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大风歌》作者:张旭阳【一部完结】 > 《大风歌》第一部 @txtnovel.com.txt

  第一部夕阳春雷第二十章 入仕

作者:张旭阳 当前章节:11416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0:12

得到通报,张淮深出门迎接公主,查颜辨色间见公主脸上并无歉疚和失望的神色,知道事情可能大有所为,心中颇喜。

两人分宾主坐下后,公主笑了一下道:“你运气不错,陛下虽然很惊异,但他求贤若渴愿意考虑一下,只是陛下只知道你武功了得却不知你才智如何,所以陛下召你明日入宫策对,要是你能让陛下满意,中书舍人自然是你囊中之物,要是不行的话,陛下说了,你还是去十二卫吧。”

这个消息令张淮深很满意,起身给公主行了个礼,道:“想必公主在其中颇多用力,我这里先谢过了。”

公主娇嗔道:“你怎么又来了,跟我还这么客气。明天我会来接引你入宫,你今天好好想想该如何跟陛下表现你的才智,否则你的期望是没门了,连带我也也没面子。”

张淮深自信地道:“放心,这是我奋发鹰扬的唯一机会,不会让你失望的。”

公主点头称好,又略谈了些事情,就告辞走了。

这一天张淮深都比较兴奋,一直在考虑陛见时该说些什么,在腹内打好了草稿。

第二天清晨,公主亲自来接他进宫,为避人耳目,张淮深没有骑马而是坐在公主车中。

宫车迤逦而行从建福门进入大明宫,来到了思政殿。

在殿外等候不久,内侍传张淮深入内陛见,公主没有跟进去。

进了殿内,张淮深给皇帝见了礼,悄悄四顾,见殿内并无他人,只有皇帝和自己。

皇帝此时正在批阅奏章,见张淮深进来停下笔,脸上带着微笑,赐他坐下,语气非常和蔼,所以张淮深心中本是比较紧张,现在也稍微轻松了下来。

皇帝开口道:“听公主说你想让朕赐你中书舍人之职,是否?”

张淮深恭谨地道:“是。”

皇帝又问道:“中书舍人所执掌的你该很清楚,按例这职位都是进士出身方能担当,虽然你的武功不错,有目皆睹,但这职位要的是过人的智谋和果断的应变,与武功无涉,你如何才能令朕相信你能胜任?”

“陛下,进士虽然是士子中的菁英,但也不过读万卷书而已。草民虽不曾参加科举,但亦曾读过万卷书,儒、法、道、墨、兵,诸子百家皆曾涉猎。何况前人曾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草民行商至今北上回鹘,西达西域,东至河朔,南下江南,除了巴蜀和岭南没去过外,遍行大唐各地,可谓行万里路,草民既读万卷书又行万里路自思心中丘壑不亚那些进士,进士做得中书舍人,草民虽不才但也不敢落人之后。”张淮深侃侃而谈。

“好、好。”皇帝点点头道:“既然你说你曾行万里路,那你遍历各地后对如今大唐国势如何看待?”

“请容草民直言,如今大唐既有外忧又有内患,虽不能说是危如累卵,但长此下去却是岌岌可危。”张淮深冒着惹怒皇帝的风险说道。

“哦。”皇帝脸上并没有震怒的表情,反而感叹道:“话虽不中听却是难得的真话,总比听那些报五谷丰登、天下太平好。你说下去,何谓内忧何谓外患,不要怕会惹怒朕,朕决不怪罪,但你一定要说真话。”

“是,陛下,容草民先说外患。大唐外患有二,吐蕃虎视西陲,虽有长庆会盟约以各罢刀兵,但吐蕃依然不时寇边,凤翔以西从无宁日;回鹘虽和大唐有翁婿之亲又得岁赐之利却依然不时剽抄,且挟定安史之乱之功勒索无度,动辄以刀兵相挟。此二者为大唐外患。”

“若说内忧,实则有三,其一,河朔两淮藩镇割据,自拥留后,不服朝廷号令;其二,江南税赋过重,官吏贪厌无休,令百姓怨声载道,隐隐有变乱之忧;其三……”

张淮深说到这里顿了下来。

皇帝听得正入神,连忙道:“其三是什么?”

张淮深站起身来说道:“草民无状,请陛下容草民说两个典故。”

“哦,什么典故?”皇帝被勾起了兴趣。

“一个是古典,一个是今典。”

“那你说吧。”

“是。草民说的古典是战国时的范雎见秦昭王。范雎见昭王于离宫,佯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王来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睢缪为曰:‘秦安得王?秦独有太后﹑穰侯耳。’”张淮深看着皇帝的脸色小心地道。

皇帝此时脸色已经有些阴沉,但未有不豫之色,低声道:“那今典呢?”

“若说这今典,却是在五年前的此地。开成四年十一月,文宗坐思政殿,召当直学士周墀,赐之酒,因问曰:‘朕可方前代何主?’墀曰:‘陛下尧、舜之主也。’上曰:‘朕岂敢比尧、舜!所以问卿者,何如周赧、汉献耳。’墀惊曰:‘彼亡国之主,岂可比圣德!’上曰:‘赧、献受制于强诸侯,今朕受制于家奴,以此言之,朕殆不如!’因泣下沾襟。”

张淮深的话音越来越低,皇帝的脸色随之也是越来越差,直至说完,已是铁青。只听得他呼吸声越来越大,忽然间重重放下手中的笔,一字一顿道:“说下去。”

张淮深低头道:“所以宦官倚仗神策军军权,横行朝野。在朝,两中尉、两枢密决断政事,宰相行文书而已;在野,监军骄横,欺凌主帅,屡激兵变。所谓弑主立君、出于中尉。生杀予夺、决于北司,是为大唐内忧者三也。”

皇帝闭目良久,呼吸声渐渐平息了下来,睁开眼看着张淮深,道:“你所说除了江南之事朕皆知。既然你欲为中书舍人,对此内忧外患可有何良策教朕?”

张淮深见皇帝并无怒意,精神一振,道:“请陛下容草民效武侯《隆中对》。”

皇帝点点头。

张淮深道:“大唐虽有内忧外患,但若分轻重缓急,则外患尚不足虑。吐蕃虽虎视眈眈于侧,但其自赤热巴金令七人养一僧以来民力大伤,达磨赞篡位后灭佛杀僧,朝野非议,已有内乱迹象。陛下曾许过送大僧相陈康白吉永登归国,若能如此,大僧相归国后吐蕃必内乱频频,断无余力侵扰大唐。回鹘更是不足虑,其世仇黠戛斯如今势力大盛,常与之交兵,回鹘自顾尚不得暇,况乌介之弟特勒遏捻有自立之心,更有内忧。故大唐外患并非当务之急。说到大唐内忧,藩镇割据、江南隐患固然紧要,但皆不如宦官专权这等心腹大患近在肘腋、迫在眉睫。所谓攘外必先安内,不先除去专权的宦官,朝廷处处受牵制,断难全力对外。一旦除去宦官,陛下再无挚肘之忧,当可全心全意励精图治,臣更请迁都洛阳,以就漕粮,期以二十年之功除江南民患,实万家仓廪,然后效宪皇当年,调江南税赋用兵河朔以收藩镇,期以十年,天下当平。中国既定,外夷仰慕圣化自然万国宾服不敢来犯,当可重现我大唐开元盛世。”

张淮深滔滔讲来,皇帝听得动容不已。

话声刚落,皇帝已经问道:“那你以为如何才能除去宦官。”

张淮深反问道:“陛下是要除去宦官还是仇士良?”

“如果是仇士良,如何?”

“若陛下只是想除去权宦仇士良,此事易如反掌,只需召他入宫,伏下甲兵,仇士良之首自然可得。若不然臣请缨行刺,亦可将其人头奉上。但是陛下,当年李辅国伏诛程元振继起,程元振后又有鱼朝恩。王守澄专权,文宗施计毒杀,仇士良又继之当权,甘露之变后变本加厉。若陛下仅诛仇士良一人,自有他人为继,一人死则一人继,朝政依旧握于宦官之手,天子仍然无权。请陛下容草民冒死直言,若陛下不想终生为家奴所制,只有去除所有权宦。”

张淮深这番话说得极是慷慨激昂。

皇帝沉吟良久方道:“你说得固然有理,但你可知,护卫京师的神策军军权在宦官手中,况且其久为宦官掌领,只知听命于中尉,不知有天子。顺宗时,王叔文用事,与韦执谊谋夺神策军权,用宿将范希朝为左右神策京西诸城镇行营节度使,行至奉天而诸将无至者,王叔文唯曰奈何,可见诸宦官掌握军权之牢。军权落于他人之手犹如太阿倒持,朕固然想一劳永逸但苦于手中无兵,你又有何良策教朕?”

张淮深沉声道:“宦官势大又有军权,陛下若是真有意削其权柄,只能一步步来,不可一蹴而就。草民有几条计策或可为陛下参谋。”

皇帝精神一振,道:“快说。”

张淮深缓缓说道:“其一,陛下遣亲信判户部和盐铁使,掌握财权。神策军之所以为宦官掌握,究其根源,粮饷是为其一。贞元时,窦文场、霍仙鸣为神策军左右中尉,倚仗德宗宠信,粮饷之给冠于诸军,时朝廷度用不足,边兵戍卒常欠粮饷,故诸将往往请遥隶神策军,禀赐立可得旧日三倍,长此以往,诸将自然归心宦官。因此,以草民愚见,陛下掌控财源,设法使神策军粮饷同于诸军,无复特权,诸将见无利可图,奉承宦官之心自然疲怠。其二,虽然神策军诸将心向宦官,但其帐下仍不乏忠义之辈,若陛下能暗中遣人游说,促其反正,都将不成反正虞候,虞候不成反正校尉,校尉不成反正队正,然后安插亲信,联络结党,则举事之日,陛下登高一呼,众人呼应,神策军必乱,应能一鼓成功。其三,仇士良虽然势大,却非独手擎天。以其骄横之态,宦官之中必有人对之不满,或有人窥其权位,若陛下能加以扶持,以削仇士良之权势,然后分而制之,当可依次成擒。一如先文宗诛王守澄之故事。其四,宦官胆敢专权无非自恃掌握神策军军权,而护驾之金吾军疲弱不堪无以为抗,不能保全陛下,故仇士良等肆无忌惮。草民以为陛下当另练新军,以充金吾,托之亲信,当陛下诛宦官之时方可震慑诸军护卫圣驾。”

张淮深虽然只是个商人,但因为要和官府打交道,对朝政大事了如指掌,他说的几条计策虽然是这几天中想出来的,但却是这些年来冷眼旁观之时私下评断的积累,所以侃侃而谈切中时弊,亦无小心畏缩之态。

长篇大论过后,张淮深微微调息,查看皇帝的神色,却见皇帝低头沉思,许久不言。张淮深不知皇帝心中在想什么,是喜是怒,又回想起自己刚才说话慷慨激昂,指点方遒间大异平日的小心谨慎,不免心中有些揣揣。

时光好似就此停止,正在不安之间,皇帝终于开口道:“中书舍人事无巨细皆要处置决断,你适才纵论朝政颇有见解,但朕不知你是否只会纸上谈兵。”

张淮深心中一喜,知道皇帝认可了他刚才的话,说道:“公主曾和草民说过,京兆尹正因敝轩驮队惨祸为捉拿藏于禁苑军营之中的真凶同仇士良、豆卢著相持不下,草民有一计,或可解此僵局,更有一石两鸟之功。”

“哦,是何计?”皇帝给引起了兴趣。

“草民请陛下授左监门将军马元贽、右监门将军西门季玄为神策十军左、右中护军。”

“什么?”皇帝极是意外,脱口道:“你这是何用意?”

“草民这是釜底抽薪之计。”

“你为朕详细说来。”

“是。草民曾见过马元贽几次,又曾向公主询问过,见此人气度沉稳,不为形物所役,又颇有心机富于智谋,断非甘居人下之人,若授其神策军军职必能分仇士良之权势,此草民用意之一。马元贽若入神策军必会安插亲信排除异己,豆卢著位高又为仇士良头号亲信自然是其首要排挤之人,只要稍加暗示,马元贽必然会想到只要他将那些藏身于军营中回鹘商人逐出交与京兆府,真凭实据之下,豆卢著伙同包庇之罪断难逃脱,自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将其除去,则如今的僵局自然也可以迎刃而解。解僵局报草民之仇一并除去豆卢著,此草民用意之二。”

皇帝抬头沉思了一下,又问道:“那西门季玄呢,你保举他是何用意?”

张淮深一笑道:“草民保举西门季玄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已,左右监门将军同时调升神策军军职可以令人以为是寻常升迁,可略减去仇士良的疑心。此外草民听说西门季玄以恭谨见长,对陛下并无异心,或可从旁制约一下马元贽和仇士良。”

听完张淮深的话后,皇帝想了一下,忽而纵声长笑,笑得极为畅快淋漓,可以听得出他心中有忍耐不住的高兴。

笑声止住后,皇帝神色极是兴奋,下了高台,来到张淮深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拍拍他的肩膀,大声道:“好,你果然才智过人,堪托重任。朕决定了,从今个儿起,你就是朕的中书舍人了,明日朕就命中书下诏。”

张淮深大喜,但还是有些不放心,问道:“陛下欲授草民十二卫的军职,中书和门下两省都未能通过,中书舍人如此显要,陛下是否要先和诸相商议后再行定夺。”

皇帝拂然道:“朕意已决,明日朕就会亲笔拟诏,命人传旨,你就等着做个斜封官吧。”

唐代三省中职权划分是:中书发布、门下审核、尚书执行。皇帝下的诏书程序上需要门下省的副署方才有效,所以门下省有权驳回皇帝的旨意,只是皇权总比相权大,只要皇帝下达中书省的谕旨是斜着封口就意味着不需要经过门下的审核,中书就会直接照办,这种情况下除授的官职就称为斜封官。如果这种官是买来的,那自然令人耻笑,但如果不是买来而是皇帝不顾反对执意如此,那可就是一种莫大的荣誉了,人们都会认为被授官职的人深得皇帝宠信,其与同僚打交道时往往会事半功倍。

所以听到斜封官这三个字时,张淮深即便是个对功名并不热中的人却也感动不以,磕头谢恩间就好像体会到了当年诸葛武侯“士为知己者死”的心情,想到皇帝毅然破格录用自己后必然会承受的压力,感激涕零间不由得说道:“陛下以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草民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张淮深说得极是诚恳,皇帝也被这气氛感染,亲自扶张淮深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说道:“不要说什么死而后已,你长命才是朕之福,朕还想和卿成大业后共富贵呢。”

张淮深叩头再三,这才依礼退下。

望着张淮深向门外缓缓退下直至消失的背影,皇帝站在殿上久久无言,依然回味着先前那感人的气氛,良久之后再度开怀大笑。

笑声之中,一名紫衣人影从殿后的帘幕中悄悄出现。

皇帝感觉到了,回首问道:“崔铉,适才张淮深与朕的对话你该全听到了吧,朕是不是有慧眼识人之明,不拘一格录用之智?”说着又是一阵发自内心的大笑。

适才出来的就是崔铉了,他低声道:“陛下圣明无比,自然不会看错人,张淮深果然是个人才,只是……”

“只是什么?”皇帝问道。

“陛下,张淮深虽然有过人才智,只是他毕竟只是一个商贾,中书舍人又是朝中清要之官,初入仕就授此美官恐朝中非议,有伤圣德。”崔铉小心地道。

皇帝不以为然,道:“所谓唯才是举,如今天下乱事纷纷正是急需用人之际,既然他有此才干那有何不可,那些嫉妒的流言蜚语不必理睬。而且难得他与清源交好,又与仇士良是死仇,正可托以心腹,中书舍人他当得起。”

既然皇帝这么说了,崔铉也不再多言,只是听到与清源交好这句话时脸上不由得抽搐了一下,神色阴沉了许多。

张淮深满怀欣喜地出了思政殿,在殿外等候已久的公主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急急地问道:“如何?”

其实就是不问,看到他脸上的笑容也就知道结果了,只是公主关心过甚,一定要亲耳听到才能安心。

张淮深微笑道:“陛下有雅量,不以我猥亵,恩准授我中书舍人一职。”

公主一声欢呼,无视旁边还有侍从的内侍,上前抱住了他,连声道:“太好了。”

张淮深看到边上的内侍脸上那想笑又不敢笑的神情,脸红了一下,轻轻拉开公主。

公主浑不觉得,只是兴奋地道:“太好了,待会儿你去我那里,我要给你好好庆贺庆贺。”

张淮深左右看看,更觉尴尬,但不忍忤了公主的兴致,还是点点头。

公主命内侍去和皇帝通报一声说她要回去了,然后就兴冲冲地拉着张淮深出宫而去。

到了公主的宅邸已经是正午,公主吩咐长史备办酒宴,还要召唤歌舞伎助兴,长史却为难地道府中并无歌舞伎,公主这才想起当年自己的驸马还在时因为吃醋她已经把那些歌伎全打发走了,不过这点小事还难不倒她,想起光王正在为郑太妃寿筵训练歌舞,就命长史去光宅相借,相信两宅素来交好,这点要求不难满足,相距又近,也不会耽误时间。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后,光宅就将一批歌舞伎送了来,却是仆固俊亲自带队前来。他是筹办的主管,听公主府的长史说是公主为张淮深开贺宴,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以两人的交情来说自然要来道贺。所以远远地见到张淮深,已经拱手行礼高声道:“七兄可是有大喜之事,小弟特来道贺了。”

张淮深连忙回礼,谦谢道:“不过是些小事,没想到惊动了你,真是不好意思。”

仆固俊已经到了面前,闻言道:“七兄总是那么谦逊,公主为兄如此隆重庆贺,必然是大喜之事,难道说七兄马上就要尚主了吗?”

仆固俊这自然是说笑了,公主和张淮深都有些面红,公主连忙道:“看你胡说,告诉你,陛下马上就要下诏授他中书舍人了,这不是他大喜事么,自然该贺。”

仆固俊惊讶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不停地说恭喜、恭喜。

酒宴准备好后,公主请仆固俊作陪,三人落座畅饮了起来,酒过三巡,仆固俊起身告辞,张淮深就要送他出门,他居然一反惯例没有推辞。

离开宴席大堂比较远后,看看公主已经不可能看到两人的影子,仆固俊贴近张淮深低声道:“七兄可是决定了?”

张淮深明白,默默地点头。

仆固俊欣慰地道:“那太好了,若七兄有用到小弟的地方但请吩咐,小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张淮深连忙道:“不敢不敢,仆固你是我可以信赖的人,以后说不定要多多烦扰你了。”

仆固俊慨然道:“兄只要一句话,仆固俊随时候命。”

张淮深握住他的手,紧了紧,说道:“谢谢。”

仆固俊环顾四周见么有什么人,低声道:“我有些话想和你说,中书舍人这位子可是有无数人窥视的,七兄得到后不知有多少人会眼红,可得多加小心,尤其是崔铉,你一定要当心他。”

张淮深讶然道:“为什么要特别当心崔铉。”

仆固俊道:“你不知道,虽然当今朝廷中李相最为陛下倚重,但却因为和枢密使杨钦义交往甚密而不是陛下心腹,陛下最倚赖的其实是崔铉,而兄要是入仕后必然会分去陛下的宠信,崔铉怎能不嫉恨兄,还有,崔珉本和公主有情,却被兄横刀夺爱,坏了他尚主的图谋,崔铉为此又怎能不耿耿于怀。我恐他会暗中排挤兄,所以说一定要小心他。”

张淮深额上微有冷汗,感激地拍拍仆固俊的肩膀,说道:“多谢了,还好你提醒,否则我不知道会吃什么暗亏了。”

该提醒的都提醒了,仆固俊这才请张淮深止步,自己回光宅去了。

这一天笙歌宴舞,公主竭尽可能地取悦张淮深,而张淮深想到今后就要在官场泥潭中打滚可能再无轻松之日也尽情放纵了一回,直至第二天早上才回家等候圣旨。

进了家门,芊芊出来迎接,因为昨日张淮深派人回来传过信,所以并未惊讶,只是关心地问了下陛见的情况,张淮深详细地向她解说了一回,听罢后,芊芊强自笑道:“恭喜七郎哥很快就可以大展身手了。对了,要是今天就来传旨,那应该明天就要入宫谢恩了吧。”

张淮深此时兴致很好,点头道:“按例如此。”

芊芊“呀”了一声道:“那该给你准备官服、纱帽了。”

张淮深想了一下道:“不急,中使还没来,等来了后知道服色后再办不迟。”

说话间,门上报有敕使前来传旨。

张淮深颇为意外,奇怪圣旨怎么来得这么早,但转念一想,估计是皇帝为了怕早朝中有人会上折子反对,索性抢在前头办了的缘故,因此赶紧大开中门,摆上香案,伏跪接旨。

这次来的敕使是位御史中丞,他进得大堂宣读圣旨,在骈四骊六的例词之后,宣旨道:“除授庶民张淮深为宣德郎、中书舍人,赐衣绯、鱼袋。”

唐代官制,官衔都由散官和职事官两个部分组成。散官是本官、寄禄官,用来定俸禄和品级、服色等,职事官则是表明该官员的执掌。

中书舍人只是职事官,所以皇帝就另封张淮深为宣德郎,这是正七品的散官,品级不高,这主要因为张淮深是第一次为官品级不便太高的缘故。不过皇帝还是极看重他的,所以才会在诏书中特意赐他绯衣和鱼袋。

正七品的官服本是绿衣,更无鱼袋,五品以上才能着绯衣,佩鱼袋,以七品衔相赐是种荣耀,可见皇帝对他的器重和体谅。

宣读完圣旨后这位御史中丞上前向张淮深道贺,言语之间极是客气,说些今后彼此同殿为臣还请多多照应之类的话。张淮深也不敢怠慢,很是敷衍了一番,送上了厚礼这才恭送敕使回宫复旨。

皇帝旨意的内容此时已传遍了张宅,大家都是喜气洋洋。等到来使走后,仆人、伙计、家属都一拥而来给张淮深道喜,人人笑容满面,都觉得与有荣焉。从东西市赶来的曹品荣和常无咎尽管并不是非常盼望此事,但也忍不住为张淮深高兴。曹品荣就说既然天意如此,那乐荣轩出个济世名臣也是再好不过了,你尽管放手去干,大家一定会鼎力支持的等等。见到大家都这么为自己高兴,张淮深连声称谢。

长安城是个藏不住消息的地方,很快就有别的地方的贺客上门,先是坊内有交情的邻居,后来连乐荣轩的那些同行和有关联的商号都来人道贺了,大多还是东主亲至。贺客们都是满口恭维之词更不乏阿谀奉承之辈,张淮深还没上任就被这些奉承话弄得晕头转向,还好他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那些谀词也就听听罢了,不会当真。只是为了不得罪人,还得陪上一脸笑容和百般的精神应承,整个一天都忙的要命,觉得比起和豆卢著比武都没这么累,幸好还有曹、常两人帮忙,才没出什么错地应付了下来。

到了下午,仆固俊和公主都派人前来送贺信,公主想的周全,怕张淮深来不及准备,除了贺信外,另外送来一套极精美的官服、纱帽和乌履。仆固俊贺信中除了道贺外,还告诉张淮深,他知道今天他一定会很忙所以约了崔琅和辛浩铭过一两日再亲来道贺。看到这信,张淮深在心里直感谢他的细心。

直到晚上快要宵禁了酒宴这才结束,张淮深把那些贺客全都送走后,疲累不堪地和曹品荣、常无咎回到大堂坐下休息。

曹品荣精神还很兴奋,和常无咎回忆当年亲创业的事情,再谈论如今两父子的不同。

正说着,芊芊从门外姗姗地走了进来。

常无咎眼角余光看见了,有些不悦地说道:“芊芊,怎么一整天都没见到你?大家都忙里忙外的,你也不来帮帮,怎么帮七郎当的家?”

芊芊低头轻声道:“我去给七郎哥准备明天进宫谢恩的衣物了。”

三人这才注意到芊芊手上还托着的一个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大红官袍,还有白衫乌履和纱帽。

芊芊抖开官袍道:“这些东西七郎哥明天就要用,外边又都没有现成的,所以我到老六的铺子里赶定了乌履和纱帽,不过官袍我怕外头做得不合身,只好用自己赶出来的,我想爹和曹伯都在,不会出乱子的,所以才没出来。”

常无咎顿时薄怒全消,微笑着看着张淮深,曹品荣则已经是大声叫好了,直夸赞芊芊想的周到,催促张淮深快些试试,好让大伙先睹为快,神色间颇有暧昧之色,自然了,在他的心目中,芊芊比公主更适合张淮深,何况公主还是把张淮深拖入官场这淌混水的罪魁祸首。

曹品荣并没有子女,对芊芊的疼爱不亚于常无咎,自然希望她能有个好归宿,张淮深当然是他认为最理想的选择了。

曹、常两人的态度令张淮深颇为尴尬和为难,因为下午公主已经送来了一套官服,还在信中关照明日来接他进宫谢恩时一定要穿上,只是自己面子薄,当时没让大伙知道,如今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能不伤了芊芊的心。

硬着头皮,张淮深道:“芊芊实在辛苦你了,都怪我不好,其实官袍我已经准备好了,公主今天送来全套的行头,怪我没说,让你着急了。”

话音刚落,常无咎轻轻地叹了口气,微微摇头,曹品荣却毫不掩饰地大声叹气,脸色也沉了下来,看着张淮深,好像就在责怪他一样。

张淮深正在内疚惭愧间,芊芊已经是强笑着轻声说道:“看来是我操心过头了,不过也没什么,这官袍将来也可以穿的。”说着要收起红袍,转身间,张淮深却隐约见到芊芊眼中似乎有些泪光,他不禁心疼了起来。

虽然他对从来都没和芊芊有过男女之情,但自小的青梅竹马也令他绝不忍让芊芊为这点小事伤心,因此立刻站了起来说道:“等一下,进宫谢恩这么大的事穿的自然要仔细些,别人做的衣服哪有芊芊做的合身呢,让我试试吧。”

说着上前接过了袍子,到内室中更衣。芊芊面上终于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换好大红官服,带上纱帽,穿上乌履走出来,好一个少年英俊的上大夫,曹、常两人都是大声夸赞,也不知道是在夸张淮深穿了后气度更是威严还是在夸芊芊做的袍子实在合身,或者是在夸芊芊是个持家的最佳人选吧。

第二天天未亮,公主的宫车已到了门外,她是按照昨天的约定来接张淮深入宫谢恩的。

在朦朦晨光中,张淮深快步出来,进了公主的宫车,平素白衣惯了,忽然大红官服在身和周围的人陡然拉开距离,倒有些不好意思。

公主吩咐车子起驾,转过来细细地打量穿着官服的张淮深,越看越是喜欢,脸上满是微笑。忽然她的笑容凝住了,质问道:“你穿的怎么不是我送来的官服?”

张淮深打了个哈哈想糊弄过去。昨日他想了半天,不忍心忤了芊芊的好意和一整天的辛苦,又想到公主送来的衣物不可能是她做的,未必会认得出,所以出门前还是穿了芊芊做的官袍,只是纱帽和乌履用的是公主送来的。没想到公主眼睛这么尖,居然还是发现了。

他只好含含糊糊道:“怎么不是?”

公主毫不迟疑地道:“当然了,纱帽是,乌履是,就袍子不是,我送来的袍子是用金线的,可这件是红线,你为什么不穿我送的。”

张淮深有意回避,道:“不会吧,是金线的?难道这是你亲手做的?”

公主生气道:“这可是我从宫里挑了好半天才挑出来的最好的一件,虽然不是我做的,但它上上下下我哪里不清楚,你别给我打哈哈,快说,我送你的那件呢?”

看来是混不过去了,张淮深眼珠一转笑嘻嘻地道:“你送的我哪舍得穿,供在家里呢,好让我看到它就想到你。”说着凑了上去,用鼻子去轻轻摩擦公主的脸。

公主略略使劲推开他,脸上是种既想笑又有些恼的神色,娇嗔地道:“少来些甜言蜜语,别以为这样就可以糊弄过去,快说。”

张淮深见状,东扯西扯就是坚持刚才的说法。公主也没法子,仔细地查看官服的手艺,忽然脸色一寒,道:“是不是那个叫芊芊的丫头做的?”

张淮深心中一阵狂跳,还好他自控的功夫不错,脸上没什么异样,只是道:“你乱想什么呢?”

公主不住追问,他就是不正面回答。

“算了算了,今天是你第一天上任的好日子,我不该和你怄气,只要你心里明白就行了。”公主最后叹气道,脸上颇有落寂的之色。

张淮深过意不去了,把身子挪近公主曲意抚慰,等进了大明宫,在含元殿回廊尽头的栖凤阁等候陛见时,公主已经是被逗得笑逐颜开了。

朝会一结束,就有内侍来召张淮深,公主自然不能进去,在外面等候。

含元殿中,一派威严气象,皇帝巍然高坐在龙床上,脸上端庄肃穆,不言不语,活像个泥塑的菩萨,宦官、女官僵直地随侍在后,高大的殿前武士持着戈戟雄纠纠列于两旁,空中香烟缭绕,张淮深就觉得自己进了庙堂一样,纵使他也胆气不凡,却也肃然起敬,只不过有些不自在而已。

谢恩仪式开始,内侍高声唱名,张淮深三跪九叩,高声称颂皇帝的恩典。内侍则用尖细的嗓音代帝宣谕,勉励他要公正廉洁,勤于公务,不负帝望。

仪式进行了半个多时辰,这才结束。

张淮深满头是汗地出了来,和公主碰面,仍有余悸地道:“皇家威严果然不同凡响,折腾死我了。”

这话有些大逆不道了,不过公主并不在意,只是嗔道:“陛下开含元殿让你谢恩可是了不起的恩典,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这么折腾还得不到呢,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张淮深笑笑,道:“接下去该干什么了?”

公主道:“先到监门卫去,你今后可以随时进宫,得到那里去报备一下。”

张淮深一怔,问道:“是不是要见马元贽?”

公主想了一下,掩嘴笑道道:“也不一定,不过你现在可是陛下面前的大红人了,说不准马元贽也要奉承你,亲自来给你办呢。”

张淮深笑笑,心道:“正好,正好。”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