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议结束后,皇帝退回内殿,张淮深也被招呼了进去。一坐下,皇帝就忍不住放声大笑,一边还说朕自从登基后还从来没这么痛快过,满口称赞张淮深。而这位被夸奖之人却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随口应着,脸上的神色也有些凝重。
皇帝见他心不在焉,就问他在想什么,张淮深脸色一肃,说道:“这次仇士良吃了个暗亏,决不会就这么轻易地算了的,臣正在想他今后可能会有哪些报复,也好先做好防备。只是臣想,像这次一次,臣办得如此隐秘居然还被他知道,倒令人担心今后如何才能保密了,还请陛下多多注意身边内侍的举动以防泄漏。”
“说得有理。”皇帝听后强笑几声,又道:“卿忠心体国,可谓人臣楷模,不过卿也是人身肉体,还需多多休息,不要过于操劳。”
对这难得的体恤,张淮深并不在意,只是淡淡一笑,说道:“陛下厚爱,臣不胜感激,只是臣既然以身许国则当竭尽肱骨,不敢有所忽怠。”
皇帝大喜,连声道好,但还是温言相劝,最后他说道:“卿这些天夙夜扉思不及其余,朕甚为欣喜,只是如今有人在朕身边不断絮叨,说是朕令卿疲于政事不得休息,因此责怪于朕,这实在是太冤了,所以今日朕就给假三天,你去好好劝抚劝抚她好解朕的冤屈。”
张淮深一时没明白,不解地问道:“陛下说的是谁?”
皇帝笑而不答,命一名内侍带他前去。张淮深施礼退出殿外,心中琢磨着到底会见到谁,不过等他跟着内侍来到离思政殿不远的一处小阁外时,他已经明白了。
内侍指着阁门示意他进去后就退了出去,张淮深深吸了口气,想了想进去后该说些什么,然后才慢慢地伸出手推开了阁门。
无声无息地,阁门渐渐向两边打开,远处的那一头,一个美好的身影跃入了张淮深的眼帘。悄立于窗下,灿烂的阳光撒在她的身上,雪白的衣衫映射着耀眼的光芒,窗外郁郁葱葱,鸟在鸣花在舞,她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在这一片宁熙祥和中显得那样的寂寥。
一股歉意油然而生,张淮深的心有些痛了,他悄悄地蹑步向着身影走去,不敢在这宁静的气氛中投下惊起涟漪的脚步声。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装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忽然那身影轻声曼吟,似怨似哎,掩不住浓浓的思念。
张淮深再也按耐不住愧疚,大步上前,一双手臂伸开,将这身影从身后紧紧地搂在怀中,柔声道:“公主,我这不是在你身边了么。”
这身影自然是清源公主了,只见她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在吓了一跳后,不依不饶地扭动身子,不愿意让张淮深抱住,口中怨声道:“你是朝廷要员,还有军国大事要办,何必再来理我。”
紧了紧双臂,让她不能动弹,将嘴凑到公主的耳边,恶作剧地吹了口气,弄得她红晕满脸,身子发软,到了再也扭动不了的时候,张淮深这才轻声道:“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来了么,别孩子气了,我也不是为了你们李家的事忙么,你可要大人有大量哦。”
公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却不想张淮深使坏,轻轻地咬住她的耳垂吮吸着,她不禁娇声叫了起来,就觉得浑身酸麻,有说不出的舒服,心头那尚存的一丝薄怒也不知何时就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只见她媚眼如丝,倚在张淮深的怀中,娇嗔着道:“你这坏蛋,为什么这么多天都不来看我。”
张淮深心知已经雨过天晴了,松开手臂将公主身子转了过来,抱在怀中,贴着她的耳朵赔笑道:“还不是因为泽潞的事情太忙了,真的没什么空。不过现在好了,陛下给了我三天假,我一定好好陪陪你。”
“真的?”公主紧盯一句道。
“自然真的,这样吧,去我樊川的别墅如何,就我们两个,不让别人来打扰。”
“说话算数?”
“放心,一定算数。”
“太好了。”公主满意地舒了口气,主动地抱住了张淮深,喃喃道:“这么多天都见不到你,我真的好想你。”
张淮深口中柔声抚慰,右手轻轻抚摸公主的乌发,忽然手上碰到了一件硬硬的东西,随意一瞥,原来是支羊脂白玉钗。玉钗并不希奇,但钗头的那一点妖艳却吸引住了他的目光——那是一块非常大的猫眼。张淮深富寽王侯,见过的珠宝不算少了,却也没见过这么大的,不禁脱口而道:“你这钗头的猫眼很漂亮啊。”
公主却娇嗔道:“难道我不比它更漂亮吗?”
张淮深赶快赔笑道:“那怎么能比,自然你漂亮。”
公主满意地笑了,那份娇艳实在令人心动。张淮深看呆了,忽然凑了上去耳语了起来。公主的脸顿时红得如同晚霞一般,咬着嘴唇摇头不语,张淮深心更痒了,手也不规矩了起来。公主呼吸声渐渐变粗,娇喘着道:“到后头去。”
张淮深大喜,拦腰将公主抱起就向小阁厢房走去。
一个时辰后,两人携手从小阁中出来,张淮深满脸笑容,公主一脸的娇羞。上了宫车,两人出宫前往兴宁坊公主的府邸。
宫车逦逦而行,两人在车中密密细语。公主问起这些天他在作些什么,张淮深毫不隐瞒地将自己这几天的谋划和盘托出,说到今日金殿舌辩,他心有余悸地道:“幸好仇士良心中也有鬼,否则这次非闯出大祸不可。到底是谁泄漏这机密,一定要彻查不可。”
说着张淮深的心神又不禁回到了那场钩心斗角的争斗,公主本舒服地躺在他怀中,见这样不敢打扰,适才在小阁中的激烈又令她有些疲倦,不知不觉间就进入了梦乡。
宫车摇摇晃晃地前进,公主在怀中小睡,在一片寂静中张淮深完全进入了冥思的状态。
回忆这些天的谋划,他记得只和两人谈到这密谋,也只有这两人可能泄漏出去,那到底是李德裕还是皇帝?
李德裕?他这里人多眼杂,可能性很大,只是自己在泽潞事情上阳奉阴违的事被泄漏后他行事更加小心,草拟诏书时都是亲自动手贴身收藏,直见到自己才拿出来商议,如此谨慎想来不可能泄漏。那只有皇帝这里了,可那时并无第三人在场,也不可能是皇帝向仇士良说的,那又是如何泄漏的呢?
张淮深怎么也想不通,深感苦恼,但这又不是能够放任不管的事情。长叹一声,想起自己入仕以来,泄漏机密的事情已经有了三起,最先是马元贽出任中护军的事情,而后是自己在用兵泽潞上的态度及这次削减禁军衣粮,连着三起泄密那就决不可能是偶发的,那到底是谁在通风报信呢?
这三起中有什么共同之处?张淮深暗中问自己。
自然都是自己的提议,都只有皇帝和自己知道。那泄漏机密的也只有皇帝和自己。
他又回忆了一遍,自己是不是无意中泄密过,想来想去这不可能,自己从不和别人谈及朝政,自然不会泄密。那只有皇帝了,对了,虽然他不可能有心泄漏,却不能保证他无心之失,难道是皇帝无意中和内侍或者大臣谈及了吗?
忽然,张淮深脑海中灵光一闪,崔铉,对,崔铉,他可能,他是皇帝最亲信的人,皇帝很有可能和他谈及这事,张淮深越想越觉得可能。
因为自己毕竟年少,无论是从计策的可行还是从和皇帝的关系来说并不会完全受到信赖,皇帝事后和崔铉商量也是情有可原。要是真的这样,那许多事情就可以解释了。
像马元贽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晋升,却并不清楚是谁从中用力,要是崔铉和他说的,那就可能了,崔铉或许要讨好他才提前通风,又不愿让马元贽承张淮深的情,才会这样。
自己在用兵泽潞上阳奉阴违的事李绅说是崔珙说的,那更可能是崔铉泄漏的,因为两人本是一族,崔铉还是崔珙堂叔,彼此之间的关系极为密切。张淮深又想起当时猜测崔珙有意趁机扳倒李德裕的事情,现在想来,若是真的成功,对这两人都有莫大的好处,对崔珙来说他可以成为首相,而对崔铉来说他则可以马上以翰林学士承旨的身份补上李德裕空出来的相位。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次削减禁军衣粮的泄密也很好解释了,崔珙不甘心用兵泽潞反而成李德裕的大功,崔铉嫉恨皇帝对自己言听计从,于是两人就向仇士良透露了此事企图借刀杀人,要不是自己早就有所准备,李德裕这次必遭暗算。
反复盘算再三思量,虽然没什么证据,但凭着直觉张淮深几乎可以断定这些泄密的事情都是崔铉在暗中使鬼。越想越可能,越想越肯定,越想越有气,想到此人不顾大体只知私欲,张淮深不禁怒上心头,抬手重重地向车壁上一击,顿时响声大作宫车为之一倾。
公主立刻被惊醒了,喝退了伸头进来探问的内侍,懒懒地道:“怎么了?”
张淮深还在气头,没想到公主根本不知道此事,脱口骂道:“这两个姓崔的王八蛋。”
公主身子一震,冲口而出:“他们又没得罪你,你骂他们干什么。”
张淮深没注意公主照理应该不知道自己在骂谁,毫不迟疑地道:“怎么没得罪我,趁着我这些天没有闲暇暗中捣鬼,哼哼,当我傻瓜啊。”
公主不悦道:“怎么叫捣鬼,他们来拜侯拜侯我,这也寻常的很。”
忽觉不对劲,好像两人不是在谈一件事,什么拜侯,张淮深疑惑地看着公主,试探道:“就只是拜侯?”
公主迟疑地道:“他们还送了点礼。”
“什么礼?”张淮深立刻问道,他虽然现在还没弄明白是谁来拜望公主,但既然会被提及礼物,想必不是一般的东西,否则公主也不会记在心上。
“就是这枝玉钗了,还有一件百鸟朝凤裙。”公主吞吞吐吐道。
张淮深更觉不对劲了,别的还没看到,但这玉钗任谁都知道是最上等的货色,上面嵌的猫眼更可说极品,是谁这么大手笔,又是什么用意,他满腹狐疑。
回想自己是在骂姓崔的时候公主提及的,张淮深心中一动,旁敲侧击道:“他们好像很久没来拜望你了。”
公主不查,应道:“是啊,所以很平常么,你干什么生这么大的气?”
张淮深心里有了底,忍住怒气道:“崔家两父子说些什么?”
“没什么,不过就是些家常话罢了。”公主以为他都知道了,坦然道。
果然是崔铉和崔珉,张淮深快气炸了,他们拜望公主还会有什么好意,想想实在是太可恨了,老子为了和自己在皇帝面前争宠,不惜暗中破坏军国大计,儿子趁着自己冷落公主几天就借机来献殷勤,知道女人天生爱珠玉,送来这极品的玉钗,想破坏自己和公主之间的情爱,张淮深越想越气,公主臻首上的那枝玉钗在他眼中是那样的碍眼,嵌着的那颗猫眼闪烁着的冷光,也好像是在嘲弄他一般。
他按耐不住心头的怒火,大声道:“把这玉钗送回去。”
公主愕然了,她没想到张淮深忽然会变得粗声恶气了起来,一时心中茫然,摸着头上的玉钗,想拔下来又舍不得,犹豫着没动。
这举动却令张淮深误会了,他以为公主还不忘旧情,更加恼怒,紧逼了一步道:“拿下来,还有那件裙子,马上送回去。”
张淮深这样步步进逼,公主一下子恼了起来,赌气道:“不就是点小东西么,干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你这样,我就不。”
“哼,旧情难忘是不是?”张淮深又气又妒,有些口不择言了。
公主惊呆了,“放肆!”,她想都不想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清脆的声音响彻宫车。张淮深话说出时其实已经后悔了,但这一声“放肆”、这一记巴掌却令他愣住了,忽然间他觉得自己和公主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变得很远很远,他感到满心的疲惫,心灰意冷也充溢在他脑海之中,摸摸自己的脸颊,他无言无语地跳下车绝尘而去。
静静地在大街上盘桓着,一点一点,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自己宅中,脸色冰冷的他即使对着门房仆人的招呼也是一副视若未见的样子,让那些从没见过他这样的仆人惊诧关心不已。
进了大堂,芊芊从里面迎了出来,见到张淮深面色灰败的样子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前帮他宽衣,送上面巾茶水。看着芊芊温婉的面容、贤淑的举动,张淮深的脸色渐渐好了起来,他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芊芊,还是你好。”
芊芊不知他在说什么,她的性子也令她不愿多问,所以只是淡淡地微笑,等着他继续说。张淮深此时心情已经好多了,拉着芊芊坐下,随口问问家中的事,芊芊温顺地回应着,话不多,问什么她就答什么,既不滔滔不绝也不问一句答一句,让张淮深听起来很舒服。他不禁把眼前的芊芊和公主相比起来,越比越觉得芊芊温顺可爱,不禁由衷地道:“你比公主好多了。”
芊芊是个聪慧的女子,已经听出张淮深和公主好像有了什么不开心,可她并没有趁机做什么,反而劝道:“七郎哥,每个人都有她的好处,所以你别一时赌气,说不准过些时候又想起了她的好了。”
张淮深对芊芊更加尊敬了,正要说话,忽见一名下人进了来,说道:“仆固公子来了。”
“哦,快请他进来啊。”张淮深连忙道。
仆人下去了,芊芊站起身来说道:“七郎哥,我还是回避一下吧。”
张淮深深感奇怪,问道:“怎么了,仆固是家里的常客,你怎么现在倒要回避了?”
芊芊涨红了脸,欲言又止。
张淮深心中一动,追问道:“你和仆固之间难道……?”
芊芊羞不可耐,赶紧辨白道:“没这事,没这事?”
“那你回避什么?”张淮深有些不信。
芊芊轻轻跺脚,正要说话,却看到门外晃动着影子,来不及说话,转身闪入了房后。就在同时,仆固俊已是跨步进了大堂。张淮深上前迎候,施礼之间却见仆固俊虽然在回礼,眼神却在不自觉地跟着芊芊的背影伸向远方,见他这样,张淮深越发敢肯定了。
两人坐下,仆固俊问起这些天的事情,张淮深也不隐瞒,将用兵泽潞和削减禁军衣粮的事情说了一遍,只是一些隐秘的东西不便奉告。仆固俊一边听一边赞叹,两人谈了许久,到了晚上,开上饭来,两人入座,见芊芊一直没露面,仆固俊脸上忍不住的失望,匆匆用后就告辞了,这些情况张淮深都一一看在了眼里。一等仆固俊离开,他就立刻找到了芊芊。
直直地盯了她好半晌,只羞得芊芊不敢抬头,张淮深才笑嘻嘻地道:“芊芊,仆固好像挺喜欢你的样子,你知不知道。”
芊芊满面娇羞,声音细不可闻:“这些天你不在的时候他经常来拜望你,每次我说你不在后他也都要聊很久才走,到底是不是,我也不知道。”
“那就是了。”张淮深开心地道:“你觉得仆固这人怎么样?”
芊芊低头道:“他人很好,文雅有礼,学识也不错。”
“那你对他有没有点意思?”张淮深追问道。
芊芊抬起头,望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摇了摇:“我不知道。”
“没关系,我多请他来来,你们也多见见,要是满意的话我就替和常叔去说,你看怎么样。”张淮深热心地道。
芊芊慢慢地摇头,什么话也不说,起身碎步离开,只留下张淮深在那里暗暗叹气。
这一夜张淮深碾转反侧难以入眠,回想起白天和公主的情意绵绵,想起在宫车中的那一刹那之间浮现的鸿沟,再想到芊芊对自己的情意,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这两张熟悉的面容,难以入眠,他索性起身到院子中抬头数着天空中那一颗颗闪烁着微光的星星,寂寥和疲倦充溢了他的胸膛。
第二天起身,因为皇帝给了三天假,张淮深没有去中书官衙,整理了一下乐荣轩的帐目,又巡视了两家店铺,回来后想起自己很久没有去看望陈康白吉永登和拉隆了,就准备了些香烛果品来到了神龙寺。
拉隆将他迎到陈康白吉永登的禅房请安问好,两人已经有两三个月没见了,离开禅房后有不少话要说,他们闲聊各自最近的状况,切磋切磋双方的武功,偶尔也会辩论佛经上的异议,在这里没有钩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没有暗箭伤人,张淮深整个人完全都放松了,不必绞尽脑汁地去对付敌人,不必整天提心吊胆地防备别人的暗算,所以他几乎不想离开了,在三天中就一直住在了神龙寺。
皇帝给的假这时已经结束了,但张淮深不想回衙门去,他想起自己竭心尽力地为皇帝谋划却还不能得到完全的信赖就觉得特别不舒服、特别的委屈,想起崔铉和崔珙就满肚子的不快,他毕竟还是个年轻人,有时不能也不愿意按耐住自己的不满,于是经过深思熟虑后,他上了道告假的折子,躲在家中不去上朝。
本来像张淮深这样的五品官告个假没人会在意,只是皇帝现在正看重他,见他忽然没来很是关心,经询问得知他病了,非常担心,特意吩咐太医来给他诊治。
张淮深早有准备,一边让下人开大门迎接,一边躺在床上装病。他是个练武之人,身体强健的很,太医到了床前搭了半天的脉也找不出有什么病,再一问,张淮深含含糊糊说是心中郁闷所致,太医只好先开个清脾润肺吃不坏人的药方,满怀疑惑地回到宫里。
听了太医的回报皇帝沉吟了半天,虽然不知张淮深到底葫芦中卖的是什么药,但也知道其中必然出了问题,于是就派遣内侍到兴宁坊宣旨,命公主前去张宅探病。他本想这两人两情相投,要有什么事公主自然可以探知出来,却不想内侍回来禀报说公主百般推辞就是不愿去,皇帝更是惊异了,他马上意识这两人之间肯定有什么不对劲,或许就是这次张淮深称病的原因,于是再一次派内侍去,公主虽然又一次拒绝前往,但命内侍回话,请皇帝指派光宅中的仆固俊前去探病,保证可以得知其中内情。
皇帝很疼爱这唯一的同母妹妹,也就不再逼她了,使人去将仆固俊宣召而来命他去张宅探病,吩咐他务必要将内情弄明白。
仆固俊是个聪明人,前几日还见到张淮深生龙活虎的,哪会相信他会突然生病,所以到了张宅也不让下人去通报径直闯了进去。他是常客,熟门熟路,很快在张家的园子里找到了这位病人,这位本该在床上哼哼唧唧的人此时正在满头是汗地练剑。
见到张淮深这副样子,仆固俊不禁笑道:“果不出所料,你怎么想起来要装病呢?”
挥手示意跟着进来的门房退下,张淮深收起剑,走了过来,拿起汗巾一面擦汗一面轻快地回答道:“为了等着你这位钦使来探病呢。”
仆固俊讶然道:“你怎么知道?”
张淮深笑笑道:“我这次称病只有宫里知道,你又一反常态不等通报就闯进来,我还不明白啊。”
仆固俊哈哈一笑,说道:“难怪你能在这中书的最难坐的位子上干得有声有色,果然是厉害。”
张淮深想起前事,唯有报以苦笑。
两人来到大堂中坐下,下人上了茶,仆固俊就道:“陛下知道你病了,特命我前来探望,不知七兄想让我如何回复呢?”
张淮深笑道:“还是你聪明,倒可以省了我不少力气,本来我打算写道奏章的,现在看来大可不必,这次就繁请你操劳一番如何?”
仆固俊毫不迟疑道:“没问题,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
“好。”张淮深很高兴,压低了声音就和仆固俊窃窃私语了起来。
张淮深说着说着,仆固俊脸色渐渐沉重了起来,等到说完,他苦思了一会儿,慨然道:“你放心,这事就看我的了。”
张淮深拱手道:“这次就拜托了。不过其中的一些详情事关机密适才没有详告,还请见谅。”
仆固俊连忙道:“没事、没事,事涉机密本该如此。”
即以受命,喝了口茶后他就立刻告辞走了。离开张宅,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大明宫复命,一直在等消息的皇帝立刻召见了他。
等他伏拜行礼之后,皇帝问道:“张淮深病情如何?”
仆固俊胸有成竹,答道:“陛下安心,张舍人只是略有心事以至郁闷称病,并无大碍,闻陛下厚爱,两度遣人垂问,他感激涕零,明日就会销假回衙。”
皇帝放了心,想起仆固俊说张淮深有心事,不禁又问道:“他有什么心事,以至于积郁成病?”
仆固俊咳嗽一声,道:“张舍人道,他蒙陛下厚爱委以重任,惶恐之至,夙夜忧虑,唯恐行事不力,有负圣恩,近日泽潞与禁军等事屡出意外,自是事前已经泄漏,此二事但只四知,他不知自己何处失言,顿觉罪孽深重,终日忧虑方会卧病不起。”
皇帝愕然,寻又默然,许久之后才道:“他过于小心了,朕既然已知此事那必然有所打算,闷在心中与他与朕才都是不利。”
仆固俊听得出皇帝话中另有含义,只是其中的关系自己并不清楚,也不便答话,只有默默地站着。
皇帝看着他,摇摇头温言让他退下。仆固俊退出殿时悄悄瞟了一眼,却见皇帝正微微仰头,好似陷入了沉思。
出来后仆固俊立刻又去了张宅,将陛见的情景详细说了一遍,却见张淮深也同样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张淮深就回中书当班了,皇帝得知后召见了他,慰问了几句,也没提及仆固俊回报时说的话,两人好像都心知肚明,有了默契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朝中的大小官员都非常忙碌,此时讨伐泽潞的诏书已经正式发布了,河阳的兵马也已开始调集,张淮深身处中枢要职,粮饷的筹措兵员的调配,这些琐碎而又要紧的事情忙的他焦头烂额,虽然他以前从来没有办过这些事,但凭着才干却作得快而精当,令中书之中那些看不起他的人也不禁暗中佩服。只是由于事情太多,事必亲躬的他这些天下来已经是筋疲力尽了。
已是金秋十月了,天气开始渐渐变凉,大雁成群地南飞,树叶也一点一点地变黄一片一片地飘落。这一天下午,张淮深披阅公文之余来到了庭中大树下,站在片片落叶之中闭目养神,因为这些天军情日繁,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了,人也憔悴了许多。
他闭着眼睛,放松了身体,飘飘然,就觉得自己好像正在慢慢地飘离了大地神游太虚一般。四周的声音也越来越模糊。忽然间随着脚步声的移动,两股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莫名地引起了他的注意。
“小九,你知道不,出大事了,今天翰林院的郑学士奉谕进宫拟旨,要把崔珙相国贬到京外当刺史去。”
“啊,崔相出了什么事,怎么会这样?”
“听门下省的朋友说,昨天崔相陛见的时候应对失当,陛下很不满意,大声呵斥了他,今天就下旨召翰林学士拟诏了。”
“不会吧,就这么点小事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知道,只听说那时候陛下怒气冲天,连旁边的兵部侍郎崔铉也无缘无故地被臭骂了一顿。”
“真的?崔侍郎可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啊,连他都挨骂,看来要出大事了。”
“是啊,我也觉得,朝里近来出了不少事,用兵泽潞、削减禁军衣粮,好像有什么人在背后操纵一样。看来你我还是小心一点为妙。”
“说的极是。”
……
随着脚步声渐远,话语也渐渐地模糊不可闻了。
张淮深慢慢睁开眼睛,沿着脚步声望去,两名朱衣官员正背对着向远处走去,一边走一边窃窃私语。
收回了视线,他抬头出神地望着顶上随着秋风微微摇摆的树冠,面上露出一副正在思索的神情。
崔珙的即将被贬既在他的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说在意料之中,因为从仆固俊传回来的消息来看,皇帝已经明白了他这次称病原因,同时也暗示了会对此有个交代。说到意料之外,也只是没想到皇帝的举动会这么果断这么厉害而已。虽然皇帝这次贬谪崔珙已经给了他一个令人满意的答复,但他心中还是略微感到了些遗憾,因为他想报复的是崔铉而不是崔珙,同时也是想提醒皇帝不能太过于信任他,但从现在的情况看来,皇帝对崔铉的信任并没有什么根本的改变,否则也不会只是骂他一顿而已,不过这也算是不错的结果了,张淮深也只能把些许遗憾深藏在心中了。
在树下沉思良久,张淮深转身就要回房。
“大人,大人。”一个急促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张淮深回头一看,一名小吏正气喘吁吁地向他这里奔来。
“什么事?”等小吏到了近前,张淮深问道。
“奉司徒均旨给大人送信来了。”小吏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恭敬地递了过来。
司徒就是李德裕了,此时他是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司徒,封卫国公。
张淮深哦了一声将信接了过来,挥挥手想让小吏下去,不想那小吏道:“司徒大人均旨,请大人看完后交由小人带回。”
听了小吏的话,张淮深心中感到纳闷,再仔细端详了手中的信,发现非但是密封的而且上面还上了火漆,这是怎么回事?他立刻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手中信的份量也好像变得沉重了起来。
小心撕开火漆封皮,抽出其中的信纸打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字,张淮深凝神看去,只一眼,整个人就好像被电击了一下,脸色不由地大变,身子也不禁为之一震,小吏甚至可以看见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不过等到看完,张淮深已经镇定了下来,他很平静地问面前的小吏道:“李相还要你带什么话过来吗?”
小吏摇摇头。张淮深好像感到有些疑惑,低头喃喃自语了起来。
“大人,你怎么了?”看到他这样,小吏试探地问道。
“哦。”张淮深一下子回过神来,说道:“你等一下。”说着转身进了屋,很快又出了来,手上的信纸已经又装在了信皮中,也上了火漆。
小吏从他手中接过信,躬身告退而去,只留下张淮深一个人在庭院中出神。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担心了半年它终于还是来了。”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眼神有些飘忽,好像思绪又回到那一场血案之中。
也不知过了几许,“张舍人,张舍人。”一个尖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张淮深猛然一惊,才发现自己恍恍忽忽时竟没有留意到一名宫中的内侍已经来到了身边。他一边暗暗责怪自己的疏忽一边从容地道:“什么事?”
那内侍赔了个笑脸道:“陛下宣召张舍人进宫。”
心猛地一跳,张淮深就觉得呼吸都有些发窒,憋了一下,忽然吐出一句:“为什么?”
那内侍惊奇地道:“为什么,什么为什么?”
张淮深立刻醒悟到自己失言了,连忙陪笑道:“没什么,请稍等,我准备一下立刻就去。”
那内侍点点头,也不言语了。
张淮深转身回到室中,准备一下进宫该带的东西,同时也在思量见到皇帝时该说些什么。虽然他现在不知道皇帝的心情态度如何,但从内侍的言行中看,好像并没有什么异常,或许皇帝并没有震怒,否则内侍也不会还这么客气,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毕竟天威难测,所谓伴君如伴虎,他还是非常明白的。
跟着内侍,张淮深又一次进了大明宫,往日在眼中本是寻常的宫殿今日忽然变得无比的肃穆,皇家的威严莫名地压在了他的身上,他的心中不免有些揣揣了。
从皇帝平素处置公文的思政殿边错过,内侍把他带入了殿旁的一座小阁,皇帝正在其中端坐等候。张淮深磕头行礼后皇帝命所有的内侍宫女都退了出去,小阁中只留下了这两人。
他们都没有说话,皇帝是捻着短髯沉吟不语,张淮深则是心中有事不敢动问,阁中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了。
时间好像过得很慢很慢,张淮深有了点如坐针毡的感觉,这时皇帝终于说话了,他拿起身边案几上的皂囊,从中抽出一封奏疏,将张淮深叫到近前,把这奏章交到他的手中,说道:“你看一下吧。”语气很温和,但张淮深在看到皂囊时已经知道接下来的一切绝对不可能像皇帝说话的声音那样平静了。
不出所料,打开奏疏后里面跳出来的果然就是适才信中看到的,虽然心中已经有了准备,但上面的一字一句还是不免令他为之心惊。
“臣谨安:张淮深本一市井商贩,偶有微功,见幸于陛下,不知感恩尽忠,乱议朝政于殿上,蛊惑大臣于暗中,可见其小人之态。
数月前,臣等点视刑部及大理寺,见其乐荣轩旧案虽已结断,然未曾了清,故检视清理欲发还遗物,不想臣等于凶徒物件中偶得数册,上书之字无人可识,臣等不敢疏忽,乃请弘文馆等诸处辨认,历数月,乃知其为西域某国文字,其所书文为乐荣轩往来西域货物之清册及收条,本欲发还,惊见竟有茶叶等违禁物件若干混于其中,臣等不敢怠慢,详查细访,方知乐荣轩每年竟输运塞外沙州茶叶四千余斤,瓷器两千余件。
自吐蕃败盟以来,先文宗皇帝明谕茶、瓷、丝等物寸毫不得出塞,乐荣轩无视朝廷明令,干犯大唐律法,私运禁物资敌,理属目无君王国法之举,故臣等冒死弹劾宣德郎、中书舍人张淮深三大罪:
无视朝廷禁运之法,私运茶、瓷出塞资助吐蕃敌国,此罪一也;
年偷运茶、瓷出塞,偷逃商税税款数以亿计,此罪二也;
为私运禁物出塞,贿赂边关守将军士,此罪三也。
张淮深备员中枢身居要职,然既已涉嫌,不便侍奉陛下于左右,故臣等恭请陛下将张氏交由有司审理,使国法得彰,罪徒受惩。”
奏疏的最后面是御使中丞、谏议大夫高少逸、郑朗的落款。
见他看完将奏疏合起,皇帝就问道:“告诉朕,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承认还是否认,张淮深又该如何回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