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冬的寒风无所不在,透过数不清的缝隙吹刺在张淮深的身上,他只觉得脸上如刀割般疼痛,不禁皱起了眉头。其实单单只是风刀也就罢了,偏偏他身遭此时尽是臭气环绕,令爱洁的他实在是难以忍受,但再怎么臭也得忍下去,因为他此刻正躲在宫中某处茅厕之中,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当然,他躲在这种地方不是因为有某种嗜痂之好,只是为了接下来行动作准备而已。
他此时身上衣衫破烂血迹斑斑,任谁见到都会明白是怎么回事,所以为了行动的方便必须先换身衣服。他不愿意穿宦官的服色,所以只好把脑筋动到了禁军的身上了,可是如今正是非常时期,所有的神策军将士都是结伴而行,很难找到下手的机会,因此张淮深灵机一动想到了茅厕,也许只有在这里,他们才有落单的可能,所以再怎么气味难闻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待着守株待兔。
夜色很深了,也有好几个人来如厕过,但张淮深一直没有动手,因为那些人有些是宦官,有些是地位很低的小卒,从他们身上剥下的衣服无助于他将来行动的方便。
耐心地又等了半个时辰,终于又有人来了,可却是两人同来,张淮深有些失望,在无聊地看了一眼后却被勾起了兴趣,来者一前一后,前面的显然是名武官,从身上的服饰来看,至少是校尉一级的,后面则是名普通的军卒,大概是这名武官的亲兵。两人来到茅厕外,那校尉进了来,军卒则守在外面。
张淮深心中燃起了希望之火,盘算着是否可能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将这两人分别击倒,急速地开动脑筋想了一下,觉得与其再这样干等下去还不如冒一次险。打定了主意,他悄悄地从墙上滑了下来,掩到那校尉的身后,猛地长身而起,一个掌刀迅即击中了对方的颈项,那校尉做梦也没想到如厕也会有变故发生,还来不及反应身子已是软软地倒下了,外面的军卒丝毫没被惊动。张淮深扶住这校尉的身体慢慢放到地上,猫步低头到了门外,故意作出整衣的声音,黑夜之中,那守门的军卒一下子没认出来人已经变了,刚说道:“大人……”,张淮深已经到了他身旁,突然间出其不意地一个锁喉手拿住了这军卒的咽喉要害,在危险之地不敢作妇人之仁,张淮深一狠心一使劲,那军卒喉头咯咯作响,顷刻间已是喉骨尽,一声也没能叫出来就碎魂兮归去了。
把这军卒的尸体藏入某处隐秘的地方后,张淮深将晕过去校尉拖到一处角落,利索地把此人的衣甲剥下换到自己身上,然后轻轻踢了此人一脚,将他震醒过来。
那校尉悠悠然回过神,只觉眼前一片黑乎乎阴森森,身上凉飕飕的,想起自己应该是正在如厕的,怎会突然到了这种地方,只惊得转动脑袋向四周望去,立刻,他就见到了张淮深正冲着他冷笑,还穿着他的衣甲,他打了个寒战,惊恐地道:“你是谁?”
张淮深蹲下来,一把揪住这人的脖子,冷冷地道:“陛下在哪里?”
那校尉一下子明白了,下意识地紧紧闭上了嘴。张淮深见状,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容,紧接着一把就将这校尉给拎了起来,还没等这人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已是一手捂住他的嘴,同时更狠狠地给了个膝撞,正撞在这人的胸腹之间。这一撞用力不小,那人痛得闷哼一声,身子如虾米一样蜷缩了起来,脸上血色全无,眼泪鼻涕全都出来了,只是嘴给捂着,惨叫之声无法传出。
一松手,这人全身失力,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再度蹲下来,张淮深哼了一声又道:“说不说。”
那校尉一迟疑,张淮深毫不犹豫地又是一拳击出,第二次打在这人的胸腹之间。只觉得满天都是闪烁的星星,只觉得耳边尽是嗡嗡的蝇声,那校尉已是痛得神智不清,迷迷糊糊间又听到低沉的厉喝:“是不是要再来一下?”
顿时给吓得什么都不顾了,那校尉忙不迭地摇头。
张淮深见他屈服,就松开了手,踢了这人一脚,传了股真气过去,稍稍缓解他的痛楚,然后道:“说。”
那校尉缓过气来,眼泪鼻涕一大把,话声都含糊不清了,只是连连道:“小人不知道,小人不知道。”
“你敢说不知道?”张淮深话语间杀机大盛。
“真的,真的,小的真的不知,大将军饶命。昨日豆卢将军奉仇大人之命将官家迎到了一处隐秘的地方,小将位低职卑,又不是随驾之人,确实不知道啊。”那校尉吓得魂不附体,哀哀而道。
这话说得倒是合乎情理,而且从这人的军阶来看也不像是有资格知道的,所以张淮深并没有不信,哼了一声,就放过这个问题,想了一下,紧接着又盘问道:“那你总该知道陛下有没有出宫吧。”
“是,是,小的虽然不知道机密之事,但官家还在宫中却是无疑。”那校尉赶紧答道。
果不出所料,张淮深冷笑了一下,也就不再询问这方面了,接着盘问其他的事情,都是关于这次神策军进宫之事,比如有多少军卒进驻,都驻扎在什么地方,属于那些都将的,那校尉倒也不敢隐瞒,尽其所知的都老实招供了,从他的回答中张淮深得知这次兵变颇为奇怪,事前连一丝一毫的风声都不曾露出,军中上下也不像有所准备的样子,像这些校尉都是临了发难时才得上边的通报,张淮深虽然不知道这答案是真是假,但从常理判断出应该不是假话,也就信了八九分。等都问完了,他笑了一笑,对这校尉道:“对不住你了,也是没法子。”不等这人省悟,已是一掌劈出斜着砍中这校尉的颈子,这一掌用上了全力,那校尉颈子顿时折断,哼都不哼一声,立刻断气,软软地伏倒在地上。
看着面前的尸体,又看看自己的手,张淮深叹了口气,他本不是心狠手辣之辈,只是事关重大,自己又身处险境,任何无谓的心软和犯错都会给自己和他人带来灭顶之灾,所以他也只能故作冷酷无情,就像现在,只有杀人灭口才是最好的法子,虽然有些不忍,但还是狠下了心,当然,在神策军中几乎没有一个人手上不沾血腥的事实也是促使他痛下杀手的缘故之一。
将这校尉尸体仔细藏了起来后,张淮深拍拍手,悄悄地回到了自己先前躲藏的院落,躲在黑暗之中,盘膝坐下,定神打坐,就好像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也没有显现出继续搜寻皇帝下落的意思,只是一味的等待。
冬天的黑夜虽然漫长,但总是会过去的,会昌六年二月初一的晨曦终于撒在了大明宫中的各处角落,张淮深望着东升的旭日,痴痴地发楞,好似沉浸在思绪中一般,直到夕阳渐渐偏西才如大梦初醒般,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从地上站了起来,活动了下筋骨,精神抖擞地走出了隐身之所,这时的他好像换了个人一样,神采奕奕,信心百倍。
此时正是黄昏,也不知他意欲何为,只见张淮深东行西走,见了巡查的神策军也不避让,他本是领兵之人,举止行动自是合规,又穿着神策军的服色,那些军士丝毫不曾起疑,就这样,他轻松地穿过几座宫院,来到了一处人声鼎沸、烟雾缭绕的地方,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一进此地,就可见到里面此起彼伏的火光映于眼帘,勾人食欲的香气油烟不绝于鼻,原来这里正是大明宫中的御膳房,张淮深也是昨日逼供所才得知的。
他此时一身戎装,任谁都可以看出是神策军的一名中等品级的武将,见有武官进入,御膳房中立刻有一名内侍迎上前,伸手拦住道:“请这位将爷止步,这里是御膳房重地,将爷还是莫入为好。”话语之间颇为客气,大概是因为目前神策军把持宫廷的缘故。
张淮深哼了一声,他知道这内侍说的都是正理,也很委婉,但他此时有心生事,粗鲁地一拍那内侍伸出来阻挡的手臂,恶声道:“老子有事情,你小子敢拦?”
那内侍吃痛,缩回手臂连连揉着,张淮深趁机再往内走,那内侍一吓,顾不得疼痛,紧紧跟上道:“这位将爷要是有事请先和小人说,擅入重地可是大罪。”
张淮深停下脚步,狠狠地瞪了这人一眼,那内侍心里一寒,但还是鼓起勇气道:“有事请先和小人说。”
张淮深知道做作也不能太过分,于是大刺刺地道:“我奉豆卢大人均旨前来盘查,今个儿官家的午膳是何人做的?”
那内侍不知究竟,见来人口气不妙,赶紧道:“御膳房里每道菜都有不同的掌勺,不知将爷要知道的是哪道菜的掌勺?”接着又补上一句:“将爷问这个敢情是……”
张淮深一窒,他怎会知道,只得假意发怒道:“你是哪个,先报上名来。”
那内侍不敢怠慢,立刻道:“小人是今天御膳房的值日掌膳杨复光。”
“哦。”张淮深应付了一声,脑中已然想好要说的话,只听得他粗声道:“咱家是豆卢大人身边的押衙。今日午膳之后官家拉了好几次肚子,想来是送来的御膳不干净,大人震怒,叫咱家来问问,到底是哪处疏忽了。”
押衙乃是亲兵领军,不是主将心腹之人断难得此职位,因此杨复光恍然,心道:难怪此人这么蛮横,原来是豆卢著的亲信。不免庆幸自己刚才小心,这才没惹祸上身,想到这里他就更恭谨了,陪着笑说道:“那将爷稍等,我把今天所有给官家上膳的厨子都给叫来,您先宽坐着。”
张淮深心中一定,顺着指引来到了一处屋子,等他坐下之后杨复光赶不迭地出去,不多会儿,就将十来名大厨带了进来,这些厨子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一溜排开,个个都是战战兢兢的。
等都站齐了,杨复光就将皇帝因为食用了不干净的膳食而泻肚之事说了出来,那些厨子才知出了大事,只觉大祸临头,人人都是吓得腿脚发软,连声分辨自己做的菜绝没有不干净,杨复光在边上却是出言相唬,逼着他们交代谁是肇祸之人。
张淮深在边上听着,心中却是在偷笑,他自然明白皇帝腹泻之事纯是自己捏造的,哪能真的找出祸首,所以听了一会儿后就故作皱眉说道:“既然这些厨子都自称没有,那除了他们外还有那些人接触过御膳?”
杨复光赶紧道:“这御膳房重地哪是可以随便进来的,除了这些厨子也真的没别人了,要不,让小人把这些人带下去好好拷问一番,再给您个准信?”
张淮深哦了一声,好像想起什么似地,问道:“真的只有这些人碰过?未必吧,那官家的膳食是谁送去的呢?”
杨复光啊了一声,惶恐地道:“是小人差了,竟然忘了这一遭,您请稍等,小人这就把那些人找来。”等张淮深点点头后他小跑着出了去,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又将十来名年纪比较小的宦官一溜地给带了进来,这些人可能听到了什么风声,每个人的脸上尽是惊惶之色。
张淮深心有不忍,问话之间的语气缓和了许多,那些小宦官才把心中的害怕稍去了三分,一个个壮着胆子道决不曾在送膳的途中弄脏过任何一件膳食。
张淮深故作不信,又追问不休,直到那些小宦官几乎都吓哭了的时候才假意不耐烦地道:“好了好了,既然如此,你们把今日送午膳走的地方,遇见的什么人,哪个碰过这些盛器的都给我详细招供,然后我去找那些人对质,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再来找你们算帐。”
那些小内侍如释重负,七嘴八舌地将送膳所经过的路线详细地说出来,张淮深极为注意的听着,当最后听到了“麟德殿”这三个字时,他心中一阵狂喜,几乎都兴奋地叫出声来,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和这些人周旋了这么多时候,终于套出来皇帝的下落了,怎能不令他欣喜若狂呢。强忍着激动,他哼了一声,挥挥手道:“够了,你们可以下去了。”站起身来对着杨复光道:“既然都已经盘问好了,咱这就回复豆卢大人去了,这事情办得这么顺利也是杨掌膳费心的缘故,咱一定会和豆卢大人提及,您就在这等着好消息吧。”
杨复光喜得是连连搓手,道谢之声不绝于耳,见张淮深起身离去,赶不迭地跟在后面亦步亦趋,直送他出了门还不断地作揖。见他这样奴颜,张淮深肚中暗笑,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离开了御膳房,寻觅了一个隐秘的地方,躲起来闭目养神。
麟德殿在大明宫的西北一侧,当会昌六年二月初一的夜幕降临之时,张淮深从藏身之所走了出来,望着星空辩明了方向,在墙角小径中猫身而行,躲避了不知道多少巡夜的禁军,才来到了麟德殿的附近。
刚一到这里,他就感觉到夜空下笼罩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杀气。这里表面上看起来极为平静,殿内也不见什么灯火,环顾四周,除了稀疏的十来名守卫之外也不见有更多的岗哨,可他深知像这种软禁皇帝的要地,防备决不可能这样稀松,此处显得越是安静可能越是危机重重,别看明里的守卫屈指可数,但要是有人说附近有上千人在埋伏着,他也不会觉得意外。
所以张淮深很小心地隐身在黑暗之中,尝试着捡起一块石头,将内力贯注其中用力地向殿内投入,带着猛烈的风声,那块石头重重地砸在了大殿的一扇长窗之上,发出很大的响声,在这长窗附近顿时亮起了数盏风灯,在昏暗的灯光下,已有十来名军士如恶虎般冲着响声发出之地扑来,虽见四下无人,但还是仔细地搜查着。
见如此严密的守卫,见这样杀机四伏的禁地,张淮深不禁为之叹息,在刚脱身之时他曾想过如何将皇帝营救出来,但后来得知神策军已将整个长安都牢牢控制住之后,就很理智地打消了这念头,他今晚这次前来本是想潜入进去,和皇帝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看看有没有扭转局势的机会,可是在见到这样严密的守卫之后,才了解到按照现在这种情况,别说和皇帝悄悄见面谈事了,就算自己豁出命来硬冲,也未必能冲进去,想到连自己这个最低的愿望竟然也难以实现,此时的他不免有些沮丧。
担他毕竟是个性情坚毅的豪杰,灰心丧气的心情转眼即过,眼前的艰险反而更激发了他的斗志,只是一会儿,就振作了起来,他在心中问着自己:“难道就这样算了么?”
“当然不能,见不到皇帝,那就不能得知事情的前后,更不能找出反败为胜的机会,总不成自己将来只能流亡异乡,作一个亡命之徒吗?不能,决不能就这样算了。”自问自答之间他在心中对自己大声的说道:“张淮深,你背后有亲人的身家和安危,还有鹰扬军两万将士的前途命运功业,这些都系在你的身上,你不能就这样退缩,只有知难而进才是你应该做的,不战而退决不是你为人处事的风格。”
在心中这么激励着自己,他胆气顿豪,只是满话好说满事难做,如何才能避开殿外那些隐匿在黑暗之中的眼睛呢?这不是说说就行的,张淮深此刻陷入了沉思,但绞尽了脑汁之后还是毫无头绪。
将所有可以用的法子都想过之后,他长叹一声,喃喃地对自己说道:“若是想人不知鬼不觉的进去,除非那些守卫都是死人,看来只有设法造乱了,只有起乱或者还有机会。”
既然已经得出这结论,心里也就有了底,有了寻找法子的方向。盘算了许久之后,张淮深从藏身之地潜出,出人意料的没有再往麟德殿看上一眼,而是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地离开了,如鬼魅般消失在这沉沉的黑幕之中,直到东方渐白,第一声鸡鸣响起来之后才回到了最初隐身之地坐下练气调息,在晨曦的吹拂之下可以看得出,他的脸上虽然有一夜未眠的倦意,但更多的却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冬日苦短,当会昌六年二月初二的白天过去之后,早就等着这一刻的张淮深像一只夜猫子,精神抖擞地出现在黑夜之中,一眼看去,已是完全脱去了昨日的焦虑不安,只见他神采奕奕,身上好像有用不完的活力,手上拎着张长弓,腰间挎着半壶长箭,半遮半掩地在宫中穿行,再度来到麟德殿边围绕着大殿也不知在做什么,只忙了一个更次才回来,回到昨夜藏匿的地方隐身起来等候着夜深。
梆梆的更声在夜空中传荡着,此时已是三更时刻了,张淮深慢慢从藏匿的地方站起了身,向来稳重的脸上竟也隐隐露出一丝兴奋,沉着地从怀中取出火石和火捻,双手轻轻一合,顿时火星溅起,点燃了火捻,左手依旧执着火种,右手一反,一支裹着油布的长箭已经从箭壶中跳出,慢慢地将箭挪近,一点一点,猛然间,只见火光一盛,夜幕之中已然多了一支明晃晃的火箭。扔掉火种,张淮深迅即从腰间取出长弓,火箭立刻上弦,眯起眼,只是随意地一瞥,只听得嘣的一声弦响,火箭离弦而去,在空中划出一条耀眼的光芒,好似一条小火龙般刺穿这黑沉沉的夜幕像流星一样投入了麟德殿西北侧的一处小阁。
“哗“,火箭落处,就如同烈火烹油一般,火势迅即蔓延了开来,小阁刹那间就陷入了火海。张淮深看着这红了半边天的火光不禁得意地笑了,昨天他来回穿梭于这小阁同御膳房之间,整整忙了一夜,所要看见的就是如今的这一幕,所期望的就是能在引起混乱,趁机混入麟德殿中。
“走水了,走水了。”在火光的照耀之下,数十声惊惶的喊叫杂乱无章地响起,交织在一起响彻了整个夜空,紧接着在麟德殿与这座小阁之间的黑夜中十多条人影仓惶地逃了出来,跑到了空旷之地,扯开了嗓子继续大声呐喊,声音越发焦急凄厉。
这震人心扉的齐声叫喊惊动整座的大明宫,麟德殿的四周不断地有黑影出现,从墙角、从屋檐、从屋内、从草丛,月光撒在这些黑影的身上,映照出神策军的军袍。这些神策军军士从隐身之所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之后都聚在了殿前三丈之内,人人皆是慌慌张张,如无头苍蝇一般,除了高声叫喊之外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张淮深此时已离开原地潜入了殿前数十丈之地,见这些伏兵慌乱不堪毫不知应变之道,不禁冷笑连连,心中暗道神策禁军的精兵也不过如此,轻视之心油然而生。
“都给我原地站住不要动。”一声大喝从远处传来,那些被惊动而出的神策军军士们好像得了圣旨一般都在瞬间静了下来,停下了无意义的躁动和喊叫,齐齐地向声音的来处看去,火光照耀之下,一身戎装的豆卢著带着几十名禁军匆匆从另一头赶了过来。
见此人能如此迅疾的赶来,而且还衣着齐整,张淮深心知他必然是一直在旁守候的,不免暗叫侥幸,庆幸自己适才小心,没有冒冒失失地立刻行动。喜色方过,担忧之心又起,生怕豆卢著来了之后麟德殿的守卫军心稳定,更无潜入的机会。
好在老天保佑,这寒冬之际,天气干燥,又是西北风刮得厉害的时候,豆卢著来得也算快了,但等他到了近前时,火势已经蔓延开来了,除了将小阁尽数卷入外,借着风势更向麟德殿开始逼近。
其实单只靠风力,火势也不会这么厉害,但要知张淮深今夜三更之前的更次岂是白过,他在围着大殿环绕之时早就将准备好的易燃之物隐蔽在小阁与麟德殿之间,此时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此刻的火光已然映红了半扇夜空,豆卢著的脸颊红彤似火,也不知是因为怒气的缘故还是由于火光的映射。他环顾四周,只见部下的那些军卒虽然在严令之下已经镇定下来,但这些人的眼神中还是有止不住的惊慌,再看看身后,无数内侍禁军已被惊起,狼狈地从远处纷纷冲来,或者带着水桶或者拿着笤帚,都是着急前来救火的。脑中立刻浮现出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场混乱不堪的救火景象,紧接着他又想到这次莫名的起火极有可能是潜逃中的张淮深的诡计,不由得打了个激灵,脱口而道:“来人,快进麟德殿,就说外面起火了,为陛下的安危起见,请陛下立刻更衣,移驾前往望仙观。”
众军士轰然领命,纷纷进入大殿,不多会儿,面色苍白的皇帝衣冠不整地从殿内被拥了出来,豆卢著上前行了一礼,说道:“宫中走水,臣等为小心起见,请陛下驾幸望仙观。”
皇帝哼了一声,也不答话,豆卢著也不在意,回首道:“快来步辇,请陛下移驾。”
话音刚落,殿内已经有八名内侍抬着步辇快步而出到了近前,豆卢著上前一步,紧握住皇帝的胳膊,恭声地道:“请陛下升座。”
这举动乃是十分冒失的,皇帝脸上浮现怒意,用力地挣扎了一下,豆卢著指上用力,冷冷地道:“陛下小心。”这一下他已经用上了内力,皇帝怎生挡得了,只觉得臂上一阵刺骨的疼痛,一下子站立不稳,跌坐在步辇之上。
豆卢著冷笑一声不再理睬皇帝,一挥手道:“起。”
八名内侍应声而动,抬起步辇,快步而走。方向正是麟德殿南边不远处的望仙观。皇帝坐在步辇上,回首望着熊熊的烈火,凄然低声道:“阉人作乱,顿生烈火,岂非天意相谴?”叹息声中,一行人已然进入了望仙观。
唐代自高祖立朝以来皆称是老子李耳之后,并追尊老子为玄元皇帝,故历代皇帝都颇好神仙与黄老之术,尤以当今皇帝为甚,自登基之后,他宠信道士赵归真、刘玄静等人,常服方士金丹,这望仙观连同其中的望仙台也就是在会昌三年在禁中营造的。
因为时常前来,此处对皇帝来说也不陌生,进入观中下了步辇,内侍搀扶着就要领他进入内室,皇帝一举步又停了下来,说道:“送朕到常去的那间静室之中。”
内侍不敢作主,转头向豆卢著望去,看到他默默点头之后,才敢应声道:“是。”
皇帝苦笑一声,举步随着内侍而入,左转右转,来到了一间静室门口,内侍推开门,皇帝迈步进入,环顾四周,只觉得里面阴风森森寒气逼人,极不舒服的感觉油然而生,但此刻连自己的命都悬于人手,又哪能再多计较呢,还好里面摆设还是如往常一样,也就忍了下来,看着内侍收拾好了后,低声道:“你们退下吧。”
内侍再度查看了室内一番,才应声而退。
皇帝长叹一声,盘膝坐下,只觉眼中酸酸,心中苦闷一时难以抑制,竟黯然落泪,喃喃道:“难道朕也要和诸先帝一样受制与家奴吗?难道朕既兴于仇士良之手终究也要亡于仇士良之手?”
“未必如此,陛下,臣还在。”皇帝头顶上飘下来一句极轻微的语声,紧接着一条人影从屋顶大梁之上如浮尘般飘飘然落了下来。
“是你,张卿!”皇帝一见这人影脸上顿现惊喜之色,激动地站了起来轻声叫道:“你没事吧,太好了,真是苍天有眼,竟在此刻还能让朕与卿再见一面。”
从屋上一跃而下的正是张淮深。
适才他一直潜伏于麟德殿边监视神策军的举动,他耳力既好,众人在嘈杂的火场中说话的声音又大,所以豆卢著所下的命令都只字不漏地听在了耳中,虽然局势的发展并没有如预期的那样,但恰好在昨夜他已经将麟德殿的周围查看了一遍,得知皇帝将移驾望仙观之后,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极佳的机会,趁着火场的混乱,他悄悄地退走,抢在了神策军的前面溜入了此地。此处并非宫中重地,也没什么守卫,所以进来时并没有惊动任何人。以前皇帝在此处静修时他曾为政事来过,因此知道一般会住在哪间屋子,进来之后就迅即找到了这里潜伏于屋梁之上,也是天佑大唐,皇帝果然住了进来。那些内侍不会武功,查看房间时也不曾注意到屋顶,等他们出去之后,张淮深这才飘身而下,和皇帝相见。
落地之后,张淮深不敢失礼,撩衣就要下拜,皇帝赶紧抢上一步搀扶,低声道:“什么时候了,还这么多礼数,快起来。”
张淮深也就顺势站直了身,但还是一躬身。皇帝紧抓着他的手臂竭力压制着心中的兴奋,低声道:“没想到苍天对朕还是不薄,竟能让朕看到卿平安无恙,你可知前夜当朕发现仇士良兵变,而后又知道你同时被诱骗进宫时有多担心卿的安危啊,今日终于又能见到卿了,朕实在是欣慰万分。”
见皇帝这样激动,张淮深心田流过一股暖意,觉得自己这两天的所作所为果然没有白费,心中一阵高兴,悄声道:“臣谢过陛下关爱,陛下无恙才是大唐的万幸。”
皇帝苦笑着摇摇头,放开自己的手,轻叹道:“无恙又如何,朕此刻同甘露之时的先帝有何不同,还不都是命悬仇士良之手么。”
见皇帝这么心灰意冷,张淮深有些难过,赶紧道:“陛下千万别这么想,朝臣外藩皆是尽忠于朝廷的,只是现如今仇士良掌控了长安压住了消息,因此他们不知道而已,一旦了解朝中现状,臣以为他们必然会起兵勤王的。”
“起兵勤王?”皇帝苦笑一声,自嘲地道:“算了吧,这些只知道自己身家性命,只知道自己官运前程之人怎会做这种事情,甘露之时也不是这些人么,你又可曾见他们有丝毫勤王营救先帝的举动,如今也不是一样,大概只要仇士良矫诏再给他们加官进爵,天下人就会忘记朕吧。”
想到那些骄横的藩镇,想到三省那些只会迎奉的官僚,张淮深一时无语,他心里很明白皇帝所说的并非气话,沉默了一下,他决然道:“陛下,如今同那时还是有一个大大的不同,那就是陛下还有臣在,还有夏州两万誓死效忠陛下的鹰扬亲军。”
“对,朕还有你,还有鹰扬军。”皇帝眼神一亮,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他忽然又伸出双手,死死地握住张淮深的前臂,动情地道:“张卿,朕现在什么都要依靠你了,若是你能将朕救出来,朕愿裂土封王以酬谢卿的大功。”
皇帝许诺的报酬可以说厚到了极顶,但张淮深却是不将这放在心上,他此次冒死前来本就不是为了听这话,更何况这许诺还是水中花镜中月,当下就道:“臣与阉人誓不共戴天,请陛下放心,臣无论如何也会将陛下救出去的。”
“太好了,朕没有走眼,卿果真是朕的肱骨,若有那一天的话,朕誓与卿同富贵。”皇帝兴奋地说道。
张淮深随意笑了笑,看着皇帝的激动,他忽然担心了起来,赶紧道:“陛下,非是臣不愿意救陛下出去,只是现在宫禁森严,单臣一人都不知是否可以脱身,陛下又不会武功,臣实在是难以在现在就带陛下离去,只有等臣脱身回到夏州后才能诏告天下,发勤王之兵,以清君侧。”
“这朕也明白。”皇帝脸上的神采黯淡了下来,叹气道:“卿但可放心,能有机会让卿起兵勤王已是上天垂怜,朕岂能再不知好歹,肆意令卿作无谓之事。”
“谢陛下体谅。请陛下再委屈几日,臣一定可以领军前来的。”张淮深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赶紧说道。
皇帝手上使劲,动情地道:“朕如今也只有卿可以信赖了,愿卿能不负朕之所望。”
张淮深赶紧道:“陛下宽心”,这话出口之后,忽又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只可惜事出突然,印玺皆落入阉人手中,若非如此,有了陛下的诏书,臣诏告天下之时也不至于空口白话,各地藩镇勤王也会少些顾虑。”
“呵呵。”皇帝听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得意地道:“张卿,你大概想不到吧,这诏书并非没有。”
“陛下此话怎么说?”听出来话中的涵义,张淮深精神一振,连忙问道。
皇帝下意识地看了一下四周,刻意压低嗓子道:“卿这次回京不是想和朕商量如何对付仇士良的么,虽然前几日没见到卿,但朕一直将此事挂在心中,,所以朕已经亲笔拟好了讨逆的诏书。”
“那在哪里?”张淮深兴奋的问道,但心里不禁有些担心,皇帝都已经被软禁了,这诏书怎么会没落到仇士良的手中呢?
皇帝看出了他的疑惑,贴近了道:“这诏书关系重大,朕一直贴身收藏,前日宫中变故发生之时,朕就知道大事不妙了,生怕诏书落入仇士良之手,那时王才人在朕的身边,朕就将诏书交给她藏匿了,这两日一直没见豆卢著提及,想来还没被发现,你只要找到王才人,说是朕告知你的,她必然会将诏书交付与你。”
这王才人是皇帝的宠妃,宠幸冠于后庭,若不是因为她出身寒微且又无子因之受到了首相李德裕的反对,在会昌五年之时就可能被立为皇后了。
所以张淮深听到王才人这三个字的时候立刻就明白了皇帝说的是谁,踌躇了一下才问道:“那王才人如今在何处?”
皇帝脸上露出担忧之色,说道:“她平日是住在少阳院,但现在还是不是,那就不知了。”
张淮深对宫中地理并不是很熟悉,但这少阳院却是知道的,因为在文宗开成五年,仇士良、鱼弘志矫诏迎立当今皇帝所至的就是这少阳院,王才人也是因为受宠所以能住在这被视为吉祥之地的。于是他点头道:“那臣知道了,臣自有办法可以找到王才人。”
皇帝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事情就拜托你了,如今也只有你朕才能信得过。”
“谢陛下信任。”张淮深这时想起一件事情,忍不住说道:“有件事臣一直挂在心中,总是不解其中奥妙,不知陛下是否能向臣示之。”
不等皇帝回答,他紧接着道:“豆卢著向来是仇士良的亲信,纵使多年未曾来往,但其中瓜葛牵连必不会彻底断绝,为何崔铉会冒这天大的风险向其透露风声,策动其反正?臣闻此事陛下也有所知,不知陛下是如何以为的?”
张淮深这个疑问在心中已是憋了很久,所以此刻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皇帝闻言,脸色一变,讪讪地缩回手,半晌无语。
见自己的问话会有这种反应,张淮深心中疑云大起,双目紧紧盯着皇帝,露出一副非要知道不可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