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声尖叫从公主的口中发出,响彻了整个屋子。
惊吓之余,公主不及多想已经是和身冲了过来,扑在了崔珉的身上,两个人顿时翻倒在了地上滚做一团。
在空中划过的那道青虹蓦然一敛,带着嗡嗡的颤动凝在了公主的面前,锋利的剑尖离着她白腻的颈子只有一寸之遥。这当真说得上惊险万分,若不是张淮深收得及时,或许此刻的清源公主已经成为带血的梨花,一缕芳魂从此飘渺无迹。
而尚未知道自己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她此时还紧紧闭着双目,咬着嘴唇,跌坐在地毯上,但她看起来柔弱的身子还是死死地挡在了崔珉的身前。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为什么我兴冲冲地回来,你却让我看到这副景象!”见到公主竟然这么奋不顾身地替崔珉挡住这一剑,张淮深气得快要疯了,他的眼中几乎要喷出了火,他端正的脸庞已经扭曲得变了形,一口的银牙咬得咯咯作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显出他的愤怒,真如同一只被激怒的狮子一般。
“为什么?”听到张淮深的厉声质问,公主的眼中闪现一缕迷茫,脸上旋即出现寂寥的神色,望着面前那暴跳如雷的男人,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悲哀,她轻声地说道:“因为……,因为我寂寞。”
“寂寞。”张淮深一怔。
公主这话中透着深深的痛苦,依照张淮深以前的性子本会细细咀嚼回味,但他的胸中此时早就被愤怒填满了,未及思量他就忍不住吼了起来:“就是因为寂寞?你就这么难耐寂寞,我离开只不过两年,难道你这点时候也不愿意等,也等不了!”
“等?”公主似乎也被点燃了怒火,她大声叫了起来:“等你?为什么,凭什么?就凭那次你对我的凶横,就凭你出京前对我的冷淡?”
一连串的责问从公主的口中冲出,张淮深不禁为之一窒,回想自己先前的不该,心中有愧,气势上也不禁软了几分,但眼前之事毕竟是一个有血性的男人所无法忍受的,他心只是一软,旋即又是一阵怒气,大声道:“我不是给你写信向你赔罪了么。”
“写信赔罪?你伤了我这么深,就想用这轻飘飘的一封信来抵消你的罪孽么,我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哄的。”公主被激怒了,言语之间毫不示弱,她尖声叫道:“这两年来,我只看到那封信,要是你真的悔过,为什么这么两年来你从来也没回来过,为什么不当面向我赔罪?”
“我人在要地,身负重任,不奉圣旨岂能随意回京。你以为我不想回来么,不想见你么,可是我上了几次折子,陛下却总是不应允,这次若不是我先斩后奏,你如今也见不到我了,这岂是我的过错。”张淮深分辩道,却在不知不觉间落入了公主挑起的话题中,也没留意到其中有什么不对。
可公主身后的崔珉听得非常清楚,他此时躲在后面,深怕张淮深将目标转移到自己的身上,心中虽然非常紧张,却更不敢插上一句话。
“哼,陛下岂是如此不近人情之人,恐怕是你乐不思蜀吧,夏州一地只你唯我独尊,醇酒美人、权势地位应有尽有,哪还记得长安城中还有我。”公主听了张淮深的解释后对此嗤之以鼻,根本就不信。
见公主不信自己的话,张淮深怒道:“什么醇酒美人,夏州苦寒之地,哪有长安舒适,若不是为了你,我为什么要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却去入仕,为什么要在官场受着尔虞我诈,还不是为了谋个能配上你身份的出身,你竟然这么说,岂不是在侮辱我。”
“为了我?哈哈,笑话。你入仕确是我一力相劝的,可你真的只是为了我?算了吧,我劝你也不是一次两次,哪次你不是再三推阻,要不是你家的驼队被害,你哪会决意为朝廷效命;要不是仇士良步步进逼,你哪会下这决心。若说你入仕是为了我,莫若是说为了对付仇士良。何况你离京之前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情意了,你敢说你去夏州是为了我?再说了,你这番雄心壮志就只是为了一个女人?说出来你也不怕别人笑话,谁信呢。”公主连连冷笑,伶牙俐齿的她将反驳的话说得很是尖刻直接。
张淮深面子上挂不住了,他入仕固然有公主所说的原因,但他先前说的也并非虚构,如今听公主这么说,他只觉得自己的辛苦用心全都被忽视全都被误解了,此时除了怒火外他更觉得痛心,他望着公主,沉痛地说道:“没想到我在你心中竟然会变成这样的人,看来我对你付出的心血都是白费了。”
公主神色黯然,低下头,幽幽地说道:“天意弄人,你我有缘无分。”
她说得如此幽怨,张淮深心中愧意大增,怒气稍泄,手上的剑不禁垂了下来,看看公主身后脸色发白的崔珉,他沉默半晌,忽然一咬牙,说道:“先前是我的不对,可那也是阴差阳错的结果,如今我回来了,再过些大概就可以回长安,只要你现在让开,让我杀了这人,你这两年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我们忘了前事从头再来。”
听了这话,公主眼中露出一丝喜意,但回头望了崔珉一眼,看着崔珉吓得发白的脸,终于还是摇了摇头,脸上浮现无奈的神情,叹息道:“不行,不行。”
“为什么?”本觉得自己宽宏大量,公主应该喜不自胜地重回自己怀抱,可最终却得到这个回答,张淮深愤怒欲狂,大吼道,手上的剑也不禁再度扬起。
“你不能杀了他,他有官诰在身又是崔铉的儿子,杀了他,你必然是死罪,就算陛下法外开恩,你的前程你的一辈子就都完了。”公主立刻叫道。
“我不在乎,我不怕,这官爵我不希罕。”张淮深冷笑道。
“不,不,就算你不在乎你的前程,我还是不能。”似乎勾起了甜蜜的往事,公主迷惘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淡淡的笑容掠过她的面庞,但她最后还是一咬牙,冷酷地回答道。
“为什么你不愿意回头,难道他真的比我好?”张淮深大叫道,他实在是无法理解,在他看来,自己作出如此大的让步,甘愿忍受对一个男人来说最大的羞辱,什么都不计较了,公主不应该还是这样执迷不悟。
“你什么都比他好,你武功比豆卢着高,他却连豆卢着的手下都胜不过;你已经是一州刺史,一军之主,他却连个像样的官职还没弄到;你在塞外征讨,战功赫赫,他只会在我身边厮混,一事无成。除了相貌比你英俊,他什么都比不上你。”公主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缓缓地说道。
“那你为什么还不愿意回头?”张淮深几乎在咆哮了。
“可我还是愿意选他而不是你,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公主的脸上忽然露出坚毅之色,话声也坚定了许多,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体贴我,他关心我,他无论什么事都顺着我的意思,他无论什么时候都愿意陪在我的身边,可是你,你再喜欢我也不会这样。”
“只是因为这个,只是因为他愿意像条狗一样地跟在你的后面,你就愿意选他?”张淮深几乎不敢置信,他真想不到公主宁愿自己的男人像条狗也不愿意自己的男人是个英雄。
“是。”公主回答地非常干脆,她盯着张淮深的眼睛,一瞬不瞬,口中缓缓道:“我是个女人,天生需要男人来陪伴来安慰。什么英雄豪杰,什么王公贵族,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只要一个爱我的男人,一个能时时陪伴我身边,能对我千依百顺的男人。你是个英雄,你能兴邦安国征战沙场,可你不能陪在我身边,你也不能对我千依百顺,可是他不同,为了我,他甘愿只在我府中作个侍卫而放弃他的大好前程,为了我,他可以不顾男人的尊严低声下气地讨好我。我知道你比他好,可是我更愿意和他在一起。”
如同大锤猛击自己的心田,张淮深脸上现出痛苦之色,身子摇摇晃晃,无法站稳,最终后退了一步,手上的剑也无力地垂下,他的声音变得嘶哑,他的精神变得颓废,他抬起头,望着公主身后面露喜色的崔珉,又是一声怒吼,扬起剑就欲上前。
公主见状张开双臂,眼一闭,如母鸡护雏般牢牢地挡在崔珉的身前。
张淮深长长叹息一声,只觉手上的剑是那样的沉重,根本无法挥下。是的,既然公主的心已经变了,那又还能怎么办呢,杀了崔珉又能把公主的心抢回来么。
久久没见动静,公主睁开双眼,见面前的张淮深脸扭曲着,透出深深的痛苦,她的心也在剧烈地疼痛着,终于,她张开口,哽咽着说道:“也许,竭力让你入仕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错。忘了我吧,你还有你似锦的前程。”
张淮深仰头望着天,苦笑着,他心中有满腹的怨怒,可是无法发泄,他更想大哭一场,可他不愿意向别人泄漏出他心中最深的痛楚,泪水一点点模糊着他的眼,猛然间,他一挥手,手中的碧痕如迅雷般飞出在崔珉的脸颊边擦过,只刮得崔铉面上生痛,吓得他紧闭双目。
只听得一声悲痛的长啸在耳边响起,震人心魄,旋即渐渐远去,崔珉不禁睁开眼看去,门外,张淮深的身影已是隐约不可见了。他长吁一口气,瘫在了地上,忽然转头一望,青色的碧痕正插在他身边的地上,深入地面一半,前后摇摆着。崔珉的脸立刻变得灰白,因为他知道,这正屋的地毯之下全都是坚硬非常的青石。
他惊魂许久,抬眼向身前看去,见公主正跌坐着,抚摸着碧痕,眼中闪烁着晶莹,口中喃喃而道:“剑已弃,情已断,从此萧郎成路人。”她转头望着门口,望着张淮深早就消逝不见的人影怔怔地发呆,许久之后,再也忍不住激动的心情,伏在地上失声痛哭了起来。
一旁的崔珉看得脸色渐渐由白变青,最终忍不住攒起了拳头,撺得紧紧的。
※※※※※
事已不可为,张淮深心中万念俱灰,抛去手中的碧痕,一声长啸,转身就向门外冲去。他的啸声满含悲痛,高亢入云,惊动了公主府中的上上下下,那些下人、侍卫纷纷从屋中奔了出来查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见到公主屋中突然有一个陌生人冲出来不禁都大惊失色,自知失职,惶恐之余赶紧上前想将来人擒住,也好将功补过。
张淮深此时正是满腔的怒火无处可发,见这些人不知死活地冲上来,不禁将怒气撒在了他们的头上。虽然手中没有了碧痕,但他的拳头也不是吃素的。有一名卫士第一个冲了过来,一拳挥出,大喝一声:“哪来的狂徒,竟敢擅自公主府邸。”可话音未落,此人只觉眼前一黑,一个斗大的拳头已经来到了面前,他连回神的功夫都没有,就只觉得身子飞了出去,旋即面上剧痛,眼前已是一片模糊,立刻晕了过去。
那卫士虽然不是什么高人但手底下也还是有些功夫的,他一个照面就打飞的结局让其他人都是大骇,眼尖的人甚至连那卫士满脸鲜血的样子都看得清楚,这些人不由得心生怯意,可此时已是骑虎难下,一名大汉硬着头皮大吼一声挥拳而上,张淮深看都不看他一眼,抬腿就是一下直中此人小腹,那大汉连逃跑的念头都来不及转就已经软倒在雪地之上。
连着打倒两人之后,张淮深脚下不停直往前冲。在他身前围堵的人被吓得连连后退撤开了包围。此时众人已经看清楚来人的相貌了,有一些公主府中的老人脱口叫出张淮深的名字。他人一听更是胆怯,因为这些人早就听说过张淮深的大名,知道他功夫了得,更何况与公主关系密切,于是迟疑着不敢再次围上。张淮深冷笑一声,也不理睬他们,既然已经没人敢阻拦了,他也就甩甩袖子,大刺刺地从正门扬长而去。
出了府门,天地顿时变得宽广了起来,但对张淮深来说却觉得更寂落,一颗心在空荡荡的胸中似乎找不到着落。那股郁闷让他难受地忍不住扯开嗓子悲愤地怒吼。好不容易发泄出了一点,却惊动了骊山的宿卫军。张淮深不愿意将事情闹大,就不假思索地钻进了山道边的树林之中。
山林中没有路,那些挡道的树木成了张淮深撒气的目标,轻的断枝重的折腰,一路行来留在他身后的只有满地的狼藉。他在林中行走本无目的,只是想躲避宿卫军,离公主的别墅越远越好,所以走着走着迷失了方向。天色也渐渐地黑了,北风刮得越发的紧,张淮深不敢在这么冷的天露宿,勉强辩明了方向向山下走去。当天色已然全黑时他终于走出了树林来到了山脚下的官道。
仔细观察了身边的地形景物后,张淮深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骊山的后山脚,他心下一定,快步向山右走去,左转右转,走了不到两里路,远处已可见星星的灯火,而于武陵所住的茅屋已然在望。
“铎、铎。”来到了茅屋门外,张淮深轻轻地敲了敲门。
“谁啊?”屋内卢九娘的声音响起,紧接着里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五嫂,是我,七郎。”张淮深朗声道。
“啊,武陵,快来,七郎来了。”只听到卢九娘喜悦的声音,而脚步声也变得杂乱和轻快了起来。很快,屋门就打开了,在昏暗的油灯之下,于武陵和卢九娘满面笑容地欢迎着张淮深的到来。
见到了平素极尊敬的兄长,张淮深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进了屋脱去了靴子坐下来,于武陵已经笑着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两年不见了,可真挂念得紧。”
“刚回来的,今天来骊山有事,不想天色晚了,只好来打扰五哥五嫂了。”张淮深答道,他此时的心情虽然依旧消沉,但还是强自作出轻松的样子。
“这是什么话,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你来我们求之不得呢。对了,吃过饭了没有。”于武陵笑着答道,但脸上的笑容旋逝去,因为细心的他此时已经看出张淮深脸上那股遮不住的疲惫,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
“还没有。”摇摇头,张淮深答道。
“九娘,快点拿饭来,七郎还没吃过呢。”听了这话,于武陵立刻向身边的卢九娘大声说道。
“这就去。”卢九娘赶紧起身,到厨房张罗去了。
趁着这段时候,于武陵随意问了问张淮深的近况,正谈着,饭菜上来了,张淮深在山中盘桓了半天,此时又冷又饿,当下狼吞虎咽了起来。用完之后,卢九娘将碗筷收拾下去,两人继续先前的话题。一问一答之间,于武陵越发有些疑心,因为张淮深虽然有问必答,但那股子疲惫之意越来越浓,回答的言语也越发得简练,同平日大异其趣。
“这是怎么回事?”于武陵心中嘀咕着,他倒不是疑心张淮深变成“贵易友”的那种人,只是眼前的情况从不曾有过,难免感到疑惑。面对面谈了好些时候了,于武陵断定张淮深必定有很重的心事,忍不住就想动问,可想到他现在有官诰在身,或许有什么不足为外人所道的机密,因此到了口边的话还是缩了回去。看看张淮深已经有些词不答意了,于武陵想到也许是旅途劳累,就体贴地让卢九娘打滚水来,让他早些洗了好歇息。
此举也正合张淮深的心意,于是他客气了一下,稍微洗了一下风尘,向于氏夫妇道了歉意后就进了卢九娘为他收拾好的房间,打算上床睡觉。
摘下头巾,他习惯性地伸手到腰间准备摘下佩戴的长剑,但这手忽然间停住了,因为他只摸到了腰间那柄空荡荡剑鞘。手凝在空中半天,终于又动了起来,解下剑鞘放在面前的几案上,他出神的望着,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这剑鞘,还有那柄碧痕曾经日日夜夜伴随在他的身边,可是今天,剑、鞘两分离,就好似他和公主的情爱。几案之上只有这剑鞘,显得那样的孤零零,看着看着,张淮深就觉得自己好似这剑鞘那样孤单,看着看着,他的眼睛不禁红了起来。他不敢再看下去,赶紧挥手灭了灯火,急急地宽衣上了床。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衾冷难耐,月光从床头一点点移到了床尾,张淮深碾转反侧毫无睡意,他呆呆地望着屋顶,眼睛睁得大大,心中的思绪犹如潮水一般起伏不定。月亮慢慢地爬上了中天,躺下去已有一个多时辰了,他在床上反覆再三还是无法入睡,索性披衣而起,打起火石点亮油灯,站起身走到几案边,又一次望着静静躺在几上的剑鞘,又一次怔怔地出神。许久之后,他缓缓地伸出了右手,慢慢地接近剑鞘,忽然,他猛地用力,紧紧地将剑鞘握在手中,死死地握着,用力之大竟使得他的手暴起了青筋,骨节也泛成了白色。
北风的呼呼声不停地传入屋中,本就郁闷非常的他抑制不住心中的郁闷和焦躁,一跺脚,张淮深拎着剑鞘猛然推开门,冲到了屋外的空地之上,望着万里无云的夜空,望着不停眨眼的星星,不可抑制地挥舞起手中的剑鞘,不停地挥舞着。
本来只是不成章法地随手乱挥以发泄内心的沉闷,但渐渐地,张淮深将一路剑法融入了其中,慢慢地,开始舞得得心应手了起来,手上的劲力也越来雄浑,此刻的他全身心都投入了这剑舞中,投入了那方寸之间的世界中。月色皎洁,淡淡月光笼罩下,只听得到呼呼的破空之声,只看得到一团白影在地上纵横腾挪着。
舞剑许久之后,张淮深胸中的闷气已经消去许多,他此刻好像忘记了一切,整个人就只有在感受舞剑的神韵,品味良久,他只觉得其中似乎少了什么,好像只见得到力量而感受不到气势,缺了这气势,自己舞得再好那还是一名画匠而不是画师般。
正凝神思索其中的关键,忽然耳边响起于武陵的声音:“握中有悬壁,本自荆山璆.唯彼太公望,昔在渭滨叟。邓生何感激,千里来相求。白登幸曲逆,鸿门赖留候……”声音洪亮高亢,抑扬顿挫,显得极是慷慨激昂。
张淮深眼角一扫,看见于武陵此时已披衣站在了屋门口,反着手,仰头高声吟诵着。
手上势子依旧,张淮深心中却是一动,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正思索间,手中的剑鞘已不知不觉跟着于武陵的节奏挥舞了起来,那剑势之中慢慢地也流露出一股的英雄率性而为昂扬豪气。
乱了剑法,张淮深心中不觉一惊,但此刻如行云流水般流畅的感受令他索性不理会什么剑法套路,只是凭着直觉跟着吟诗之声起舞。
于武陵的声音越发激越了,“重耳任五贤,小白相射钩。苟能隆二伯,安问党与仇。中夜抚枕叹,想与数子游,吾衰久矣夫,何其不梦周?谁云圣达节,知名故不忧。”
张淮深的剑舞得越发急了,剑气所指,隐隐有风雷之声传出。
忽然,于武陵的声音沉了下来,吟诗的速度也慢了许多,一股悲壮的味道随着诗句透了出来。
“宣尼悲获麟,西狩涕孔丘。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时哉不我与,去乎若云浮。朱实陨劲风,繁英落素秋。狭路倾华盖,骇驷催双辀.”
张淮深的脸色随着吟诗声渐渐凝重,舞剑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但剑气却丝毫不弱,指点之间劲力更强,更有股壮烈的气势。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最后两句诗从于武陵的口中一字一字吐出,那股子英雄末路、万般无奈的浓浓悲烈的气势顿时弥布于整个院子。
张淮深长啸一声,一式“犀牛望月”,手中剑鞘如流星似地飞了出去,“噗”的一声,深深地插入远处一颗大树之中。
剑鞘既已脱手而出,张淮深就觉得自己胸中的郁闷似乎随着这一剑全都发泄了出去,此时他完全轻松了下来,虽然心中还有伤痛,但已经没有了那种“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苦闷,整个人都舒畅了许多。他仰头望着天,面色一如心中的平静。
“好,好。”于武陵大声叫好,拍着手,向那颗大树走去想拔出剑鞘,谁料他只是个不会武功的平常人,那一击力量又大,剑鞘留在树外不过一寸,用尽了力气还是没能拔出。张淮深看了后忍着笑连忙上前将剑鞘从树中拔出。
尴尬的一笑,于武陵拍拍张淮深的肩膀说道:“怎么样,舒坦些了吧。”
“好多了。”张淮深已恢复了往常的神态,点头称是。
“那好。很久没有一起喝茶了,走,我们进屋去好好谈谈。”于武陵欣慰地说道。
默默地点头,张淮深跟在他的身后进了屋子。
点燃了油灯,于武陵从柜子中取出茶壶、茶碗、小火炉,茶碾等用具放在了案几之上,又取来了茶饼,两人面对面坐了下来,开始烹茶。于武陵熟悉茶道,生火煮水由他来办,张淮深力气大,研磨茶叶就是他的事情了。
从于武陵手中接过家生,张淮深右手握着碾轴,左手摁住碾槽,专心地研磨着,左一转右一转,每转一下,茶饼就粉身碎骨了一次。不过十来下,碾槽中已经全是粉末了。这时水还没煮开。
于武陵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他刚才一面生火煮水一面在冷眼观察着张淮深,见适才张淮深研磨时如此用力就好似这茶叶与他有仇一般,心下颇为担心。
水很快就开了,于武陵将茶粉放入,然后依次放入盐、肉桂等物,煎了许久,将茶壶从火上拿下,倒了两碗茶,然后说道:“来,吃茶。”
张淮深点头说好,但却是纹丝不动。
于武陵就问道:“怎么,为什么不动?”
张淮深笑笑道:“茶太烫,等稍微冷些再喝。”
不想于武陵忽而扳起了脸道:“茶就是要喝滚的,快喝。”
张淮深只得小心捧起茶碗,静下心来,一边吹着热气一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这等不爽气的喝法只让他火气旺盛,但既然于武陵说了也只能认命,既然急不来,也只好使劲耐住性子,就这么喝到第三碗,这时他已经完全静了下来,火气也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此时于武陵才满意地放下手中的茶碗,正考虑如何开口询问,眼光一转,瞟到了放置一边的剑鞘,心中一动,问道:“这不是碧痕的剑鞘么,怎么只见剑鞘不见剑?”
给触动了伤心之事,张淮深脸上抽搐,说不出话来。
于武陵见状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出什么事了,要是你还当我是你兄长,快说出来,无论什么事情,作兄长的一定会帮你。”
面对着于武陵的关切,张淮深心中有些温暖,踌躇再三之后终于说道:“公主……她变心了。”这话一出口,就觉得心中一阵剧烈的疼痛,这才明白原来自己一直还是没能忘却这刻骨的伤痕。
于武陵一惊,脸色阴晴不盯,但不久就回复如常,叹了口气后,只是淡淡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今天来骊山她的别墅,竟然让我看见她和崔珉一起鬼混。”张淮深心中激动,说话间忍不住紧握住拳头,指甲都刺入了手心。
“原来如此。”于武陵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眼睛微阖,也没有把这话接下去。
“五哥你早就知道了么?”见于武陵没有什么反应同先前的关心大相异趣,张淮深有些疑惑地问道。
“我怎么会知道,他们天潢贵胄的事情,我们小老百姓也没兴趣打听。”于武陵回答地很是平静,真好像和他全无关系一样。
“五哥,我今天遭受了这么大的屈辱,你竟然一点都不同情?”张淮深在于武陵面前还像个孩子,见他没有抚慰自己,忍不住抱怨了起来。
于武陵睁开双眼,冷冷地望着张淮深,眼神忽而又柔和了下来,叹息道:“作兄长的怎会不同情呢,只是这件事从一开始你就做错了,既然如此,除了说你咎由自取还能说什么?”
“怎么叫咎由自取,难道公主变心是我的错么?”张淮深听了心中难过万分,他没想到于武陵会说出这么绝情的话,此刻的他血气上涌,面色涨得发红,恨恨地捏着手中的茶碗以发泄他的不满,要是这话不是出自于武陵之口,大概他早就割袍断义拂袖而去了。
见他这样焦躁,于武陵眼中露出同情,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没说公主变心是你的错,你的过失并不在此,而在于你一开始就错了,你明知道公主和我们这等普通百姓根本就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完全不相匹配,你却一定要强求,那失败当属必然,既然自己的过失,那也只有自己来承担了,何况我很早就提醒过,你却执迷不悟。”
张淮深一窒,确实,于武陵第一次知道两人的事情时就提出过警告,但那时他和公主正是好得如蜜里调油一般,怎会认真去思考,此时征了半晌之后只好强自争辩道:“怎么就不合适呢,事在人为,五哥你和五嫂不是也门不当户不对么。”
摇摇头,于武陵叹了口气说道:“你在强辩了。我和你五嫂虽然门第相差大,可那也就是士族与寒门的差别,大家还都是一样的人,哪像你和公主一样身份悬殊,难道你不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在李唐皇家眼中,你只不过是一个奴才而已,充其量也就是值得宠络的奴才,若是夫妻之间有这么大的身份差别,那两人怎么可能有真正的互敬互谅,怎么可能有发自内心关怀,七郎,‘齐大非偶’啊。”
听了此话,张淮深刚想开口,于武陵抬手以示阻止,接着又道:“你先前说事在人为,且不论这行得通行不通,我问你,你有所为了没有,就我所知,你在去夏州之前和公主闹得很僵,这像是事在人为的样子么?”
此时张淮深终于插话进来:“那只是一场误会。”
于武陵摇摇头道:“别说什么误会,苍蝇不盯无缝的蛋,若不是你们身份不同,教养不同,想法不一样,哪会有什么误会。就是因为公主身份太尊贵,所以不会拉下脸来和你认错,就是因为你有自尊所以才不愿意去低头,说到底还不是和身份有关。”
张淮深低下头,黯然道:“要不是那时候我外放,结果就未必是这样了。”
“你看,连老天也不帮你,公主还能不变心么。”于武陵立刻接口道:“找错了该喜欢的人,自己又不小心维持,老天又不保佑你,每一样你占了,情场不失意那才是奇怪呢。”
于武陵劈头盖脸的一顿话说得张淮深闷不做声,过了好久才闷闷道:“因为我犯错太多失了公主的心那也说得过,可输给崔珉这等人实在令我不甘心。”
“哈哈,你不甘心?”于武陵忽然笑了起来,说道:“你有什么好不甘心的,你以为比得上崔珉?他能陪公主游山玩水,他能在公主面前卑躬屈膝曲意迎奉,他能甘愿放弃男儿的豪情,这些你能么,既然你不能,那有什么不甘心的。”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比这些东西。”张淮深有点恼火了,大声地说道。
“怎么不行,在公主的心里只会比较这些,无论你其他的都比崔珉高比崔珉好,但她只需要这些,你不要管她该不该,我只问你能不能这样?”于武陵不紧不慢地说道。
张淮深几乎是没有考虑就回答道:“那怎么行,好男儿怎么能屈膝在石榴裙下消磨壮志。”
于武陵说得很干脆:“要是你不这样做,要是你做不到这样,那在她心里你就是不如崔珉。那你就应该输的心服口服。”
“不通,不通,她哪能用这些来衡量人呢。”呆了半晌,张淮深喃喃道。
“怎么不可以,这又不是什么人伦大道,公主喜欢怎样挑驸马那也是她的事,这也只有随她了。”于武陵耸耸肩说得很是无奈。
“唉。”张淮深一声长叹,抱着头,伏在膝上不言不语了起来。于武陵见状微微一笑端起了茶碗,悠悠哉地喝起了茶。
从一开始到现在,于武陵的每一句似乎都是在责怪张淮深,把所有的过失都推在了他的身上,好像很无情一样,但其实这完全是出于于武陵的一番苦心。在他看来,张淮深如今这么颓丧这么伤痛虽说是因为公主变心的缘故,但追根究底的话倒不如说是因为他感到受到了屈辱。于武陵在张淮深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他深知他的脾气,知道他表面看起来是一副恬让无争的样子,但实际上对于男子汉的尊严他是极为重视的。尤其是在这种男女之间的事情上,被人抢去心爱的人,再软弱无能男人也无法忍受,何况是他这种自尊心极强的人,这对他来说当然是一种屈辱,必定会有一种尊严被人蔑视的感觉。要想让他不在意这些,那就必须得让他感到这不是屈辱,不是尊严被挑衅。所以于武陵就把所有的错都推在了他的身上,因为这么一来,这件事就变成全都是因为张淮深自己的失误才造成的,只要想到这场情事一开始就是种错误,想到并非自己无能而是老天爷不帮忙,想到不是对手有所为而是自己有所不能为,出于每个人都会回避自己失误的天性,或许张淮深就可以用“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来安慰自己了,对于被人夺爱也就会看淡许多,那淡忘此事再次振奋起来也就容易多了。
当然了,这些想法也只是于武陵的如意算盘,能不能见效当真是没人知道,但于武陵很自信,他相信依靠这么多年来对张淮深的了解,自己的想法决不会失算的。
事实也是如此,张淮深的思绪正如于武陵所预料的那样,许久之后,他终于抬起头,无奈地一笑,黯然道:“天意如此,夫复奈何。”
“这就是么。”赶紧放下手中茶碗,于武陵用振奋的语气说道:“像七郎你这样的人才天下不知道有多少名门淑女想求配呢,这是上天不忍心你被这种女人所羁绊,再给你一个机会,你该高兴才是。”
张淮深有些哭笑不得,还来不及说话,一侧卢九娘的音声传来:“就是么,那位金枝玉叶娇生惯养气指颐使,断不是七郎的佳配,这次她变心,我倒觉得应该替七郎庆幸。”
顺着话声望去,两人只见卢九娘披着外衣从厢房的门口一边走来一边说道。
于武陵笑笑道:“你都听见了?”
卢九娘点点头,说道:“刚才你在外边这么大声的颂诗,我不醒来才怪。”
张淮深立刻歉然道:“是我不好,打搅了五哥五嫂。”
“这算得了什么,说什么好不好的。”卢九娘一直很爱护这小兄弟,听了这话佯嗔道,接着她又说道:“是男人就应该有大志向,找妻子也该是能操持家事为你分忧的人,这位公主我早就和武陵说过不会是你的佳配,其实我看芊芊不是挺好的,你们青梅竹马,又是近水楼台,她又是个乖巧得不得了的好姑娘,将来必定是个贤内助,我就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没这个意思。”
张淮深很是尴尬,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心中残留的伤痛倒给冲淡了许多。
于武陵查貌观色立刻对卢九娘说道:“你不是很早知道了么,不是芊芊不好,只是他们两个没缘分,我说你就别总提这个了。”
得到于武陵的解围,张淮深赶紧道:“五哥说的是,何况现在芊芊的缘分也来了,我怎好坏人姻缘。”
此言一出,于武陵和卢九娘都是很感兴趣,连忙追问,张淮深只好说道:“我的好友仆固俊对芊芊很有好感,和我去夏州这两年间每个月都写信给她,芊芊也一直回信,看来他们两个彼此都有些意思,或许这就是芊芊的缘分了。”
“那敢情好。”卢九娘长吁一口气道,接着恨恨地对张淮深道:“还好芊芊转了主意,要是这么个好姑娘给你耽搁了,看我不找你算帐。”
张淮深尴尬的笑笑,不说话了。
于武陵赶紧转移话题,说道:“不要说了这个了,七郎你打算什么时候回长安?”
卢九娘轻声叫了起来:“啊呀,你这么说显得好像我们要赶七郎走一样么。”
张淮深立刻道:“五嫂,五哥不会是这意思的,小弟明白。”
于武陵笑笑,对卢九娘道:“你看,还是七郎明白。”
卢九娘假意嗔怒道:“是你不会说话,好在是七郎,不然怎么得罪人你都不知道。”
看着这两夫妻之间打情骂俏,张淮深不禁叹了口气,甩甩头想把这情景忘记,说道:“刚知道公主变心的那会儿我真是心灰意冷,只想抛了这官像五哥五嫂那样隐居起来,可如今我缓过来后一想,我身上还有数万将士和乐荣轩那些家人的前程身家,看来是容不得我这样了,我打算过几天再回长安,先让皇帝急急,消消自己心里的气,谁叫他妹妹这样对待我,然后回夏州,接下来把对付仇士良这件事给办好了,之后那就是天高海阔,什么经略天下、定国安邦,我都没兴趣,以前入仕是迫不得已,如今事情都办好了,也就不必再作下去,我也不想在长安这伤心地待下去,我打算去扬州,和家母家姐一起住,做个大隐隐于市的隐士算了。”
“这也不错。”于武陵脸上显出欣慰的表情,赞许地说道:“我本担心你一时冲动从此壮志消沉,看你还能这么冷静地打算倒显得我多虑了,做个隐士也很好,官场的的藏污纳垢看了也让人生气,不如眼不见为净。”
“是啊,当了官才知道当官的辛苦,尤其是到塞外那几年真是过得暗无天日,趁着现在,五哥就让我多住几天,我们哥俩也好好聊聊。”已经作了决定,张淮深说话间也显得轻松了许多。
于武陵高兴地道:“好啊,兄弟你练兵的事情我听得是意犹未尽,来,我们哥俩再好好聊聊。”
卢九娘在旁边也笑道:“算上我,反正我也睡不着了,让我下厨配两个菜,拿上酒,大伙一起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