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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夕阳春雷第十四章 聚首

作者:张旭阳 当前章节:11463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0:12

离开辛家后,张淮深到神龙寺去拜访陈康白吉永登。这时陈康白吉永登正准备饮茶,见张淮深来到,两人一面磨茶一面谈话。

张淮深先是感谢陈康白吉永登教授武功,然后向他讨教此战的得失。而陈康白吉永登此时心情正好,兴致勃勃地和张淮深讨论了很久的武功。

当水煮沸时,陈康白吉永登将盐和茶加入了水中,放到火上再次煮沸后将小壶从火上拿下,倒在两人的杯中。

端起茶杯,两人细细品尝,张淮深不禁说道:“这茶真是不错,师父的茶道的功夫也是一流。”

陈康白吉永登很是得意,说道:“我平日里也就这么个嗜好,所以对茶道也很下一番功夫,只可惜在吐蕃时大唐禁运,我尝不到好茶叶,只有到了这里才一饱口福。”

张淮深点点头道:“听说吐蕃人一日不可离茶,大唐本是饮茶的祖宗,现如今倒是不如吐蕃人多矣。”

陈康白吉永登道:“其实倒不是我们吐蕃人特别偏爱,只是我们吃的都是羊肉羊乳,不免腥氊,饮茶可以解油腻助化食,故而一日不可或缺。”

张淮深忽然笑道:“听先父说,师父和先父就是因为茶而相识的。”

陈康白吉永登失笑道:“没想到议谭连这个也和你说过。确实如此,当年你父亲才十六岁,第一次来到吐蕃和安多韦家做茶叶的买卖,而我那时只是桑耶寺的一个小沙弥,有一天我来韦家化茶,你父亲知道后悄悄说我们吐蕃人都是牛饮,不懂茶道,糟蹋了茶。我知道后就很不服气,找你父亲论理。你父亲也爽气,说你小和尚要是能把喝茶的工序从头到尾演一遍他就马上赔罪,而且十年内每年送五十斤好茶给我。我一时好胜就演了一遍,果然你父亲说到做到,马上赔罪,而且我之后每年都收到了大唐江南的好茶,从此我和你父亲也成了好友。想想当年的往事真是历历在目,只是故人已经西去,只能遥想追忆一番了。”

张淮深想起父亲不免有些黯然,强笑道:“师父要是准许的话,小侄今后每年也给师父送五十斤茶叶。”

陈康白吉永登用手指略拭拭眼眶,笑道:“那可多谢了。不过最多一年我就回吐蕃了,到那时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喝到这么好的茶了。”

张淮深立刻道:“回吐蕃是师父的愿望,小侄不敢劝阻,不过只要师父安顿下来后叫人到沙州我们张家让他们给我传个话,我保证每年都能把茶送到师父的手中。”

陈康白吉永登认真道:“好,好,这可说定了,你可别忘了。”

张淮深笑道:“当然了,师父的事我决不敢怠慢。”

陈康白吉永登忽然又感叹道:“当年文成公主把茶带进了吐蕃,不知道这对我们吐蕃人来说是祸还是福。若说是祸,自从开始饮用茶后我吐蕃人疾病少生;若说是福,可大唐一旦禁运,茶就沦为贵人的独享,穷人为了能买上一斤两斤往往要倾其一年的所有。”

张淮深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唐蕃既是敌国,这些也是不得已。其实师父心中自然也明白,只是师父身为当世高僧,有悲天悯人的胸怀,才会为了穷人作此感叹。”

陈康白吉永登慨然道:“吐蕃富者牛羊之多漫山遍野,领地之大快马一日方能走完;可贫者却无立锥之地,泰半沦为恰娃,郎达玛篡位后只有更甚,和大唐又开边衅,其阍可见。同是弟继兄位,谁知吐蕃和大唐却有天壤之别。”

张淮深很是惊讶,陈康白吉永登斥指达磨赞普自然毫不意外,但对当今大唐皇帝有如此赞许却是出人意料。所以张淮深不禁问道:“郎达玛灭佛杀僧,当今皇帝亦是禁佛,为何师父对郎达玛恨之入骨却对当今大唐皇帝如此推许?”

这确实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不过陈康白吉永登却自有妙论,他说道:“世间都将郎达玛的灭佛和大唐皇帝的禁佛相提并论,可我却不这么认为。郎达玛是不准百姓信奉,违者有性命之忧,僧人更是被赶尽杀绝。而大唐皇帝却不然,说他禁佛不如说是和佛争利。去年他下的诏书不过是《并省天下佛寺敕》并不是《禁佛敕》,拆寺只是为了得铜铸钱,还僧尼不过为了充两税户,如此而已。依我看来,如今大唐的佛寺不事生产、坐收租米,又开设质铺盘剥百姓,哪像诚心礼佛的样子,皇帝把他们还俗倒是为佛门清理门户。”

张淮深不禁深感佩服,赞道:“师父果然是洞悉时世,我先前曾以为是今上因为道士赵归真进言的缘故,现听了师父一说,细想来当今国库空虚税户流失,陛下此举确是为了利字,和道佛之争无关。”

陈康白吉永登点头道:“前世因结今世果,我佛劝人今世行善以得来世善报,陛下又怎么会为之不悦,禁佛之举亦是无奈。不过此举亦可见今上之胆识。”

张淮深不禁好奇地问道:“师父说禁佛之事可见陛下胆识,何以见得?”

陈康白吉永登道:“天下有佛寺四千余所,僧尼二十六万,信奉之人不下千万,今上断然并省可谓有胆;只省佛寺僧尼不禁信奉可谓有识。更以赵归真之流为盾可见其智谋。”

听到陈康白吉永登如此推许,张淮深不禁陷入沉思。他对官场素来厌恶一直无意进取,除了性子鲠直见不得那些奸恶之事外,也是因为觉得大唐已无明主,无人值得自己效力。可是从陈康白吉永登的话看来,当今皇帝不乏英明之举,想来有中兴之望,那自己将来入仕后是否还要韬光养晦呢?张淮深毕竟还是个年青人,男儿在世自当有所作为的念头常常盘桓心中,虽因世道黑暗而常自压抑雄心壮志,但午夜梦回辗转之际仍不免唏嘘感叹,自觉明珠敝置,难放光华。又唯恐老之将至,满腹才华尽成虚费。既然良机在前,他不免有所心动。

看到张淮深一副神游太虚的样子,陈康白吉永登也不打扰,两人就这样默默对坐品茶,直到张淮深告辞回家。

回家后已近黄昏,家中冷冷清清,问了一下仆佣才知道常无咎和曹品容都没有来过,就连天天来的芊芊今天只露个面就走了,张淮深顿生孤单之感。处理些杂务后,仆人将晚饭送了上来,张淮深坐下举箸,正想殷勤劝食,却发现身边没有任何人,他放下筷子长叹一声,这几日骊山之行已经习惯了公主在旁,今日忽然雁行成单,自是大感寂寞。

草草用饭之后,张淮深去书房想查看一下这几日积下的事务,瞪着眼前的帐册却什么也看不进什么也想不出,素来的沉稳不知到了何处,寂寥之感不时刺痛心头。扔下手头的事情来到花园看着挂在半空中的残月,不禁反思昨日是否过于严厉又是否太过要强,以公主要强的性子本该循循善诱,但自己却因为担心今后的相处硬要将她压服而不留余地,想来也是过于冒失。千思万虑缠绕心头,张淮深不禁长吁短叹。踱回自己卧室倒头而睡。

躺在床上,张淮深辗转反侧还是难以入眠,想前几日鸳鸯交颈而眠,何等温柔惬意,叹今日枕边已无佳人相伴,被衾苦寒,真真是孤枕难眠。他争大眼睛极目承尘许久才迷迷糊糊入眠。

第二日清晨,张淮深疲意未消地爬了起来,洗漱用饭之后来到西市乐荣轩。整整一天他都呆在这里,伙计们从门外看去,只见他们的东家手持着帐簿目不转睛地望着,不禁赞叹东主的勤奋,但奇怪的是为什么一天下来东主都在看同一本帐簿甚至是同一页,难道他在这帐簿中看到了什么弊端,什么不力么,想到东主的精明能干,伙计们不禁有些寒毛直竖,疑心自己是不是在无意中犯了什么了不得的大错,竟然会让东主一天都在思虑此事。

其实张淮深根本没在看帐簿,更别说会挑出毛病了。这一天中的他已经到了佛家不为外物所动的至高境界,听而不闻、视而不见的地步了,又哪会去理会那些事情。

就在那些伙计提心吊胆到了极处时,张淮深忽然长身而起,扔下帐册大声叹息道:“也罢,要是她不低头那我就大度一些吧。”

伙计们莫名其妙,东主这是在和谁说话,说的怎么又如此不知所云。他们自然不知道张淮深的心中一整天都在反复交战反复犹豫,忽而心肠刚硬,自觉公主有错在先自然应该她低头认小才能罢休,忽而柔情涌起,不欲在此事纠缠下去,只盼和好如初,谁对谁错不必介意。直到此时他才下定了决心,要是公主这几天还不派人来低头示好,那自己只好伏低作小,反去迁就了,虽然这对自己男儿的尊严很是打击,但为了这段来之不易的情也只好如此了。

想通了之后张淮深大感轻松,只是心头仍不免患得患失,既盼公主能早日遣人来示好,又怕公主一怒之下决绝不理。幸好苍天庇佑,第三天的上午,方安和来到了张宅。

当通报时张淮深以为是公主遣他前来,心中暗暗高兴,将他接到大堂。但方安和的一番话却让他心凉了半截。

方安和说道:“恭喜张东主这次大显神威,小人今日前来是给东主送陛下在华清宫许下的赏赐的。”说着将礼单交给了张淮深。

接过单子未及细看,张淮深问道:“既然是陛下的赏赐,怎么不是中使而是方兄送来呢?”

方安和笑道:“这次赏赐是因为张东主比武得胜。只是豆卢著是中官一系,不便令中使送来,所以公主就揽下了这个差使,命小人前来了。”

说完后,方安和又低声道:“昨日公主才进的宫,今日一收到陛下送来的赐物就立刻命小人送来。”

张淮深心中一动,没有答话。

方安和紧接着又似乎自言自语道:“这几日不知道为何,我们公主精神很是不好,常自悒郁,陛下也曾动问,公主只是不答。不知张东主是否知道个中原由。”

张淮深这下完全可以确定了,心中久悬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欣慰之余不免心痛起来,又哪能再装模作样下去,他站起身来,告了个罪匆匆而去,不一会儿回到大堂,手中拿了个信皮,交给了方安和,说道:“请方兄将此信交与公主。”

方安和大喜,连声道好,交割了赐物后急忙而去。

张淮深不敢外出,待在家里就等着公主的回音。

公主的回音也是极迅速的,当天下午方安和就再次来到了张宅。

对着笑容满面的张淮深,方安和咳了一声道:“公主殿下命小人带来了一个口信。”

张淮深急忙道:“快请说。”

方安和扳起脸道:“公主说,东主的诗平仄有误,音律不协,只有三流水准。”

张淮深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了起来,声音也苦涩了,说道:“公主真的这样说?”

方安和点头道:“确是如此,不过……”他拉长了声音道:“公主还说了,虽然是三流的诗但她喜欢。”

张淮深又如从地狱回到了人间,脸色才好了起来。

方安和笑着拿出份帖子,双手呈上道:“所以公主决定明日在芙蓉园设午宴宴请张东主,公主关照,请东主务必光临。”

张淮深大喜,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芙蓉园在长安东南角的曲江池之畔。是曲江园的内园,也是皇家林苑,所以张淮深独自一个人是进不去的,需要有人来带他。因此第二日也就是四月初一的上午,方安和来到张宅作为引导,带着张淮深去芙蓉园。

到了园外已近中午,张淮深正要进园,却听到临池不远处颇为喧闹,不禁问道:“那里怎么如此热闹?”

方安和想了一下道:“对了,今天是曲江宴的日子,该是那些新科进士在饮宴吧。”

张淮深想起辛浩铭曾和他说过这事,随口说道:“今科进士运气倒好,多年未开的曲江宴这次居然得到陛下恩准,倒也是难得的异数。”

方安和笑而不答,只是殷勤地在前引路。

芙蓉园不愧是皇家园林,临池背山,郁郁葱葱满布青松绿草,千百种奇花异草点缀其中,亭台楼阁在一片翠绿中或隐或现,和天地融为一体,精巧雅致却不失皇家的大气。

在方安和的引导下,张淮深走了不多久就看到了曲江池,在池边的一个小阁中,公主衣着淡雅,正面对着曲江池出神。

走到近前,方安和轻声道:“公主,张东主来了。”

公主倏然回转了身子,面对着张淮深。

在看清了公主面容的那一瞬,张淮深心中怜惜之意大起。分别不过数天,未施脂粉的她看起来竟然有些憔悴,本来晶莹如白玉的脸庞如今却略显苍白,点水双眸中的那股幽怨之色毫不掩饰地流露在外。

公主直盯盯地看着张淮深,欲语还休,好半晌后,她眼圈一红,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呜咽地说不出话来。

张淮深再也狠不下心了,冲上两步,一手拉住公主,一手轻轻地去拂拭她的眼泪,柔声道:“别哭,别哭。”

听到情郎的柔声劝慰,公主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激荡,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张淮深将公主搂在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柔声哄劝。

方安和此时已经识机地退开了很远。

哭了良久,公主心情稍许平静,抬起头望着情郎,低泣地道:“你好狠心。”

张淮深心中歉然,低声道:“好了好了,过去的就过去了。别去想它了。”

公主眼睛依旧通红,说话声中不时被回气打断:“我到底做错什么,你要这么狠心?”

张淮深哄她:“过都过去了,还去说它做什么。”

公主不依不饶:“不行,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谁对谁错。要是今后你还这么样,我怎么办。”

张淮深也正想把话先说清楚,见公主坚持,顺势道:“你是在宫里长大的,不知道民间的疾苦,这我不怪你。可是你对人为什么要这么无礼,而且话里总是有些刻薄。”

公主睁大眼睛,急忙辩解道:“我已经很客气了,连该有的礼仪都没在意过,哪里对他们无礼了?”

张淮深摇头道:“我又不是没看见。你虽然嘴里不说,但一举一动都摆在那里,何况你那天说话还那么刻薄。”

公主抽泣道:“就算是好了,你也不必这么多天都对我不理不睬啊。他们不过是你的朋友而已,难道比我还重要吗?”

张淮深正色道:“他们不仅仅是我的朋友。武陵兄还是我的启蒙先生,我们之间亦师亦友,他是我最尊敬的人,我不许任何人对他无礼。”

看到张淮深这样认真,公主也不敢再多说了,委屈道:“你事先又不和我说过,我哪里知道,今后我对他们礼敬一些就是了。”

张淮深叹道:“话不是这么说。你是公主,身份尊贵,对平民百姓自然不用理会。可我是老百姓,来来往往的也都是布衣,要是你对我那些朋友都摆上公主的架子,那还有谁敢和我来往。我的朋友又不只是武陵兄一个,还有那么多的人你就不理会么。要是你真的还想我们能好下去,太太平平地没什么口角争斗,那你就忘了自己是公主,就当自己只是个寻常人,我张某人的荆妻,别摆公主的架子。不然的话,就算这次过去了,可我们迟早还是会闹翻的。”

说到这里,张淮深表情严肃地凝视着公主。

看到他这样,公主不敢忽视,可又感委屈,低声道:“我尽量就是了。你啊,真是我命中的冤家。”

总算把公主折服了,张淮深心中大喜,放下心来,笑着说道:“行了行了,雨过天晴了。来,让我看看你。唉呀,才几天啊,怎么成了个捧心西子的样子,别愁眉苦脸的,事情都过去了,笑一个给我看看。”

看到张淮深这副轻松嘻笑的样子,公主忍不住噗哧一笑,什么不快委屈都抛在了脑后,慧黠灵巧的心思忽然又回了来,娇嗔地道:“看你好没正经的样子就知道你不是个守规矩的人,难怪写的那首歪诗也是音律不协平仄不分。”

提到那首诗,张淮深作出伤心不满的样子道:“这二十八言是我这满身铜臭的人好不容易才胡诌出的,却给你这样斥指,也真是不给面子。”

公主嘻嘻一笑,从怀中取出那张信纸来,低声吟道:“花满骊山香满蹊,翩翩彩蝶成双戏。厮磨口角寻常事,不伤鹣鲽两深情。”

读毕,将信纸在口边亲了一下,甜蜜地道:“即便它再不好,只要是你写给我的那就是我最爱的。”

看到公主完全恢复昔日的灵巧,张淮深心中高兴,牵住公主的手亲了一下。

公主忽然扳起脸道:“不过我可怀疑的很,这到底是不是你写的。可别是找人做的枪手啊。”

张淮深故作不高兴,佯嗔道:“你竟然敢这样小看我。我跟随武陵兄读书时可是没敢偷懒的啊。”

公主眼珠一转,指着远处的一座临池的亭子道:“既然你说是你做的,那你就以它为题口占一绝如何。”

张淮深顺着公主的指点望了过去。远处的亭子中依稀可见有数十人欢聚一堂,正在举杯畅饮,看来似乎是场宴会。因为之前他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公主的身上,竟然没有注意到,此时才不禁动容道:“那是曲江宴吗?”

公主点头道:“正是。曲江宴已经多年没举行了,今年可是一个异数,自然不能错过看热闹的机会。”

张淮深不禁问道:“陛下为何今年会网开一面,难不成李相忽然又对科举青眼了?”

公主笑道:“自然不是。今年曲江宴得以重开只不过是有人一力说项而已。”

张淮深立刻问道:“是哪一位有如此力道?”

公主道:“这人你也认识,就是在我府里见到的翰林学士承旨崔铉。”

张淮深有些不解:“他为何这样出力?”

公主故意不说,道:“你猜。”

张淮深一笑道:“这叫我如何猜得出。我又没有未卜先知的功夫。”

公主得意地笑道:“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那你比我可差远了。我一听说这事就知道前因后果了。”

张淮深给勾起了好奇心,催促道:“那是为何,你倒是快说啊。”

公主有意逗逗他,左摇头右摇头,直到最后才说道:“告诉你,今科的进士中有一个人也姓崔。”

张淮深何等聪明,立刻醒悟道:“崔铉的儿子也中了?”

公主点头道:“你也不笨么。一听就明白了。”

张淮深淡淡道:“原来如此,既然有这样的靠山,中式自然不同寻常。”

公主啧啧道:“怎么你说的话倒和李相差不多,他因为不是进士出身所以才这样酸溜溜的,难道你也这么想?假使你真有意的话,下一科只要你去应试,我也可以保证你中。”

张淮深不悦道:“三年一次的大比是国家盛典,怎么能私下授受。你这话可差了。”

公主本是好意,却被张淮深冷冰冰地弹了回来,心中很不痛快,只是先前的波澜好不容易才平息,不欲再生枝节,所以也不言语。

张淮深想看看辛浩铭是否在场,极目眺望了许久才找到了他。此时的辛浩铭正在和一个看起来非常温文儒雅的白衣年轻人交谈,而且似乎非常投机,不像仅仅是应酬。

张淮深继续寻找,反复再三却没看到崔珉的踪影,不禁问公主道:“你不是说他中式了么,怎么我看不到?”

公主不解道:“你说的是谁?”

张淮深边找边看道:“崔珉啊,你不是说他中式了么。”

公主讶然道:“我什么时候说崔珉中式了?”

张淮深转过身来也是奇怪地道:“你不是说崔铉之子中式了吗?”

公主愣了半晌,不禁失声笑道:“崔铉可不止一个儿子啊。”

张淮深顿时脸上通红,才知道自己搞错了,尴尬地道:“那是谁啊?”

公主似笑非笑道:“原来你说那些话都是因为这缘故啊。”

张淮深急忙道:“什么什么缘故,我又说了什么?”

公主强忍笑意道:“没什么,没什么。”

张淮深为解窘境,紧接着道:“哪个是崔铉之子?”

公主看了看远处的曲江宴道:“就是左数第三个,穿着白衣和你朋友说话的年轻人。他是崔铉的次子,叫崔琅。”

张淮深依公主所说望去,看到的正是先前见到的那个年轻人,公主所说他的朋友也就是辛浩铭。

本来因为崔珉的关系,张淮深对公主提到的崔琅没有什么好感,但看到他能和辛浩铭谈的投机不免刮目相看,因为张淮深素知辛浩铭对人一向是很挑剔的,如果对方粗俗傲慢他只会冷冷敷衍,只有对合脾气的人才会侃侃而谈,加之适才看这崔琅一派儒雅恭谦的模样,张淮深心下全无恶感,说道:“此人看来很有儒生的样子,该是个谦谦君子吧。”

公主点头道:“是啊。我曾见过他几次,和他颇熟,他熟读诗书满腹经纶,又有仁爱之心,可是个彬彬有礼的君子。”

张淮深看到公主颇为推许的样子,心中不免好奇,又向曲江宴的方向望去。公主观貌鉴色,说道:“今日既然逢此盛会,不如我请他过来见见如何?”

张淮深想了一下道:“也好,既然你和他很熟,又一同在此,也该和他打个招呼。不过和他说话的辛浩铭也是我的好友,也得把他一起请来。”

公主应了一声,叫了方安和过来吩咐他去请这两人来。

方安和走后,公主想起最初的话题,哎呀了一声,说道:“我都忘了,你还没题诗呢。你可不许赖。”

张淮深笑了笑道:“我怎么会赖,不就是口占一绝么,题目是什么来的?”

公主想了一下道:“就这样吧,就以《曲江宴观诸进士有感》为题,五绝七律随意,不限韵。用时以客到为限。”

听了公主的题目后,张淮深低头凝神思考,双手反在背后,反复踱步,口中微微哦诵。

公主端坐在旁面露微笑,也不说话打扰,只是双目一瞬不瞬地看着情郎。

不知用时几何,张淮深忽然走到池边,抬头望着重云层层的天空,口中缓缓吟道:“曲江豪气冲斗牛,誓将英名青史留。宦海沉浮十年后,只识朱袚不识羞。”

“好,好。”一个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

张淮深适才专注于作诗未曾留意,此时听到陌生的声音,不由得转身向来处望去。

十来步远,适才曲江宴中的年轻人正用敬佩的眼神望着自己,他的身边站着辛浩铭和方安和。

公主此时已经打招呼了:“小崔。”

此人自然就是崔铉的次子崔琅了。

崔琅抢上了两步向公主施了一礼,看来他们确实很熟,所以一礼之后就上前几步到了张淮深的面前长鞠为礼,说道:“这位兄台想必就是张淮深君了。晚生崔琅特来拜见。得见尊驾实在是三生有幸。”

张淮深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恭敬,不免有些吃惊,连忙侧了身子回礼道:“不敢不敢,在下只是一介商贾,不敢当崔公子如此大礼。”

崔琅抬起头诚恳地道:“晚生早就仰慕张君大名,想兄台孤身一人竟以独力全歼数十名壮汉营救公主,又以莫测的武艺完胜称雄一时的神策军豆卢著都虞候,如此胆识武艺实在是令晚生敬仰万分。今日想是天公垂怜,正偿晚生愿识尊荆的心愿。”

好话自然人人爱听,何况说的人是这样认真诚恳,张淮深不禁对崔琅大生好感,赶紧回谢道:“崔公子这样说实在是愧杀在下了。张某只是一时武勇,至多可称一介武夫而已,又哪及崔公子文才过人,今科更高中进士,又是年少英俊,想来以崔公子如此人才门第,将来必是国家栋梁,这才称得上人中之龙、天之骄子呢。”

崔琅逊谢道:“晚生只不过会舞文弄墨而已,这只是雕虫小技,又哪及的上张兄文武全才睿智明鉴。适才听张兄口占一绝,其中讽喻之意实在是令人生省,晚生虽然今科侥幸,但和张兄相比还是大大不如。”

张淮深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了,道:“崔公子实在是太谦恭了,在下只是一时信口,何况这诗尚不工整,哪当的起崔公子的夸奖。”

崔琅正容道:“张兄此诗或许不工,但言之有物,更讽尽天下薄廉寡耻之人,比我等应制之作可是高上多多了。”

张淮深连连逊谢,崔琅则是认真应对。

公主看看总是这两人在说话,倒是把辛浩铭给冷落了,赶紧上前打岔,这才把两人之间的互相“吹捧”给打断了。

还好辛浩铭和张淮深是多年的交情了,虽有插不上话的感觉,但并没有介意。

已是到了该用午膳的时候了,打断这两人后,公主作为地主请这三人坐下,远处的宫女们上前将食盒中的膳食一一摆了上来。或许是因为上次的缘故,这次上席的都是些清淡精致的小菜,没有公主往日一贯的豪华。

张淮深和公主之间自然不说了,崔琅和公主也是素识,只有辛浩铭虽然和公主有一面之缘但从无往来,所以在这里共食的四人中,只有他显得较为拘谨。

崔琅看到这种样子,有意为之解围,说道:“辛兄和我虽然是初识但却一见如故。适才和他谈到张兄在家兄和马中昌比武那时的神算时,辛兄言词便给,小弟如置身其中。当说到山匪出现时公主的镇定自若和明智仁慈,虽然小弟没能亲身躬逢,亦能从辛兄口中领略公主当时的风采。”

听了此话,公主十分高兴,敬了辛浩铭一杯,说道:“没想到辛公子的口才竟是如此的好,那日却没能听到,真是令人遗憾啊。”

辛浩铭恭敬道:“公主谬赞,小人愧不敢当。”

此时张淮深却问道:“崔公子,你怎么会和他谈到这事?”

崔琅赶紧道:“请张兄万勿见外,直呼小弟之名就行了。那日之事小弟曾在家兄口中略知一二,故知晓辛兄当时也在。只是家兄对此事语焉不详,而小弟又是非常好奇,所以一知道辛兄也是同年,忍不住就谈到此事了。”

张淮深点了点头,有意无意问道:“很久不见令兄了,不知道令兄现在如何了。”

崔琅并不清楚个中,答道:“家兄对那日落败之事非常在意,所以在家闭门思过。”

张淮深随口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令兄也不必过于介意了。”

还没等崔琅说说话,本来在远处守护的方安和忽然匆匆而来,禀告道:“殿下,光王也来了,正在外面呢。”

公主呀了一声,站起身来,问道:“光叔怎么来了?”

方安和道:“回殿下的话,今天是曲江宴的日子,光王是想来看看的,这里是观赏的最好地方,所以才来了这里,听说公主在这里宴客,光王说他既然迟来了一步,就打算另找地方。”

公主赶紧和三人打了声招呼,匆匆向阁子外走去。

不一会儿,公主陪着两个人进了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着紫衣的中年人,气度雍容沉稳,面带微笑,想来是老成持重的人。身后跟着个白衣年青人,高高瘦瘦,薄薄的嘴唇,脸色冷峻,一望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颇有倨傲之色。

这中年人定是光王了,所以三人连忙起身恭候。

公主对三人介绍道:“这是我叔父光王殿下,三位快来见礼。”

张淮深因为有皇帝的准许,其他两人则是进士,所以都只是长鞠为礼,口称草民。这位光王看来也是宽宏大度之人,非但没有摆出架子,还微微拱手算是还了半礼。

公主指着白衣年青人又道:“这位是光叔的掌书记,仆固俊。”

三人也是拱手为礼,仆固俊也不多话,同样拱手还礼,躬身之际却用他那锐利的目光向三人扫了一遍。起了身来,看着张淮深问道:“这位可是乐荣轩张东主?”

张淮深惊讶于他的判断,回道:“正是在下。”

仆固俊脸上忽然浮现一丝笑容,上前一步,深深一鞠,又是一礼。

张淮深更是惊讶,不知道他为何会这样客气,浑不似从外貌上看起来的那样高傲,所以还礼时心中不免有些嘀咕。

等诸人见礼已毕,光王微笑着开口说道:“曲江宴难得今年重开,小王本是想来看看的,不想这里风水上佳之地已为他人所有,本该回转身另找他地,只是适才听说是清源招待乐荣轩张东主和两位新科进士的,不免有些好奇,故进来看看也和几位打声招呼,免得过门不入有失礼仪。诸位也不必拘谨,小王略坐坐就走。”

这位光王话音沉稳,语气也是十分的和蔼,三人也没感觉到什么压力,也都很自然地回了话。

这里也不是什么正式的宴会,所以公主请光王和仆固俊一同坐下,自己和另外三人在旁作陪。

光王显然不善应酬,席间也没说什么话,倒是这位仆固俊很是活跃,和在座诸人谈笑生风,和张淮深说上几句武功,和崔琅交换诗文上的意见,抽空还能请教辛浩铭几个理财上的疑问,不使任何人感到冷落。

张淮深在旁看着,总怎么感觉此人似乎对自己和辛、崔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一样,心下骇异,不禁暗暗揣摩此人的用意。

喝了几杯酒后,光王站起身来告辞,诸人不敢强留,恭送两人到了门外。

临走时,仆固俊忽然对张淮深道:“张兄大名小弟是久仰了,只是不知道张兄是否不见弃,愿折节下交我这个朋友。”

张淮深自然不能说不,何况对他确实十分好奇,说道:“兄台愿意枉自下顾,在下自然求之不得。”

仆固俊很是高兴,说道:“那实在是太好了,要是兄有空,这几日小弟就来拜访。”

张淮深愕然,但话已说出口,于是道:“只要兄台先说一声,在下自当恭候。”

仆固俊很是满意,连连拱手,随光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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