有传来,豆卢著只觉得在两剑相交之时,张淮深的碧痕上忽生出一股极大的吸力,带动了他的长剑。这时豆卢著才倏然惊觉,但此时已经迟了,在碧痕强大吸力的牵引下,他的长剑猛然向外圈荡开,顿时豆卢著胸前门户大开,立刻陷入了极为危险的地步。
“糟了。”豆卢著在心中惊呼,此时他才警觉自己过于大意,没想到对手竟是如此的狡猾,之前一成不变的硬攻并不是黔驴技穷,只是为了麻痹自己。自己既然已经中伏,对手的杀招自然随后就到,这时豆卢著只惊得魂飞魄散,勉力提气,吸胸凹腹,全力后退,只盼能快些脱离对手剑气所及的范围。在此同时,他左手握拳,急速运起天寒地罡之功,一拳捣出,以防对手的追击。
豆卢著的举措不谓不佳,但他这些举动都没逃出张淮深的预料,反应不谓不快,但还是没能摆脱张淮深精心策划的杀招。一牵引开对手的长剑,张淮深立刻抽回碧痕,畜起势子对着豆卢著的胸口就是一剑,同时左手依样葫芦,施展出流星烈阳拳和豆卢著交换了一拳。
只听得金铁交击声大作,一团人影乍合复分,眨眼之后,张淮深和豆卢著已经相距三丈之远互相凝视着对方。
忽然又是“噹、噹、噹……”声传来,豆卢著胸前忽然土崩瓦解,四五块钢甲的残骸争先恐后地从他破裂的袍服中跌了下来。只见他面色惨白,胸前的罩袍上一点又一点的血迹渗了出来。
胜负已经明了。
张淮深看着地上那些残甲,有些满意有些遗憾。一如先前预估的,自己只砍开豆卢著的护身软甲,没有伤到他的性命,以免和神策军及宦官解下不解之仇。但收手不及让对手见了血也可见自己拿捏分寸火候还是不足,还是结下大仇,这也不能不有些遗憾。
不过能这样已经很令人满意的了,所以那些感叹在张淮深的脑中只是一闪而过,他立刻平心静气了下来,将碧痕插在地上,对着豆卢著叉手为礼道:“大人承让了。”
豆卢著脸上忽青忽白,好半晌才从牙中挤出了几个字:“阁下武功高强,下官佩服之至。”
当豆卢著软甲跌落之时观战诸人对胜负已经明白了,豆卢著的话只是证实而已。
明确了胜负后,神策军诸人都是垂头丧气哑口无言,仇士良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公主、芊芊等人心中狂歌,喜悦之泪盈于眼眶,一时亦是兴奋地说不出话来。场中这时寂静无比,直到皇帝一声长笑传来才刺破了这沉寂的长空。
只听得皇帝大笑道:“好,好,我大唐又多了一名武艺超群的武将,朕极是欣慰。张淮深上前来。”
这自然是皇帝要宣旨授官了,张淮深正要上前,忽然仇士良抢出了一步,细声细气道:“陛下,张淮深此人非但武艺了得,在智谋上亦是过人,此战中竟能叠施计谋诱敌大意,从而险中求胜,如此机智,只授一副典军之职未免屈才,老奴斗胆请陛下暂不开金口,待回长安后命中书门下细细商议,除授个合适的官职,方不负陛下慧眼识人之名,亦可扬张氏所长。”
此言只听得在场之人尽皆愕然。照理来说仇士良应该对张淮深恨之入骨,此次抢出诸人都以为是为了阻止授官,没想到竟是为之说好话,一时众人摸不透他的意思。
皇帝也是如此,仓促间也没弄明白,只是猜测这或许是为了拉拢张淮深,但仇士良的话确实说到他的心里,自然乐得顺水推舟,皇帝于是点头称是,温言夸奖了张淮深一番,命他一边候旨,再将豆卢著唤了上来。
此时的皇帝面色冷峻,而豆卢著虽然面色灰败却无惶恐之意。
待得豆卢著上前,皇帝沉声道:“豆卢著,你可还记得朕说过的话?”
豆卢著并无惧色,道:“臣记得。”
皇帝道:“那你可有不服?”
豆卢著道:“臣为国家纵死无撼。”
皇帝闻言冷笑一声道:“那好。”
正要宣旨,仇士良又一次站了出来道:“陛下,可容老奴一言?”
皇帝心中一阵厌恶,但也不能恶声相向,尤其是对豆卢著的惩戒已经预先当众公布过了,自然不信他能耍出什么花样,所以还是客气地道:“楚国公请说。”
仇士良恭谨道:“豆卢著比武失利,有辱朝廷声威,理应严惩。臣等断不敢庇护。只是神策军事务繁重,都虞候手中的公务又是千头万绪,匆忙间难以交接清楚,所以老奴恳请陛下准许豆卢著留任至新都虞候到任后再行正式下诏革斥。”
皇帝又一次吃惊了,早已准备好的驳斥一句也用不上,想来想去仇士良的话合情合理也合乎朝廷惯例,找不出可以申斥的地方,虽然不信他会这样轻易抛弃心腹但也不得表示同意,于是道:“楚国公说得在理,朕焉有不准之理。这样吧,着革去豆卢著本兼一应官职,留任至新职使到任。”
仇士良和豆卢著同时谢恩退下。皇帝环顾四周,见平日里嚣张的骄兵悍将们都噤不做声,心下很是得意,大笑道:“今日一战果是精彩,朕非常高兴,今日酉时,朕赐宴华清宫以励胜者,诸卿一起来作陪。”
于是在纷纷的谢恩声中皇帝起驾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