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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夕阳春雷第十七章 复仇

作者:张旭阳 当前章节:11426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0:12

仆固俊道:“诸位可记得八年前的‘甘露事变’。我仆固俊的兄长那时在金吾将军韩约帐下,就是于此役中死于仇士良之手的。家兄年长我许多,先父又过身甚早,是家兄含辛茹苦地将我抚养长大,所以我与仇士良有不共戴天之仇。”

众人不禁交头接耳了起来,不多时,曹品荣问道:“那次事败后仇士良大索长安,株连甚众,你又是怎么逃出生天的?”

仆固俊由衷地道:“这要感谢光王殿下了,那时家兄和光王有交,事前将我送到光宅,这才保住了我的小命。”

看到众人半信半疑的,仆固俊拿出一封信来交到张淮深手中,说道:“这是光王殿下的信,是我恳求殿下写的,在信里殿下保证我说的句句属实。”

张淮深看罢此信交给大家传阅,众人都看过后再还到仆固俊的手中。仆固俊收回后将信撕碎放入怀中。

看到这一幕,曹品荣不禁怀疑了,说道:“你是光王的掌书记,光王的印鉴自然在你手中,我们又不认得光王的手迹,你如何能令我们相信这真的是光王写的呢?”

仆固俊微笑道:“我知道大家会有这个疑问,所以我另外还带了一封信。”说着又取出一封信交给张淮深。

张淮深这次看好后没有给别人传阅,只是和大家说道:“这是公主给我的信,信里保证光王的这封信是真的。”

公主的字张淮深自然认得,而且常常见面,信要是假的很容易就被拆穿,所以众人虽然心中还不免有些狐疑,但大都信了。

仆固俊见诸人相信了,继续道:“家兄待我如兄如父,既被仇士良所害,此仇不报,我仆固俊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只可恨仇士良权倾朝野,在下又是人单力孤,所以虽念兹在兹却苦无良机。直到张兄出现,在下才看到一线希望,故不避嫌疑一心交结。”

“为什么?”张淮深忍不住问道。

仆固俊道:“因为张兄文武全才智谋过人,又即将尚主,必可得今上重用。仆固俊若能得附尾翼,异日张兄和仇士良相决,小弟自能寻机得报大仇。”

张淮深忍不住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和仇士良为敌呢?”

仆固俊微笑道:“张兄自然不会故意如此。只是张兄自败马中昌起,救公主、败豆卢著无一不是和仇士良为敌。虽为情势所迫但仇士良素来睚眦必报,再加上疑心张兄因公主而与陛下善,势必不会放过张兄。想来张兄也不是任人宰割之辈,既要自保,那无论张兄愿不愿意最终还是要入仕与其为敌。到那时,小弟自然可以得偿所愿了。”

听了仆固俊这番话,张淮深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问道:“依你的才智,要是光王能为你说项,想必也能在今上面前得到重用,不一定要和我攀上交情。”

仆固俊叹道:“张兄话说的是不错,小弟若是不才也不敢高攀张兄。只是张兄不知,光王为人韬诲,从不为人说项。小弟又蒙大恩,报仇之事凶险万分成败未卜,实在是不想连累光王。何况张兄与小弟不同,张兄即将尚主,和陛下关系自不寻常,陛下对张兄必然是信任有加不疑其他,可小弟却无此良遇。再说,小弟所作所为只是为了报仇,什么功名利禄都不在心上,既然张兄势必担此大任,那小弟只要能报此仇,即使在张兄帐下作牛马走又有何妨。”

仆固俊正说着,眼光一转看到乐荣轩诸人脸色都变得很难看,心下恍然,连忙又道:“不是小弟心存不良,只是张兄既已得罪仇士良,那小弟所说之事势不可免。张兄心中也该清楚得很。”

仆固俊所说的确实是实话,张淮深自然很清楚,乐荣轩其他人心中也很明了,只是乐荣轩从不卷入任何官场争斗,如今却身不由己地一步步深陷进去,不免有些讳疾忌医了起来。

看到众人面露无奈之色,仆固俊继续道:“小弟虽已有意想附张兄尾翼,只恨无近身之阶,恰好光王殿下这次要为太妃做寿,小弟这才求了采办之职,以此为晋见之礼。当然了,余者碌碌,这么大的生意也只有乐荣轩才能接的下,所以小弟也不敢借此夸功,只是想表示一下小弟的诚意而已。”

仆固俊话里不露声色地捧了乐荣轩一把,果然房内诸人脸色又好了起来。

曹品荣咳嗽了一声道:“那这次敝轩驮队遇难之事,阁下又是如何看的呢?”

仆固俊从一开始就显得很诚恳,又把自己最隐秘的事情坦白了出来,渐渐地得到乐荣轩诸人的信任。曹品荣这话说出来已经没什么怀疑的意思了,倒像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仆固俊听得出来,精神一振,说道:“在下知道自己在这事中很有嫌疑,所以不敢置身事外。在大管事和张兄离开后,在下费尽了心思总算查到了那些凶手的下落。”

这话正是一石惊起千尺浪,在座的诸人忍不住全站了起来,异口同声地问道:“是谁干的,你怎么找到的?”

仆固俊不慌不忙道:“曹大管事和张兄该记得那天是如何找到驮队中逃出的那位吧,在下故技重施,虽然途中艰辛了点,但总算是找到了。”

张淮深已经迫不及待了,截住道:“还请仆固兄说得详细点。”

仆固俊不敢怠慢,道:“那日张兄一心扑在那些死者的善后事宜,在下却在想那些货物到哪里去了。既然货物不在,定然是被劫匪劫走的,那么只要找到货物自然就可找到凶手。那时小弟就想到那些货物中有胡香。胡香气味浓郁,必然逃不过好狗的鼻子,所以小弟叫人回长安买了些贵宝号的胡香和葡萄酒,然后给狗闻了让狗去找。这招确实有效。只是那时离血案时候已经不短了,香味时断时续,一旦断了后就要在方圆数里内再度搜寻,所以耗时颇长,也许是天佑贵宝号,小弟历尽艰辛最终还是找到了贵宝号的货物,还有和货物在一起的凶手。”

书房中顿时寂静了下来。许久才听到张淮深微微颤抖的声音:“在哪里,是什么人?”

仆固俊深吸了一口气道:“在与禁苑隔水相望的渭水北岸山中。”

听到这话,张淮深脸色木然,忽然又如同被当胸打了一拳那样,变得满是痛苦之色。

仆固俊是聪明之人,立刻猜到可能是张淮深又陷入深深的自责,连忙道:“张兄,虽然这些人是离禁苑很近,但未必是神策军人。”

常无咎立刻问道:“如何见得?”

仆固俊缓缓道:“因为很奇怪,这些人全都是是回鹘人,而神策军中不可能有这么多,何况杀人越货也没必要全用回鹘人,所以这些人的身份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仆固俊的话令众人陷入了一团迷雾。

难道这事真的只是一个巧合,真的和神策军和仇士良没关吗?众人疑惑了。

看到众人沉默不语,仆固俊从怀中取出两件事物来交给张淮深,低声道:“这是我从那里偷出来的证物。”

一接到手张淮深立刻就认出来了,一件是贴在装有胡香的箱子上的封条,上面还有常慕义的画押。另一件则是挂在驮队中那些骆驼颈子上的铁牌,上面有乐荣轩的标记。

给其他诸人传阅了之后,大家都不再怀疑仆固俊所说事情的真实了。

仆固俊咳嗽了一声道:“诸位,这些人的下落在下已经找出,不知诸位如何打算?”

张淮深立刻道:“那自然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一定要他们血债血偿,把我们的货夺回来。”

仆固俊皱了眉道:“这是定然。只是这些人足足有两百多,贵轩又刚刚折了这么多人手,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吗?”

众人都默然了,确实这事不是乐荣轩能独力解决的。

仆固俊道:“小弟有一个建议,不知道张兄如何看?”

“请说。”

“据我所知,贵轩人手目前至多不超过一百,所以要想将这些人捉拿归案就一定要借外力。”

众人默默点头。

仆固俊继续道:“这些人虽然未必是神策军的人,但毕竟还是小心为上些,所以不能依靠禁军。京兆尹那里不过是些衙役,也顶不上用,所以大概只有陛下那里的御林军才能帮得上忙了。”

仆固俊这话实在是异想天开,乐荣轩诸人听的是目瞪口呆。

曹品荣皱着眉头道:“动用御林军?这怎么可能做到。”

众人都是点头称是,但张淮深却眉头紧皱不发一言。

仆固俊看着张淮深道:“小弟说的确实有些匪夷所思,但此事并非绝不可能。因为听说陛下有意招揽张兄,既然贵轩出了如此大事,要是张兄肯开口恳求,再加上张兄和公主的交情,陛下未必不肯。还有,京畿道辖境忽然出了这么大的命案,那京兆尹道路不靖的罪名是无论如何也逃不了的,敬昕是陛下亲信,陛下自然希望早日捉到凶手好保住他的前程,所以借御林军之事其实是大有希望的。”

“御林军的那些公子哥又能作些什么?”张淮深终于打破沉默说道。看得出,他确实是在认真考虑仆固俊的提议,并没有把它当成说笑。

“呵呵,张兄有些偏激了。虽然御林军中确实大多是纨绔子弟,但还不至于全都是。张兄所要借的只不过两三百就足以,再怎么说御林军也有近万人,这点好手还是有的。”

张淮深点点头,对曹常等人道:“这确实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了。既然我们力不能逮,只有求别人了。”

常无咎皱了眉头道:“这能行吗?虽然那些人是劫匪,但要是我们去捉的话也算是公然斗殴了,只动用我们轩里的人手那是无妨,但既然要借助官家那恐怕有碍律法吧。还有,一旦陛下答应调用御林军,那知恩图报的话,七郎你就再也不能回避陛下的延纳了,将来势必要为陛下卖命了。”

张淮深红着眼睛,决然道:“驮队这些人都是我们多年来的的好兄弟,这次他们被害我们又怎么能不为他们报仇。只要能将报这血海深仇,我什么都不管了。既然京兆尹那里靠不住,那我们自己动手,就算是干犯律法、就算去借外力我也在所不惜。我想过了,要真的是神策军干的,那我们之间的仇今生休想化解,就算陛下不招揽我,我也要求公主帮忙入仕好寻机报仇。如果不是,只要陛下帮我们报仇,那我为他效死力也心甘情愿。”

常无咎不说话了,张淮深既然已经下了决心他也不会反对,何况这些遇害人中还有自己的儿子,他比任何人都想报仇。常慕德也是一样想。曹品荣虽然不希望出现常无咎所说的情况而有些犹豫,但现在夺回货物保住生意上的关系才是最紧迫的事,所以也没有反对。

张淮深见大家都默许了,站起身来,对着仆固俊深深一鞠,说道:“仆固兄这些天为了敝轩实在是辛苦了,请受在下一礼。仆固兄的大恩乐荣轩不敢或忘,容图他日再报。”

仆固俊连忙回礼道:“不敢不敢,小弟不求张兄回报,只要兄准许小弟将来可以追随张兄左右,小弟就心满意足了。”

张淮深慨然道:“仆固兄的事淮深已经知道。要是真的有那一天的话,淮深一定不会忘记。”

仆固俊大喜,连声称谢,从怀中拿出份地图来,说道:“这就是那些人所在的方位图,请张兄收好。”

等张淮深接过后,又道:“小弟虽然在那里设下了眼线监视劫匪的一举一动,但事不宜迟,张兄还是早些准备,到时候小弟也好带路前去以效犬马。”

张淮深答应了,仆固俊就起身告辞,张淮深亲自送他出去,路过灵堂,仆固俊坚持再进去上炷香行个礼。

在行礼之时,仆固俊看到正在回礼的芊芊,知道她是常慕义的妹妹,安慰了她几句。出来后,若有所思地对张淮深道:“适才要是不这位芊芊姑娘阻拦,我恐怕已经和常慕德打了起来,这位姑娘实在是很难得,在悲痛之中还不失冷静,比她哥哥有礼多了。”

张淮深很是赞同,忽然道:“仆固,驮队遇害这事发生后,大家都有些怀疑你,我那时虽然不信,但也不免有些动摇,要不是芊芊很肯定地说你不是这种人,我还真的不敢替你说话呢。”

仆固俊眼睛一亮,问道:“真的吗,我和芊芊姑娘只见过一面,她怎么能这么肯定。”

张淮深笑笑道:“她说这是她的直觉,而且她也相信我交友的眼光。”

仆固俊忍不住回头望了灵堂一眼,虽然已经看不到芊芊了,但还是在一路上不住回头。

这日中午,张淮深赶到公主府中,将仆固俊找到劫匪下落的事告知公主并请公主向皇帝代为恳求动用御林军之事,因为此事不合法度,公主踌躇再三才应承了下来,并在张淮深的请求下当天就进了宫,天色渐暮时回到府邸。张淮深此时还在等候消息,公主回来后高兴地告诉他皇帝一听是他的请求后就很痛快地答应了他,说明日会遣人前来商议具体事宜,张淮深很是感激。

第二日,公主带着一名千牛卫校尉来到张宅求见,张淮深亲迎而入。

到得大堂分宾主坐下,公主介绍这名校尉道:“他是千牛卫校尉张直方,手下的四百名军士是宫里最精锐的,这次陛下将他们全部交给你,听你调遣。”

这名叫张直方的校尉起身行了个礼道:“卑职张直方奉陛下口谕听从张东主调遣。”

张淮深看此人三十不到的年纪,身材魁梧,声若洪钟,很有股霸气,像个勇将,心中颇喜,道:“不敢不敢,这次劫匪人多势众,所以不得已要有劳张校尉了。剿灭劫匪之后,在下一定重谢各位。”

张直方正容道:“卑职既奉君命自当誓死效力,张东主万勿说重谢二字。”

张淮深见他正气凛然很是高兴,问道:“校尉大人帐下有四百人吧,那请问他们平日操练如何?”

张直方立刻道:“张东主大概以为卑职统带的是那群公子哥,其实不是。不是卑职夸口,卑职麾下的军士个个精壮强干,足可以一敌十,些许毛贼绝非对手。”

公主这时插话道:“七郎,你可能误会了,张直方手下的并不是那些功臣贵戚家的公子哥,他们的父亲大多是外镇的大小武官,都是家学渊源,所以弓马都很娴熟。要是你不信可以试试,就我所知,张直方手下都是他一手调教的,你只要试试他的武功,那他手下的功夫差不多也可以知道了。”

张直方也道:“公主所言极是。张东主既然现下不清楚卑职的功夫,那不如趁此次试试,也好知己知彼方便调遣。”

张淮深点点头,道:“也好,这就得罪了。”

张直方逊谢道:“不妨,张东主勇武已经尽人皆知,能和张东主交手也是卑职身为武者的荣幸。不过卑职只懂得沙场上的功夫,还请张东主手下留情。”

张淮深谦逊了一下,叫仆人随便找来了一把刀,和张直方到了庭中对立了起来。

张直方拔出腰中的佩刀,横在胸前,顿时一股凝重的气势油然而生,一下子就给张淮深带来了沉重的压力。

张淮深知道厉害,惊讶地道:“原来张校尉如此谦逊,既然你有这么好的功夫,我可不敢留手了。”说着也拔出钢刀斜指着大地。

张直方不多话,只是说:“请。”

张淮深点下头,忽然刀光一闪,张淮深已经人如迅雷般冲到了张直方的面前,手中的钢刀斜斜地劈了下去。

张直方早有准备,扭腰一让,在这一瞬间逃出了刀劲的范围,反手也是一刀,对着张淮深的腰间横扫了过来。

张淮深一猫腰,手上钢刀一挑,挑开对方的兵刃,意犹未尽,钢刀斜挑张直方的小腹。张直方大步后退让开袭来的刀气,趁着张淮深招式用老,大步跨上,一势“劈山救母”当头就是一刀。张淮深精神一振,大喝一声,举刀迎去。只听得金铁之声大作,两人都退了一大步。

张淮深笑道:“好功夫。”说着再次冲上,拦腰就是一刀,张直方这时没有退让,钢刀横着扫了出去,挡住了来势。

只听得金铁交击之声不断传来,这两人一来一去,都是直来直去的劈、砍、挑,挡,不知为什么都没有用上武林中那些小巧绵密的武功,更没有用上内力,这场比试倒像是纯粹的沙场交锋,拚的是谁的力气大谁的反应迅速。

不过这看起来倒是比较刺激,即使不会武功的公主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只看的她目瞪口呆,不禁大声喝采了起来。

张淮深开始时用的是一路大开大阖的刀法,张直方有攻有守,应对得宜丝毫不落下风。但慢慢地,张淮深的刀法变得越来越快,一刀接着一刀,绵密的刀势杀得张直方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渐渐地落入了下风。

正当张直方堪堪招架不住时,张淮深忽然长笑一声收了刀势,一下子跳离了圈子,收起刀,含笑而立。

张直方这才敢停下来,伸袖子擦擦汗,心有余悸地道:“张东主好快的刀法,卑职实在是挡不住,难怪豆卢著都虞候也不是你的对手。要是张东主用的是拿手的碧痕的话,卑职不知道能不能挡住一百招。”

张淮深哈哈而笑,道:“张校尉,你果然是谦逊很啊。”

此时公主也走下台阶到了庭中道:“七郎,你的功夫好像又有长进了,竟然可以把张直方杀的这么狼狈。”

张淮深连连摇头道:“不、不,公主搞错了。张校尉武功不见得在我之下。”

公主不信,道:“怎么可能,你也不必太谦虚了,我明明看到的么。”

张淮深道:“我并不是谦虚。张校尉适才只是用沙场上的刀马功夫和我比试,并没有使出全力。你看到的不能算数。”

“是么,这是为什么?”公主讶然了,转向张直方问道:“张东主是要试你的功夫,你干什么要藏私?”

没等张直方说话,张淮深连忙道:“公主又误会了。张校尉适才并没有做错。”

公主不懂了,张淮深解释道:“战场上的武功和江湖上的武功并不一样。前者讲究的是力气和快速,后者注重的是真气的强弱和招式的变化。我们这次是去剿灭劫匪,差不多是在打仗,所以用的就该是战场的功夫,张校尉知道我想试的是什么,所以只用沙场上的功夫来抵挡,这绝对没错。要是他用上真气和内力的话我反而不能知道他部下的真实水准。因为懂内力的人毕竟少,他的部下不可能都会,那我岂不是白试了么。”

公主这才明白,但还是有个疑问:“既然他没藏私,那他被你杀得没有还手之力,怎么你还说他功夫不比你差呢?”

张淮深道:“开始时我也没有用内力,张校尉完全可以和我杀得难解难分。后来我想知道要是那些军士遇上武林好手能撑多久,所以渐渐用上真气,他这才步步后退,但还是支撑了五十多招,他这可是完全没用内力啊,足见他功底子之深厚了,所以我说他功夫不在我之下。”

这时张直方才得到机会说话,他说道:“张东主过谦了,卑职只是知道不会有事才勉强支撑下来,算不得数。”

张淮深呵呵笑道:“张校尉为人真是虚怀若谷,值得在下效仿。对了,你我都姓张,本是同宗么,不知道张校尉行几,在下行七,张校尉要是不弃,请叫在下七郎就行了。”

张直方看着公主不说话,公主会意,道:“无妨,七郎好交朋友,你不必太客套。”

张直方这才道:“既然张东主有意,那卑职就叫你七郎了。卑职行十。”

张淮深道:“原来是十哥。请问十哥,十哥的部下大约能有十哥几成的本事?”

张直方道:“若说是战场上的功夫,不是我夸他们,好的和我差不多,最差的也有我七成功夫。不过要是说道江湖上小巧的武功,他们就差多了。因为他们将来多半是要外放出去的,不会是江湖上的人物,所以并没怎么用功。”

听了此话,张淮深很满意,道:“可以了,只要他们能有十哥一半功夫,我敢保证这次一定能马到成功。”

这时一名仆人进了来道:“七少,仆固俊仆固公子来了。”

张淮深吩咐赶快去请进来,说着收起了刀,延请公主和张直方回到大堂。不一会儿,仆固俊也来到了大堂。

几人寒暄一阵,张淮深就把仆固俊昨日交来的地图取了出来摊在几上,请大家来看。

仆固俊先解说了一下劫匪的位置,那是在渭水北岸一座山中。在山腰上有几间茅屋,周围是几十个帐篷,据仆固俊观察,茅屋中放置的是乐荣轩的胡香和葡萄酒,帐篷中住的则是那些回鹘劫匪,大约二百来人。离山腰半里远处有一个很小的山谷,那里有水有草,所以乐荣轩驮队中的那些骆驼就在那里放养着,有十来个人看管。

介绍完了情况,张淮深问道:“十哥,你是带兵的,你说该如何才能把这些劫匪一网打尽?”

张直方道:“这次我来前陛下吩咐,一切听七郎的意思,所以你说好了,我绝没有异议。”

公主这时插话道:“我们有四百官兵,劫匪只有两百,那还怕什么,冲上去就是了。”

张淮深皱起眉头,公主很识趣,立刻闭上了嘴。

仆固俊打圆场道:“张兄你这次是司令之人,还是你先说,要是有什么不周详的地方,大家再提出来商议。”

张直方立刻道好。

张淮深也不再说什么了,指着地图道:“我们这次有四百人,劫匪只有两百,自然是必胜无疑,但要是劫匪躲到茅屋中和货物守在一起不免投鼠忌器,所以我打算诱敌而出,抄其后路。我计划把四百人分为两部分,十哥带三百人,我带一百人。十哥用其中的八十人正面佯攻诱敌,一百多人设伏,等到劫匪出动后,诱敌的军士就诈作不敌把那些劫匪引到埋伏中,将劫匪尽数歼灭。我带六十人,从山另一面绕过去,从后面用火箭烧劫匪的帐篷,把他们逼出来,尽数歼灭,夺回货物。另外四十人去山谷把看守骆驼的那些劫匪干掉。我是这样打算的,不知道大家意下如何?”

张直方想了一下道:“好主意,这计策深得兵法神髓,确实可行。”

仆固俊也很是赞同。

于是张淮深断然道:“就这样了,请十哥立刻回去召集人马,下午就出城到渭水桥附近驻扎,三更起身,四更到那里,拂晓动手,刀剑和弓弩请十哥备足,食料由乐荣轩来准备。”

张直方点头道好。仆固俊紧接着道:“那我呢,我干什么?”

张淮深道:“仆固你带路就可以了。”

仆固俊摇头道:“不行,我也要为张兄杀敌效力。”

张淮深想了一下道:“那好吧,你就带人去解决那些看守骆驼的家伙吧。”

仆固俊虽然还不满意,但还是勉强答应了。

是夜三更,渭水桥北不远处一片通明,衣着鲜明的御林军正忙碌地作着出发前的最后准备。附近,乐荣轩的厨子们也正热火朝天地准备着饭食。

因为张淮深打算拂晓突袭那些劫匪的,势必要在三更天出发,而唐时长安城一到夜里就要宵禁,这时所有城门和坊门都要关闭,任何人都不得外出,所以必须提早出城。

用过早饭后,人马出发了。静悄悄,果然是训练有素的精兵,一路上四百多人中竟没有一个人说话,只能听到整齐划一的脚步之声。张淮深心中大定,望望身边肃容的张直方心中赞叹他果然是练兵的行家。

依稀月光之下已经可看到山腰上那点点灯火的茅屋和帐篷了,于是队伍暂时停了下来,等候进一步的军令。

很快,这只支人马分成了三路。张淮深带着六十人悄悄地从侧面绕山而上,埋伏于劫匪营地的后面,仆固俊带着四十人前去放养骆驼的山谷。张直方带着余下的人慢慢摸上去。三人商定好由张直方先动手,以响箭为号,仆固俊这里也同时行动。张淮深则视机而动。

埋伏好后,张淮深看着山下面劫匪的营地,心中不免有些紧张,但这不是怯战,只是想到能为常慕义和驮队的兄弟报仇而兴奋。忽然又想到今后可能再也不能逍遥自在,想到前途不知道还有多少变幻风云等着自己,心中又有些微微失落和茫然。

渐渐地,黑夜一步步退却,光明一丝丝投到了张淮深的身上。

天快亮了,张淮深精神一振,举手示意,坐着的御林军军士们纷纷从草堆中蹲起,悄悄地取出弓弩,上好了箭。

时间似乎停顿下来,张淮深焦急地等待着。

忽然一声尖利的响箭之声惊破长空的寂静,只听得山下突然杀声大作。近百名官兵向着劫匪的营地蜂拥而上。显然劫匪没有防备,只看到他们大呼小叫匆匆从帐篷中冲出,大多衣冠不整,头发蓬乱,鞋子也没穿,只是手上还来得及拿着兵刃。

其中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大声呼喝着,乱如无头苍蝇的劫匪们这才稍稍定了下来,很快整好队形,大呼小叫地齐队向扑来的官兵们冲了过去。顿时这两拨人马搅在一起厮杀起来。

冲出来的劫匪不下两百,所以官兵虽然勇武还是渐渐抵挡不住,不得不步步后退,退了将近半里地,这些官兵忽然攻势大盛,竟把劫匪逼退了几丈,但却见好就收,齐齐地反身逃命。劫匪正要追击,中间的首领却大声呼喝,似乎叫他们站住,看来劫匪也非笨人,已经看出有些蹊跷。但此刻为时已晚,只听得一声呼哨,劫匪周围的草丛中猛然间站起上百名官兵,人人手执利弩,引弓放箭。一阵箭雨过后,劫匪倒下了一片,这时先前逃开的官兵又反身而上杀了过来,而埋伏的弓箭手也扔下弓弩拔出佩刀冲了过去,将劫匪团团围住,一场厮杀再度开始。

而另一边,正当劫匪疑惑停步时,张淮深已经沉声道:“举火,放箭。”

顿时一排排火箭激射而出,个个箭无虚发,准确地射中那些帐篷,只见火光四起,劫匪的营地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张淮深再发号令,身后的六十人齐齐拔出佩刀高举过头,在杀声大作之中冲下山去。

这时劫匪的营地中只剩下三四十个留守的汉子,从帐中又狼狈逃出十几人,和张淮深这里相比差不了多少,只是他们已经胆寒,而官兵士气正高,所以直如狼入羊群,只杀得留守的劫匪狼狈而逃。官兵不肯放过,四散开来将劫匪包围了起来,只见寒光闪闪,血花四溅,一个个劫匪倒了下去。不多久,五十多劫匪尽数被歼,只有三四个人身受重伤倒地不起,捡回了一条命。而张淮深的手下竟然没有一个阵亡,只是有五六个重伤十来个轻伤而已。

歼灭了敌人,张淮深连忙叫十来个没受伤的人将火势控制,把着火的帐篷和茅屋隔开。自己则带着剩下的未受伤军士赶向另一处战场。

张淮深来时那里的厮杀已经到了末尾,近两百名劫匪只剩下三十多人了,在那名魁梧汉子的带领下作困兽余斗。官兵因为地方狭小只能一个一个捉对厮杀,剩下的人只能在旁执刀监视,一有兄弟倒下就立刻补上去。

这时张淮深才有机会看到这些御林军的真本事。张直方说得果然没错,这些军士都是一把好手,不但功夫不错,而且很有对阵经验,虽然是单打独斗但仍尽量两三人凑在一起,互相照应,不时给其他对手以意外一击。在这种方略下,剩下的那些劫匪也一个个倒了下去,只有那名魁梧大汉在两三个人的围攻下依然屹立不倒,反而把对手杀得有守无攻,不断的有人在他的刀下倒下。

张淮深看得发急,就打算亲自上场接下来。张直方看出来了,一把把他抓住,道:“别去,你是这次领头之人,不要亲身涉险。”

张淮深摇头道:“不行,我们人挡不住他,我再不上去人伤的更多。”

张直方道:“不必,好汉也架不住人多,用车轮战就是,我不信他能撑得下去。”

张淮深赶快道:“不,这人的功夫很强,用车轮战的话不损伤十来个兄弟拿不下他,还是让我上去,可别让兄弟们再有损伤了。”

张直方愣了一下,马上道:“那还是我去吧。”

此时是清晨,战斗已经逐渐平息,张淮深的话周围的官兵们听的一清二楚,很多人都被感动了,不少军士立刻自告奋勇道:“让小人上。”

张淮深看看周围道:“这次剿灭劫匪虽是官差,但也是张某人的事。张某人已经劳动诸位出生入死了,实在是过意不去,所以这收底的事还是我来吧。”

不等张直方再说什么,张淮深拔出腰间碧痕揉身而上,大声叫那几个围在魁梧大汉身边的军士后退,自己一扬剑把魁梧大汉的攻势给接了下来。

张淮深接了那大汉几刀后寻机跳了开来,剑指着对方大喝道:“你逃不出去的,还不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庶几留个全尸。”

张淮深恨透了这些劫匪,根本不想饶过他们。

那大汉停下来,口中不知说些什么,然后又是大声呼喝,高举手中大刀冲了过来,对着张淮深当头就是一刀。

张淮深适才在一旁已经把此人的功夫了解了七七八八,此时更不退让,手中碧痕斜挥了上去硬挡。只听得金铁交击之声响起,那大汉手中钢刀忽然断成两截,一段高高飞起。那大汉正惊愕间,碧痕的去势意犹未尽,斜斜地从大汉的颈子边掠过。

张淮深面露懊悔之色疾退几步看着对手,那大汉面色恐怖,指着张淮深似乎要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忽然他的颈子中鲜血狂喷,溅起三四尺高,高大的躯体颓然倒地。

在场的官兵们不禁看呆了,忽然间欢声雷动,武人敬重好汉,如此强横之人竟然没能走过张淮深一招,众人不由得用着敬仰的目光看着张淮深。

而张淮深此时却正在为没能留下活口而懊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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