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监门卫的官署是在皇城承天门大街两侧,所以张淮深和公主还得先从大明宫出来。宫车出发前,公主差人先去左监门卫官署通传过了,所以才到了门口下了车,马元贽已经快步迎了出来。
恭恭敬敬地迎接公主进了衙署大堂,行了礼,马元贽向张淮深连声道喜。
公主在一旁打断道:“好了好了,我们今天来是来办正经事的,七郎今后要经常进宫,你给他办一下手续吧。”
马元贽连声道:“没问题,公主在此稍等,请张相公随我来。”
公主奇怪道:“你叫个书办来一下不就行了么,干吗要他亲自去?”
马元贽陪笑道:“有些文书是不能离开库房的,所以还是得劳动张相公去。”
公主点点头,也不说什么了,于是马元贽前头殷勤引路,张淮深紧随其后。
出了大堂,转了两转,大堂中已经看不到他们了,马元贽笑着向张淮深道:“张相公既得陛下赏识得授要职,马上就可大展鸿图,实在是可喜可贺。”
张淮深赶紧道:“不敢不敢,在下初入仕途,今后还要请马大人多多关照才是。”
马元贽一笑道:“马某怎敢说关照两字,张相公在陛下面前一言九鼎,恐怕是马某要得你的关照了。”
张淮深拱拱手道:“马大人实在是太抬举我了,我人微言轻,作不得主,不过只要是大人需要,些许小力倒是不敢吝啬。”
马元贽笑得有些神秘,说道:“张相公还是那么谦虚,昨日陛见你整整和陛下谈了一个多时辰,从无朝臣能够如此,据闻下官已经是得蒙美言了。”
此话一出张淮深顿时大惊,虽然脸上依旧从容,但心中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马元贽话里有话,好像已经得知昨日他和皇帝谈的内容,因此才会有如此表示,可是张淮深明明记得昨日殿中只有皇帝和自己,并没有他人,马元贽又是从何得知的呢?难道当时有人在外面偷听,这种可能似乎不大,皇帝也是谨慎小心之人,何况要是被人偷听,那马元贽应该知道自己举荐他的目的,为何又好像对自己有些感激的意思。难道是皇帝性子急,已经用上自己的计谋了么?那也不对啊,要是这样,那马元贽的话中也不该这么含糊,好像不敢确定一样。除非是皇帝将自己的计策又和人商量过了,这才泄漏了出去,但却不是全部。
张淮深心中惊疑不定,试探道:“马大人这话从何说起,若是陛下有所恩典,那自然对是大人劳苦功高的奖赏,在下本无德无能,只不过在陛下垂询时据实以告而已。何敢当美言二字。”
马元贽乐呵呵道:“张相公果然是君子,我本不敢确认,如今却可知下官此次若能右迁必是张相公之力了,只是不知为何荐我去神策军。”
马元贽果然是个老练之人,从张淮深的话间已经判断出他陛见时提及了自己,在表示感谢之余还质问他为何会想让自己去神策军,这个问题令张淮深倒是一时难以回答。
适才的话中,他只能肯定马元贽已经知道自己被举荐为神策军的中护军了,但其话中并没有透露到底知道了多少,所以张淮深不知道他是否已知道自己的目的,因此难以回答,要是随意乱说几句,一旦马元贽知道实情,必然会对自己有戒心,而要是有技巧地实说,却怕他并不知道,最终可能坏事。
所以张淮深脑筋急转,慢慢道:“其实大人的风采那次在下受赏时已经领略,一直是记忆犹新,对后来大人在华清宫时的照顾更是感怀在心。昨日陛见时,陛下曾提及过大人,那时忽然想到,要是神策军有了大人,凭着大人的英名,必然会约束军士不在京城胡作非为,下官的商号也好太平些。而且有了大人,那敝轩这次的血案必然可以有出头之日,京兆尹也不至于干瞪眼不能为敝轩破案了,这才斗胆向陛下进言,还请大人为在下作主。”
说着张淮深停下来向马元贽深深一礼。
赶紧双手扶住他,想了一下,马元贽道:“张相公放心,这点小事本就是该整顿整顿了,要是下官真的有幸,自然不会忘记。”
张淮深一听心中有些定了,他刚才说得虽然不尽其实但却全都是真话,马元贽就算知道内情也不能认为他说谎。如今听来他的语气,应该只是对自己的升迁有所先知先觉并不知道详情,可能是皇帝先派人暗示过了吧,张淮深放下了心。
话已经说明白了,两人之间倒是客气寒暄了起来,不一会就到了书办房。
叫来办事的人,很快就把手续给办了,轻轻松松,并没有什么特别,看来马元贽是特意找机会和自己单独谈话的,张淮深心中有数了。
回到了大堂,和公主告辞出来,马元贽送出门,和张淮深话别中还暗示他放心。
张淮深自然放心,他早就看准了马元贽和仇士良之间有矛盾,而且他相信就算马元贽知道是在利用他,但彼此两利,他也会欣然奉命了。
接下来就是要去中书、门下向两省长官投贴求见了。中书、门下两省是正式的衙门,公主不能进去,两人只好在门外依依分别。
此时朝中共有宰相四人,门下侍郎李德裕、崔珙,中书侍郎陈夷行、李绅,他们都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其中陈夷行、李绅是张淮深的本省长官,必须先拜见他们。
帖子投了进去,好半晌才出来名主事接引张淮深入内。
到了大堂,两名宰相正高座等候,张淮深上前下跪行礼向两人请安问好。两宰相早就知道他将过来,并无惊异之色,吩咐张淮深起来,给了座,上了茶,淡淡地寒暄了几句,话语间颇为客气,但也极是冷淡,倒似面对的是个陌生人而不是即将天天见面的亲密下属。张淮深感觉到了,心中想起当日他们反对自己出任十二卫的军职,想来此二相是士子出身,自然看不起商贾,更不会赞同将这么个要职给自己,这才会如此冷淡,心中并未不快,只是想日久见人心,自己的本事总会让他们看到,到时候他们就会刮目相看,不会这样子了,所以言语间依旧恭谨,谈吐也是自谦的很,两宰相终于脸色好看一些了。
寒暄了一会儿,两宰相示意接见已毕,张淮深可以先回去了,他也就告辞而出。
出来后就该去门下省了。
门下省就在附近,想到就要见到当今权相,极有本事极有才能的李德裕,张淮深心中颇为兴奋,他早就仰慕李德裕的大名,当年西川屡遭吐蕃蹂躏,正是李德裕出任西川节度使后大力整顿这才扭转乾坤,保住一方平安,所以张淮深投贴时颇有诚惶诚恐的感觉。
可惜门下省的态度更差,等了几乎是在中书省的一倍时间才得到接见。
跟着书办进了大堂,就看见高坐着的两名紫衣显贵正在对谈,丝毫没有感到有人进来的样子。随着书办高声唱名,张淮深跪下行礼,但这两名紫衣人依旧旁若无人,似乎根本没听到一样。
忽然听得左边那中年紫衣人叹道:“崔兄,当今世道真是不对了。公卿子弟熟知朝廷间事和台阁仪范而不被重用,寒族士子一旦进士却被擢升,如今更好,连四民之末都堂而皇之地盘踞要职,实在是可悲可叹啊。”说毕连声叹息。
右边的紫衣人也是连连点头以示赞同。
书办见二紫衣人并未答话,只得再唱名了一次,那左边的紫衣人像是刚听到,这才回过身来道:“怎么了?”
书办连忙道:“回大人的话,新任中书舍人张淮深前来给两位相爷请安。”
左边的紫衣人哦了一声,懒懒地道:“请他起来吧。”却没有吩咐看座。
从两人的谈话中,张淮深已经可以确认左边的就是当今首相李德裕。本来他很是仰慕李德裕的才能和谋略,但此时见自己受到如此轻视不免有些薄薄的嗔怒,想到今后还要和他共事,如果一直被轻视的话必然对自己不利,心中不由得浮出反击的念头,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在守着属官的本分答话时暗中却在盘算着。
寻了个机会,张淮深道:“李相大人的英名卑职仰慕已久,想当年维州受降时朝中那些牛党儒生竟然说什么诚信守盟,全不顾前一年吐蕃败盟围困鲁州之事,硬是将如此要地和降人交还,那时只有大人高瞻远瞩,一力阻拦,力斥那些士子朋党,只可惜文宗听信小人之言,这才引得反被吐蕃人讥笑之辱。不过大人那时的风采确实是无人可及,不愧是名门之后,令卑职仰之弥高,感佩得五体投地。”
张淮深这番话虽然不免阿谀之嫌却全是实话,而且话中隐隐指斥李党的死对头-出身士子的牛党寒族,身为士族之首的李德裕自然爱听,本来他一直是冷冰冰的,此时脸色也不禁缓和了许多。
只听得张淮深继续道:“当然了,虽说虎父无犬子,但能像李相大人这么卓尔不群实在是百年难得一见。”
话中的吹捧的迹象更加明显了,李德裕不由得捻髯微笑。
紧接着,张淮深又道:“就像去年大人判湖州吴湘一案,吴湘身为太守又是世家子弟,却毫不知礼义廉耻,竟然强娶部曲之女,实在是死有余辜。可见世家多败子,高门尽纨绔,大人之所以功高名显全凭了自己的才能和奋斗啊。”
说着他唏嘘不已,好像很感动的样子。却把李德裕弄得哭笑不得,
因为他这洋洒洒一大段话说得真是峰回路转,借着吹捧李德裕把士子和世家都给狠狠讽刺了一通,而李德裕偏偏又不能发火,因为他张淮深说得全是实话而且还是在夸他,所以也只有脸上阴阳不定,干瞪着眼无话可说了。
张淮深又说道:“本来陛下要授卑职中书舍人时,卑职诚惶诚恐不敢接受,可是后来一想,大人纵不借家世之力也能出将入相,有此典范在前,卑职又怎敢过于谦卑以致伪善呢,何况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汉高祖不过是一亭长,樊哙更是屠狗之辈,那商贾也算不得低贱了。想起陛下的深恩厚望,卑职敢不尽心竭力报效朝廷,所以还要请李相大人和崔相大人今后多多指引了。”
李德裕本以为张淮深又在嘲讽他了,不想越听越感觉得到这话中的诚恳,他不禁看着张淮深捻髯微微沉思。
此时右边的崔珙早就满面怒色,忍不住就呵斥道:“张淮深,你好大的胆,竟敢在我门下省如此放肆。”
张淮深正要反驳,李德裕忽然道:“崔兄,他初次为官不懂规矩,就算了吧。”话语口气很是平和,脸上也是一团和气。
崔珙讶然了。张淮深却在心中道:“李德裕倒不愧是当今首相,一试之下果然看得出他气度不凡,看来今后在公事上不会被他故意为难了。”
只见李德裕拿起面前小几上的一本小册子道:“你说得很自信,不过既然备员中书、身负要职,那没点真本事也是不行的,你来看看这道奏折该如何批复?”
书办上前接过奏折转递了过来,张淮深打开,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完了。原来这道奏折是泽潞镇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上的,奏折中他称自己有病不能理事,请朝廷任命其侄刘稹为节度留后。
看罢之后,张淮深不禁感到万分棘手。
自安史之乱以来大唐内地相继设立藩镇,而这些节度使趁着大乱方定,朝廷不愿轻动刀兵之际拥兵自立不从朝命,而且节度使之位或父死子继或由部将自为留后不容朝廷插手。德宗时也曾对为首的河朔四镇用兵但却无功而返,加之吐蕃寇边日甚便默许了他们世袭。此风日渐增长,原本只有河朔四镇是,到后来两淮也依样葫芦。宪宗时淮西征战三年就是为了讨伐企图自立留后的彰义节度使吴少阳、吴元济两父子。这就是后世所称的“藩镇割据”。
对朝廷来说虽然早就对藩镇自立留后习以为常,但那些藩镇毕竟还是多在河北、两淮,像在泽潞这么靠近京畿之地发生此事却是从未有过。这自然是件不得了的大事,李德裕让张淮深看这道奏章那也是有意试试他的能力了。
只听李德裕道:“从潞州传来的消息看,刘从谏已经快不行了,最多半年就会身故,留后之事已是刻不容缓,你说朝廷该如何回复?”
张淮深眉头紧锁,徐徐道:“刘从谏既然上表自然已是决意自拥留后了,必然有所准备,若是朝廷不许而他们又不奉朝令恐怕就要起兵祸了。”
李德裕眼中有讽刺之色,道:“那为免战火,你打算建议朝廷准许他袭位?”
“可是泽潞地近京畿,西是黄河东是太行,南接东都,如此要地又岂能能听之任之,断不能容许它自立留后。”张淮深又道。
“哦,那你是打算断然拒绝么?”李德裕面无表情道。
“不,若是断然拒绝只有促其早日反叛。朝廷不如如此回复,刘从谏是朝廷肱骨,潞州小地无有良医,令其到长安来由太医为其医治。至于留后之事,泽潞要地不能轻率行事,可令刘稹一同来京,朝廷视其才干而定。”张淮深侃侃道。
“这又有何用,这不等于朝廷不准么。”李德裕皱着眉头道。
“大人说的是。只是既然已经上表恐怕不动刀兵是不成了,卑职这回复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依卑职之见朝廷如今就该开始准备用兵了。”
“哦,说得也是。”李德裕淡淡道。
“其实依卑职看来,刘从谏本对朝廷甚为忠心,只是因为和楚国公交恶担心死后同李林甫一样,因此才打算让侄子留后。朝廷不如就此开导开导他,另外让他将帐下部将开列名单,由朝廷从中选任留后,如此一来留后是他的部将刘从谏或许会打消念头,朝廷的颜面也可保全。”
“那有何用?若依旧是其部将,那同刘稹继位有何不同?”李德裕不明白。
“自然不同。若刘从谏肯开名单那可见朝廷还是有威信的,到时候从中选出个才德都不能服众之人留后,那人为了稳固权势自然要凭借朝廷威仪,那时候朝廷号才可以行遍泽潞。”张淮深沉声道。
李德裕听了后陷入了沉思,良久才问道:“你从未牵涉过朝廷大事,为何对时政如此清楚?”
张淮深苦笑道:“行商之人若是耳目不灵,恐怕要血本无归。了解朝廷大事也可视时趋避。”
李德裕上下打量着张淮深,点点头道:“初次为官你也算应答不错了,好了,时候不早了,陛见之日照例可以不去衙门,你先回去明日再来中书办公吧。”
张淮深诺诺,躬身施礼,缓缓退下。转身之时眼角余光扫视身后,却见李德裕望着自己的背影怔怔出神。
回到家中已是正午,在等着用饭的这段时候管家将大叠的贺贴送了进来,厚厚的有上百张,张淮深不禁有些感慨,没想到一旦得跃龙门,趋炎附势的人会这么多,以往可从来没见。拿起第一张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笑容,原来这是神龙寺陈康白吉永登的贺贴,拉隆贝吉多杰的名字也附在其后,张淮深想起近来有许多事情接连发生倒很久没去神龙寺了,心下有些歉然,盘算着这几日怎么也得抽个空去回拜一次。
将这张帖子放在一边,拿起第二张看,上面的字体虽有些稚气却很娟秀,像是出于女子之手,张淮深没什么熟识的女子,好奇地打开一看,原来是爱爱写的,有些吃惊,没想到她这么小的人也可以单独具名发贴,不过想起这个小姑娘的可爱倒也有些高兴。
笑吟吟地放过一边,再拿起几张,这些就是应酬的帖子了,有的是一些生意上的朋友,更有些从来不认识的陌生人,上面写的都是些逢迎之词,看得张淮深眉头都皱了起来,直到看到仆固俊和崔琅两人的帖子才舒展了开来。
这帖子上写着他们将在三天后亲来道贺,张淮深记起了什么,翻了翻昨日的贺贴,找出辛浩铭的那份,上面的话好像一摸一样,他明白了,原来三人是商量好的,却不知这三人什么时候如此熟络了,到时候倒要问问。
终于看完了帖子,该回的写了回帖,该去的定了日子,这才抽空用了饭。
不久,曹品荣和常无咎来了,详细地问了今日的情况,之后三人在书房中讨论乐荣轩该有什么变化,尤其是如何避免卷入张淮深仕途上的风波,他们整整一天都在密密细语。
第二日清晨,张淮深正式为官的第一天开始了。
他策马意气风发地来到中书省,进了官署,和同僚们一个个打招呼,见他们或必恭必敬或冷冷冰冰,却都是一副敬而远之的态度,本来满腔的热情犹如被当头泼了盆冷水凉了半截,不由得有些心灰意冷,幸好这些人在公事上并不敢为难或敷衍他,但这冷淡实在是令人难以忍受。张淮深很是憋了口气。
在几天后,辛浩铭、仆固俊和崔琅一起为他设宴庆贺的时候他忍不住大发牢骚。
仆固俊劝道:“这也不奇怪,中书省那些人不是进士出身就是世家子弟,七兄你未曾科举就可以到这么显要的地方为官那些进士自然不满,而你又是商贾出身,那些出身显赫的世家子弟也会看不起你。不过这些都不要紧,现在时局动荡,正是唯才是举之际,只要七兄露上两手作些政绩出来,那些家伙不服气也不行。有陛下为你撑腰,他们也不敢得罪你。七兄就忍一时之气吧。”
张淮深感叹道:“我本以为为商受气,没想到做官更难,士子牛党和世家李党都对我看不顺眼,实在是两头不是人。真难过啊。”
说着忽然笑着对崔琅道:“还是小崔你运气好,有个马上就要拜相的父亲,这次秋选必然有个清要的好位子,比起我两头受气可好多了。”
崔琅连连摇手道:“托庇父荫那才没出息呢,其实我倒不想在秘书省这等地方,我每每读前人出塞曲,就感到热血沸腾,要是有机会我倒想去边塞从军去,好磨练磨练自己。”
“好啊。”张淮深击节称赞,道:“有气概,是真男儿。”
转头问辛浩铭道:“那你呢,四郎,你秋选是什么打算?”
辛浩铭笑笑道:“我可没什么胸怀大志,在京里在外州都无所谓,不过我最想去户部或者盐铁司,为了理清家父都水监那些烂帐我狠狠学了番理财,要是不多多派上用场实在是可惜了。”
张淮深哈哈大笑道:“原来老四想当大唐的财神爷啊。”
举座都是粲然。
在这次宴会吐了苦水后,张淮深心情好多了,紧接着一连串的好消息更是让他心情畅快。
就在这个月,马元贽和西门季玄右迁神策军左、右中护军的任命正式发表了,几天后马元贽新官上任巡视京畿各处军营,在禁苑军营检视时发现了藏密于其中的那些回鹘商人,虽然不便公然将他们移送京兆尹衙门,但还是将这些人赶了出去,最终被京兆府的差役尽数捉拿归案。
在捉到他们后,京兆府严加审问,终于拷问出了实情。正如张淮深所猜测的,回鹘豆卢家因为备战开支太大,而剽抄也越来越难得手,不得已只好改邪归正想通过垄断丝绸之路的各大类生意后用所得贴补军费,乐荣轩的胡香生意利润丰厚,加之又是体积小的东西携带方便,因此被第一个选上,在一年前就开始策划如何动手了。豆卢家因为怕自己下手会惹起众怒所以找上了红巾马贼,正好红巾马贼和乐荣轩也有宿怨,两下一拍即合,商定由豆卢家提供线索和包销赃物,由红巾马贼来动手。
这次乐荣轩的驼队一进回鹘就被盯上了,只是因为回鹘马贼实在是臭名昭着,行商的驼队都是结伴而走,几十个驼队聚在一起有一、两千人,不给人下手的机会。好容易到了边境他们散开后,红巾马贼才找到机会缀在后头趁机下手,造成了这次的血案。
这些回鹘商人的供词整整写了几十页,但有些极为重要的关键却没有提到,那就是是谁引导那些马贼进入大唐,为什么一定要在京畿动手,他们又怎么能在军营中安身?
其实这些问题的答案早就有了,除了豆卢着还能有谁。可是大家都拿不出证据。那些回鹘人虽然招供了,但却死也不肯承认豆卢着牵涉在内。问他们谁引导的马贼,他们说不在一起行动并不知情,问他们谁包庇他们去神策军军营,他们一口咬定是校尉豆卢芳。
敬昕反复看供状,明知其中有伪却是无可奈何,因为这些人是从神策军军营出来的,仇士良说这事和神策军有关,坚持要派人监审,这自然是为了在审讯中进行牵制了,京兆府要是对这些人动大刑,监审就会说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怕是诬陷所以不准,可要是不动刑,这些人有恃无恐就是不招供。所以这个案子审了两个月都毫无进展,在仇士良不断的催促下敬昕万般无奈之余只得就这样结了案子上报了。皇帝看了之后也是无可奈何,只好判了回鹘商人和豆卢芳秋后问斩,而豆卢着却是摆脱了干系。
不过这并不等于他就可以平安无事了,很快在皇帝的授意下,谏官们纷纷上书弹劾豆卢着,说他治下无方竟然纵容部属包庇凶手,实属无能。这些都是证据确凿的事情,也是朝野皆知的,仇士良也很难再庇护下去,加之新任中护军马元贽在其中仗义执言坚持秉公办理,豆卢着终于被下狱了交由刑部问罪,只是仇士良势力太大,最后只是判了个革职永不起复了事,皇帝唯恐逼得过甚也就见好就收。
这一判决令张淮深深为不满,但出于大局考虑也只好悻悻然了,不过仇士良在此事中的表现却令他对仇士良必然参与血案一事更无怀疑,报仇之心更加炽烈了,而仇士良对他的怀恨也同样越发强烈。
这场持续了两个月的明争暗斗终于结束了,长安城又回复了平静,似乎严严夏日耗尽了大家的精力,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乐荣轩在丧事过后继续作他往来西域的生意,看来和以前并无二致,众人也依旧忙碌着自己的事,在这表面看起来的一片宁静中,却有更大的暗涛正在孕育着。
已是金秋九月了,虽然已经入秋但秋老虎依旧肆虐,毒辣的日光透过片片树荫撒在正坐于窗边的张淮深的身上。只见他满面油光,额头上点点汗珠渗出,却毫无擦拭之意,只是凝神望着面前几上的一本奏章,嘴唇微微蠕动,不知在自言自语着什么。
良久,张淮深起身走到窗下,背着手,出神地听着外面嘈嘈的蝉鸣,他的脸很平静,但他的心却和蝉鸣同样烦乱。长叹一声,回首看了一眼那奏章,喃喃道:“是战是和,皆是两难之选啊。”
他眼前的奏折来自泽潞镇,署名却是昭义节度留后刘稹。上个月原昭义节度使刘从谏病故,他的部曲奉其遗命拥立其侄刘稹为留后,这道六天前快马送来的正是请求朝廷予以追认的奏折。
四天前,皇帝将这道奏折抄写了十份分发给朝中的重臣,命他们详加商议,到底是准予袭位还是断然拒绝。张淮深也有幸得到了一份,这几天正在为此烦神。
他想起昨日三省长官会同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和另外一些大臣共聚于中书门下讨论此事,由于事关重大,众人争论极为激烈,直到入夜才大致有了决断,绝大多数人以为:“回鹘余烬未灭,边鄙犹须警备,复讨泽潞,国力不支,请以刘稹权知军事。”独有李德裕坚持不同意,他说:“泽潞事体与河朔三镇不同。河朔习乱已久,人心难化。是故累朝以来,置之度外。泽潞近处心腹,李抱真成立此军,德宗犹不许承袭,使李缄护丧归东都。敬宗不恤国务,宰相又无远略,刘悟之死,因循以授从谏。从谏跋扈难制,累上表迫胁朝廷,今垂死之际,复以兵权擅付竖子。朝廷若又因而授之,则四方诸镇谁不思效其所为,天子威令不复行矣!”
李德裕是首相,说话的份量自然极重,可他毕竟势孤力单,其他人本可不顾径直上奏,只是碍于他在皇帝面前有一言九鼎的能力,还是希望能说服他,但李德裕毫不让步,结果是不欢而散。
在这场争论中,张淮深一直是冷眼旁观一言不发,虽然他很想支持李德裕,但其他的大臣说得也不无道理,加之自己人轻言微,索性也不发表意见。众人只顾着和李德裕辩论倒也没注意。不过这也只是拖些时间而已,等到上奏时还得表明立场。所以张淮深这些天搁置了手头所有的事,也没功夫去公主的府中,只是绞尽脑汁思索能否有两全之计。
他正在窗下怔怔出神,却见一名书办从庭外匆匆而来。此人到了阶下望着张淮深道:“张相公,两位相公请你去一下。”
书办口中所称的两位相公就是两名中书侍郎陈夷行和李绅。
张淮深心中叹了口气,知道是什么事,点点头,就跟着书办而去。
到了大堂,却见除了本省两位长官正中高坐外,门下侍郎崔珙也端坐在一边。张淮深有些意外,虽然上前行礼时神色不变,心中却有些嘀咕。
也没什么寒暄,李绅径直道:“张七郎,泽潞的事明天就要回奏了,朝中大臣中只有你没表态,昨日的朝议你也见到了,我和崔相、陈相想知道你是什么打算,这才好回奏。”
这话实在是出乎张淮深的意料,他没想到自己的意见忽然会如此重要,口中诺诺,脑中却极力猜测这三人的意思。
李绅见他没答话,又道:“崔学士已经赞同大家的意思了,想来你不会像李相一样忤逆众意吧。”
张淮深一下子明白了,原来他们担心李德裕的话分量太重,皇帝竟会不顾众人意见而听从他的话,又知道崔铉和自己是皇帝最宠信的人,所以想一力拉拢好让自己在皇帝面前抵消李德裕的影响。
明白是明白了,可是到底该如何回答却让张淮深感到为难,若说赞同他们的意思,不免有违本心,可是要是说同意李德裕的意见,一来自己并没有想到好的计策来解除众人的担忧,二来听李绅的口气看其他两人的神色,自己若不依附必然会将这三人都得罪了,心下不由得踌躇。
见张淮深还是没说话,崔珙已经是哼了一声道:“虽然陛下对李相言听计从,但泽潞之事事关重大,我等不能不誓死力争,希望你能够不计名利秉心而为。”
张淮深心中一动,崔珙这话似乎话中有话。若说是劝他赞同众人,那为何这语气如此气势凌人,为何要强调李德裕对皇帝的影响,为何要他不计名利,难道说崔珙是在说反话,难道他希望自己赞同李德裕?
这是为何?张淮深心下狐疑,悄悄望了崔珙一眼,见他面无表情,见自己看过来更是瞪了一眼,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难道崔珙想趁着这次泽潞之事扳倒李德裕吗?
这个想法令张淮深自己都吓了一跳,可照理来说崔珙和李德裕都是高门显贵,本是同心同德,但这次居然一反常态和他作对,确实可疑。再揣测一下泽潞之事的发展,若是皇帝听了李德裕的,一旦用兵失利,李德裕引咎辞职势不可免,那资历最深的崔珙顺理成章可以成为首相,而从现在的形势来看,朝廷平日的开支都显艰难,前线兵卒无粮无饷又怎能打仗,失利的可能确实很大,看来自己看似荒唐的想法并非无稽之谈,但崔珙真的有这用心吗?
张淮深反复思量这事的可能,望着崔珙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声:“好个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他在心中琢磨着这四个字,忽然灵机一动,脑海中浮想翩翩,冒出了一连串如何应付这次泽潞的想法。他心中狂喜,稍稍整理了一下线头,抬起头,望着座上的三人,慢吞吞地道:“三位大人的意思,卑职明白,既然朝中大臣们都是赞同刘稹留后,那卑职也不敢有违众意,明日回奏时自然算上卑职一份。”
这三人都是大喜,呵呵而笑,对张淮深的态度顿时亲热了起来。
张淮深不理另两人只悄悄盯着崔珙看,但令人失望的是,崔珙笑得最开心。他不禁为之伤神:“他到底是因为看到我赞成而高兴还是因为看出我会阳奉阴违而开怀呢?”
离开了大堂,他还在思量,正低头而行,却听到一边传来匆匆脚步之声,一名书办的声音在身边响了起来:“张相公,李相大人请您去他那里一次。”
张淮深一笑,心道:“怎么这么巧,不会是这人一直跟在我后面的吧。”
跟着书办来到李德裕的签押房,却见李德裕一言不发只是盯着他看,张淮深被看得有些不自然,不过也不怕,很随意地笑道:“大人是怎么了,卑职脸上并没有写字啊。”
听到张淮深失礼的言语,李德裕竟然也笑道:“很好,说得出这话说明你心里没鬼,看来你并没有违心赞同他们。”
原来如此,看来他已经是知道自己刚才去过哪里了,张淮深心道,忽然有心想耍他一下,微笑道:“只要他们说得有理,那我自然问心无愧,心中又怎么会有鬼呢?”
李德裕的笑容立刻僵硬了,失声道:“你已经赞同他们了?”
点点头,张淮深很自然地道:“当然了。”
李德裕死死地盯着他看,脸上的神色极为难看,而张淮深却是乐吟吟的好像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