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淮深久历征战,经验丰富,在从墙上跌落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身子一沾到地面已是向一侧滚去,连着翻了几圈,卸去了落下的冲力,然后身子一弹,站立了起来,左手护着小腹,右手掌刀虚拎,已然摆好了打斗的架势,这才向着金刃袭来的方向看去。
方一抬眼,就见豆卢著脸上含着冷笑,正站在十来丈之外很悠闲的看着自己,张淮深顿时冒出了一身冷汗,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行动小心谨慎,可说得上是神不知鬼不觉,但此刻豆卢著的出现却无情地打破了这种认识。
大骇之下,他的脑海中立刻浮上了一个疑问:自己什么时候被跟缀上的?
豆卢著在张淮深即将逃离皇宫的时候突然出现并出手相袭当然不可能是巧合,那除了用他一直跟在张淮深后面监视以外别无解释,因为天下不可能有那么巧的事。但究竟是什么时候跟上的呢,张淮深在瞬间将自己今夜的行动回忆了一遍却也没想出答案,难道是对方功夫远超过自己所以才能追踪吗?难道对方有预知之能所以在这里伏击自己吗?张淮深问着自己,但这两个答案立刻就别否决了,豆卢著的功夫如何他一清二楚,不可能有这本事,那难道是他太聪明了,能料到自己的举动?这也不见得,要不然自己岂不是早就落入他的手中了。那到底是因为什么,虽然此时还在危险之中,张淮深还是忍不住要想。
看到他脸上浮现的疑惑,豆卢著大笑了起来,说道:“没想到吧,张淮深,任你有多狡诈,你还是休想逃出我的手心。”
张淮深哼了一声,本想不理睬,却还是忍不住道:“你怎么会埋伏在这里?”
看到他终于开口相问,豆卢著抑制不住心中的得意,哈哈大笑了起来,本应该不说,好让对方一直心怀疑惑的,但这样的话就不能看到对方懊悔不已的样子,得不到更大的满足了,所以他明知道不说为好,但还是忍不住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放火烧的麟德殿吗?告诉你,我清楚的很,就是知道是你干的,所以我故意让官家搬到望仙观,就是想让你以为有机可乘,好骗你自投罗网。还有,你以为你和他说的话没人知道吗,哈哈哈哈,恰恰相反,你们每一句话都落在了我的耳中,不然怎么会让你们有这么充裕的时候来说话,你那时难道没有奇怪过你们说话的时候一直没人打扰吗?哈哈哈哈,要不是想得到那份诏书,你根本没离开望仙观的可能。”豆卢著一边说一边止不住的大笑。这笑声如铁锤般一记接着一记重重地敲打在了张淮深的心头,只打得他眼前直冒金星,但毕竟这正是自己急欲知道的内情,所以尽管听得恼羞成怒,但也只能紧握着拳头压着心头的怒火忍受。
见豆卢著说到此处狂笑不已没有接着说下去,他只得咬着牙问道:“那我从少阳院出来的时候你怎么不动手,可见你不过是事后诸葛亮而已。”
“事后诸葛亮?哈哈哈哈,别想用这个掩饰了,要是我真的是事后诸葛亮,此刻又怎会站在你面前。”豆卢著不以为意,更是大笑不已地说道。
“哼。”张淮深听了后,哼了一声,头一扭,以示不信。
虽然知道这是对方的激将之法,但豆卢著还是忍不住道:“还死鸭子嘴硬,也不怕告诉你,你运气好,出来的时候诏书是在你怀里,咱不知道,还以为是藏在外面什么地方呢,直到你要出宫了,把这诏书拿出来背在身上,才知道原来你已经拿到了,哼哼,到了这时候你还以为走得了么,自然出手的时候了。”
张淮深听到这里恍然大悟了,既然所有的事情都搞清楚了,就该捉摸怎么逃了,没必要再在这里费嘴皮子了,所以他嘴上冷笑,眼睛却是向四周扫视,看看有什么可以逃的路径。
他这样子自然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豆卢著早已察觉,冷笑道:“你还想逃么,这里的宫墙是最高的,你先前的把戏也不可能再用上一次,我看你怎么逃。”
张淮深闻言心里一馁,他也知道面对强敌逃起来很难,但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努力,所以他反诘道:“杀了你之后,我自然可以从容离去。”
“你还想杀了我?”豆卢著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轻笑一声道:“嘿嘿,已经晚了,你听……”
见他这样子,张淮深一怔,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冲上心头,依着豆卢著的话他凝神在耳上用心听去,只听到远处急促的脚步之声传来,密密麻麻混在一起有不下数百人之多。他脸上顿时变色,急忙向四周环视,却见在豆卢著身后的黑夜之中远远有着黑压压的一大片阴影向这里掩来。
是神策军跟过来了,张淮深一下子明白了,脱口而道:“原来你适才是想绊着我。”
听他这话,豆卢著仰天大笑,道:“是啊,不然这么费劲陪你说话干什么,不过你也该知足了,毕竟死后也可以做个明白鬼了。”
张淮深心里直把豆卢著恨得牙根痒痒,又懊恼自己刚才怎么没有想到就算被人盯梢,但凭着自己的功夫,只有豆卢著一人才能跟的上,也只有他才有这本事不惊动自己。他刚才和自己说话看起来好像是炫耀他的智谋,实际上却是在等待着援兵,毕竟在只有他一人的情况下未必能阻止得了自己的全力逃亡。
早知如此何必跟他废话,张淮深此时颇为后悔,但再埋怨也无益处,还好神策军尚未赶到眼前,现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于是不敢再多担搁,更不打话,一转身拔腿就逃,此时已是生死关头了,顾不得什么风范颜面了,他将浑身的功夫都施展了开来,脚下足不点地,如旋风般反向逃去。
豆卢著一怔,他没想到张淮深突然会逃,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敢怠慢,只来得及冲着身后叫道:“跟着来。”就紧追了过去。因为事关重大,之前又因为屡次失手在仇士良面前失了面子,所以这次他发了狠,就算是豁出命来也一定要追上,断不能让之逃脱,因此也是全力以赴,好似流星赶月一般,沿途也不断地招呼后面的神策军如何尾追。
张淮深乃是一路向北逃命,沿着宫墙根一直飞奔,他的轻功不错,豆卢著虽然也是全力以赴,但因为起步晚了,所以相隔数十丈远就是无法赶上,赶出了一里多路还是没能追上,豆卢著心中正在着急,却看见前面的张淮深脚步忽然停了下来,不禁为之一怔,眼睛向前一瞟,忽而大笑了起来,道:“张淮深,没想到吧,这次连老天也不帮你了,你还想逃出去吗?”
原来在张淮深的面前正横着一条十丈多宽的河流,冰冷的滔滔河水阻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条河乃是从西向东横穿大明宫的,虽然不是什么湍急的大河,但这十丈宽的河面也不是能够纵身一跳就过去的,加之身后又有紧追不舍的豆卢著,所以张淮深在没寻找到过河法子的情况下,为了避免半渡被狙击只得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慢慢逼近的豆卢著,在这前有阻挡后有追兵的极端不利条件下苦思着周旋的方法。
见对手已经身陷绝境有如笼中之鸟了,豆卢著这才放了心,生怕困兽犹斗,不敢大意故而稳步逼近,企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张淮深望着逼近的对手,心里焦急万分,苦思无策下,一狠心,顾不得其他了,大喝一声,拳如流星,直来直去,毫无花巧地向豆卢著当胸击去。
豆卢著不敢怠慢,也是用尽全力当头迎击,两人的拳头一接触,双方都是身子一震,向后退了两步。
交手第一回合有这样的结果大大出乎这两人的意料。豆卢著一直以为张淮深功力不如自己,只是靠着狡诈才能勉强抗衡而已,却不想今日在这不能作假的内力交锋中他能和自己平分秋色,心里不禁一惊,退了两步之后脸现异色,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拳头发怔。
张淮深却是精神一振,他本也知道自己功力不如,所以一直回避和豆卢著硬碰硬,适才也是迫不得已,不想竟然能击退强敌,心中信心大增,但生怕刚才只是偶然,于是趁胜追击,上前几步照旧又是一拳击出。
此时豆卢著已经不敢有丝毫轻视了,中规中举地退了一步斜着身接了这一拳,结果两人劲力相交,只听一声震响,两人再度各退两步。
这下完全可以确定了,这两人正是棋逢对手,难分高下。
豆卢著望着这结果不敢置信,他想自己比张淮深大了十几岁,也多练了十几年的功夫,断不可能只是平手而已,他想不通,用着惊异的眼光看着张淮深。
张淮深明白这眼神的意思,心里得意,哈哈一笑,存心想报复适才豆卢著的拖延之计,于是冷嘲道:“没想到吧,看来你这多活的十几年还是白过了。”
豆卢著一激动,叫道:“你怎么会变得这么厉害,不可能是你练出来的,除非你服用了什么大补的灵丹。”
张淮深对他这种说法嗤之以鼻,冷笑道:“笑话,这两年来你在京里享福,功夫自然没有长进,而我在塞外历练,受益多多,此长彼消之下,你以为还能胜过我吗?”
豆卢著脸色一沉,旋即开朗了起来,呵呵一笑,忽而收起笑容,化拳为掌,横在胸前,冷冷地说道:“有本事再来一次,看你还能这么得意。”
见他这样胸有成竹的样子,张淮深倒吃不准了,不知道这信心从何而来,但他又是个不信邪的人,不信豆卢著这个架势一拉后功力就可以再次超过自己,于是虎吼一声,第三度当胸就是一拳。
豆卢著没有硬接,轻轻一掌按在了张淮深拳上。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而来,穿过手臂急速上升到了肩膀,张淮深不禁面现惊色,他想起来这正是豆卢著的最强功夫-回鹘豆卢家寒阴一系的天寒地罡功,心里一紧,急速运起陈康白吉永登教授的祝融决,丹田里一股火热猛地窜出,顺着经脉来到肩膀挡住了寒气的侵袭,同时迅即抽身后退,甩开对手的粘劲,踉跄地退后了十几步。
这下子张淮深吃了大亏,虽然有促不及防的原因,但跌后这么多显然是功力比不上对手的表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虽然他面上不动声色,但眼神中已经流出了疑惑。
豆卢著看在眼里,存心想气气对方,逼上一步,嘿嘿笑道:“小子,多嘴可是要出祸的,要不是你刚才提醒我,这情势也不会转得这么快。”
张淮深正努力调匀内息,但闻言还是忍不住道:“什么意思?”
“要不是你提醒我你在塞外磨砺,我怎么知道你外门的硬功长进了很多,既然适才打个平手,岂不是说你内力还是不如我,只是靠着硬功弥补才勉强打个平手,既然如此,适才大家都是纯用内力,那你还想接下来吗?”说着豆卢著又是一阵大笑。
张淮深身子一震,心里顿时大为后悔,暗骂自己怎么这么多嘴,暗自发誓今后一定再不能这样沉不住气,一定要谨言少语。不过骂归骂,誓归发,但眼前该怎么办,一时间他竟也无策了。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过了,增援的神策军随时会到,来不及多想,他一咬牙,揉身而上,呼呼连着三拳击出,决心以快击慢,不给对手纯是拼比内力的机会。他想得是不错,但这用意一眼就被对手看穿了,所以豆卢著只是一味的躲避,偶尔反击也是以柔克刚,决不给他硬拚的机会,反而将阴寒之气透过掌心弥散于身遭,寒意渐盛,冻彻人骨,连这二月寒冬之夜似乎也及不上。
两人之间又交手了十多回合,张淮深费尽了全力也没能占了上风,出手的迅捷反而在寒气的侵袭中慢慢地缓了下来,他越打越是惊心,只{云宵阁论坛:觉得内力的消耗越来越多,渐渐有力不从心的感觉。这些都没逃过豆卢著的眼睛,只不过先前被引诱上当的次数太多了,生怕又是张淮深的圈套,所以他也不敢贪功冒进,只是沉住气,稳扎稳打,毫不贪功冒进。
又过了十多招,张淮深的颓势已经很明显了,豆卢著也逐步放下了心,开始转守为攻。
这一转变给张淮深带来了更大的压力,迫不得已,也只有拚一下了,只见他鼓起余勇奋起余力,纵身而起,居高临下施展“旋风扫叶式”,抬腿向着豆卢著横扫了过来。
豆卢著此刻正想试探一下对手的虚实,见状没有退避,反而也是一跃而已,腾空一腿扫出。两人在空中硬接了对方一招,两条腿狠狠地撞在一起,都立刻感到一阵剧痛,拿不住式子,双双从空中跌了下来。
脚刚碰上地,张淮深就觉得小腿骨好像痛得要裂开来了,哪里还稳得住身子,腿立时一屈,半跪在了地上,本该是立刻查看一下,只是现在是要命的时候,没这空闲,只得强忍着痛楚,一咬牙站了起来,刚起来,一抬头,只见豆卢著已经如旋风一般冲了过来,好像刚才的对踢对他没什么影响一样。张淮深忍不住心中的惊疑,急忙闪身后退。只是腿上疼痛未消,身法受了干扰,只是勉强避开了正面,身侧后背却是空门大露。
见对手露出这么大的破绽,豆卢著大喜过望,怎肯放过如此良机,他适才故意硬碰硬就是想探试对方现在的虚实,通过刚才这一下,发现张淮深现在内力消退,已经耍不出花样,就放下了心,既然不怕再会有什么圈套了,就径直攻了过来,一掌拍向张淮深的后背。
掌力未到,寒气已是侵入体内,要是真的被拍上一掌那定是必死无疑,在这生死关头,张淮深体内的潜力给激发了出来,忘记了腿上的剧痛,全力向前一扑,顺势倒地翻滚了出去,在千钧一发之间躲过了袭来的掌力。
豆卢著这一掌已是用尽了全力,但就差了那一点点还是没能拍到对手的后背,因为已是强弩之末,再无余力向前,只得收回手掌,但意犹未甘,心念一动,缩手时指尖已搭上了张淮深身上背着的黄绫包裹,五指一挑,那包裹吃力竟然挣脱了结子,扔下它的主人飞上天去。
这一来豆卢著的注意立刻就转到了这包裹上了,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就断然放弃了乘胜追击的良机,丹田真气流转,脚尖一点高高跃起,伸直了手臂,探掌就向包裹抓去,眼看就要包裹就要落入了他的掌中,但此时只觉脚踝一阵凉风袭来,他匆忙看去,只见已经缓过气来的张淮深正一脚横着扫向自己的双腿。
豆卢著全身内力此刻正聚于上身,下盘全无防御之力,要是真给踢中了,可不是闹着玩的,迫不得已之下,他只能匆忙在半空中吸气凝劲,抬腿加以格挡,一个居高临下可以借势,一个脚踏实地上得以借力,所以这两人的腿再度对撞时也还都是没能占了对方的便宜,张淮深一个踉跄跌出了两步差点倒地,豆卢著则在空中失去了重心,摔了下来。因为他的分心,没能接住那黄绫包裹,反而因为指尖不小心的用力,那包裹再度向天上飞去。
一起一落,两人各自立定站稳,之后对峙着互相怒视着对方,恨不得立马将对手劈于掌下,都在绞尽脑汁地算计着,却听得头上有破空之声传来,两人立刻意识到黄绫包裹已经力衰而落了,顿时又忘了眼前的对头,几乎是同时弹身跃起探掌抓去。
两人功夫相差不多,眨眼间一前一后已然碰上包裹,各自抓住一端,一用力,那黄绫嘶的一声裂成两片,诏书卷轴已从中而落。
张淮深的视线立刻被吸引了过去,放开手中的半截黄绫,弯身向卷轴抓去,还没等碰到,另一支手却进入了他的视线之中,几乎是没有多考虑,他一弹指就向着那只手的手腕关脉处刺去。
那只手当然是豆卢著的,遇上袭击,他很自然地反转手腕一掌砍向来袭的手指,张淮深手腕灵活,指尖一转方向,刺向豆卢著的掌心。豆卢著毫不犹豫地并拢手掌,五指合拢打算将来袭手指捏碎。两人手上各自施展精妙的变化,就在这瞬息之时、方寸之间交换了七八招,却也谁都奈何不了谁。
就在这两人来回的交手短短一瞬间,诏书已然掉在了地上。
顾不得再多较量了,张淮深和豆卢著手掌一翻,对碰了一招,各自飘身落地。脚一沾到地面,张淮深立刻揉身而上,一闪之下就来到了诏书的旁边,探手抓去。眼看就要碰上,忽然一道劲风袭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豆卢著已是一脚踹来,将诏书远远踢飞了出去。
豆卢著落地离诏书较远,因此赶不及相争,只得抱着“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的想法抢上来踢出一脚,因为腿总比手长,所以才能赶在张淮深的前面将诏书踢飞。
这一脚用力颇大,诏书斜着划出了一条弧线向着远方的河流飞去。
张淮深一时大惊,额头上急出了汗水,因为且不说诏书入水之后极可能再也找不到了,就算找到,那上面的墨迹必然糊化,那就同废纸也没什么两样了,这怎生得了,岂不知天下大计都系于此物之上,可是断然不能有失的。所以他此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一定要在落水前将诏书得到。
他深随念动,顾不得身边还有大敌在虎视眈眈,身形一闪,已是奋不顾身地扑了过去。这一来他身后空门大露,全无防范之能。豆卢著眼见如此,心念立变,本打算先夺取诏书,但此时却想难得良机在眼前,为何不乘此将对手除去,若是能将张淮深重伤甚至击毙,诏书也是一样唾手可得,因此他没有紧跟着去争夺,而是身子一偏,眼睁睁地看着张淮深从他面前掠过,忽然一拳击出,直捣向张淮深的后背。
这一拳用尽了他浑身的内力,破空之时卷起一阵寒风,其势威猛无比。
张淮深立刻感觉到了,但此时身形已动已是来不及转身应对,更何况诏书即将触水,只得一狠心一咬牙,猛地反手握拳挡在了自己后背之上。他听声辨形的功夫还不错,虽是匆忙勉强而为,却也正好接住了豆卢著的这一拳。只是这一拳中贯注的内力太威猛了,虽然硬接了下来,但还是没能完全化解,这一拳结结实实地隔着他的拳头击在了他的背上,一股大力传来,张淮深只觉得背上脊梁骨似乎都要断了,胸口一闷,胃中一恶心,一口鲜血立时狂喷而出,只溅得胸前、嘴角满是斑斑殷红。
一招得手,豆卢著心中狂喜,三年来的三次交手,一直屈居下风,今日终于将对手重创,一时得意,他竟忘形地大笑了起来,竟忘了应该乘胜追击。
他这一疏忽给张淮深带来了死里逃生的机会。那一拳虽然使他身受严重的内伤,但毕竟是久历征杀,既知无法避免,于是就顺着袭来的劲力向前冲去,一是化解劲力减轻内伤,一是借力加快自己的势子,好抢在诏书落水之前将它抓住。
天从人愿,就在离水面只有一尺的高度之时,张淮深终于一把抓住了诏书,顺手揣在了怀中,心里紧绷着的这根弦终于放下了。方松了口气,却已骇然地发现,自己的身法已经无法控制,如同一块石头一样,直挺挺地向下落去。赶紧一挺身就想缓一下落势,只是一运气,就觉胸前绞痛万分,一时劲力全失,还没等他回过气来,只听得“嘭”的一声,他那偌大个身子已然砸入水中,溅起了漫天的水花。
此时正是寒冬腊月的日子,人人都是穿着厚厚的衣袍,一旦入水,衣服就变得像盔甲般沉重,张淮深亦不能例外,他落水之后就如同一块石头般直往下沉,还不及拍打水面借力就消失在河中了。
豆卢著看在眼里,喜在心中,他适才故意将诏书向河中踢去就是希望能毁去这要紧的事物,没想到这下子竟能一举两得,连对手也被牵累落水,这更是意外之喜了。虽说是喜出望外,但他也不敢有所松懈,一弹身立刻来到了河边,一双鹰目紧紧盯着水面四下巡睃着,手上聚满内力,身子如弓,蓄势待发,只等张淮深一从河中露出面,就从空中扑出痛下杀手,必要将之至于死地。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河面还是静静的,先前剧烈颤动的水波此刻已慢慢回复了平静,但张淮深的身影却连一丝一毫都没见到。豆卢著心里有点嘀咕了,因为他知道若是不会水性的人落水之后必然会慌乱失措在水中手舞足蹈、载沉载浮的,那正是他所期望趁机下手的好机会,可现在这场面一直没出现,他不免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失误了。
难道他会水?豆卢著久久不见河中有动静,忍不住问着自己,但他很快就想到,且不说张淮深是在长安生长的,从不曾到南方过,十有八九是不会的,就算会水,那这么多时候过去了,再怎么样也该浮出水面换气吧,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呢?
越等越是不安,越等越是心焦,豆卢著反复地向河流左右张望着,看看张淮深是不是被水流带到了远处,会不会忽然冒出头来。时光一点点流逝,这河面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他已经按耐不住性子了,就想立刻向这条河的下游一路搜寻去,看看对手是不是已经溜出了自己的视线,可是他不敢,因为他生怕张淮深还在此处的水底正和自己斗智,生怕自己一旦离开他就会从水中浮出,然后上岸,再翻出宫墙逃走。
正在两难之时,嘈杂的脚步声渐渐从身后的远处传来,越来越密集,显然是那些尾随地神策军军卒跟来了,豆卢著心头一喜,旋即一怒,喜的是可以分派人手沿着河岸搜寻张淮深了,怒的是这些人来得太晚,耽搁了最佳的时机。
他生怕自己的视线一离开河面就会让张淮深乘机溜走,因此不敢回头,只是怒吼道:“你们这群王八羔子还不快过来。”
先前豆卢著和张淮深两人施展轻功追逐,那些功夫平庸的神策军军卒又如何能跟得上,全都是靠着两人脚下留的那些痕迹才勉强找到,本就奔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此刻听得上官毫不体谅的喝骂,都不由得怨气大起心生不满,担尊卑分明、军纪森严,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拖着酸痛的双腿赶紧来到近前。
见那些军卒来到,豆卢著喝道:“你们这些人分成两拨,一拨向河左一拨向河右,沿着河一路给我搜寻叛逆的行踪,无论哪拨发现立刻传讯回来。听到没有,不准偷懒,立刻给我去搜。”
听到这冷冰冰的命令,那些军卒在心里嘟囔着,去也只能依命行事。当下分成两拨,各自背向而行,沿着河岸一路仔细搜寻张淮深的踪迹。豆卢著留下两人在原地看着,自己跟着往下游去的那拨人一同搜寻。
这一行人或是紧盯河面或是观察河岸,仔细地搜寻着,一路行来都没发现什么线索,直来到东面的宫墙边才停下脚步。豆卢著此时已经是焦躁万分了,他想到本已快要到手的大功如今似乎越来越远离自己,就忍不住破口大骂了起来,骂那些军卒没有及时赶来,耽搁了时机,把他们直骂了个狗血喷头。有一些军士就很不服气,觉得是豆卢著自己无能,如今却想将责任推卸在他们身上。不过这些人也只敢在心里腹诽不敢表露出来。
骂了一通后豆卢著的气也消了些,当下命那些军卒绕行出宫,到宫外的河边继续搜索,自己则慢慢用壁虎游墙的功夫翻墙而出。
出了宫后他继续沿着河走,出了半里多路猛然发现河的北岸好像有过人走动的痕迹,豆卢著心下一沉,赶紧设法过了河,来到那里,发现有一行水迹从河边而起消失于远处的山林之中,豆卢著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了,心头的隐忧终于变成了现实,他就如被重击般长叹一声,跌坐于地,心下沮丧不已,哀叹自己又一次功败垂成,整个人沉浸在悲叹之中,直等那些绕行而来的军卒来到,才回过神来,情绪低落地吩咐军士们立刻回营召集大军立刻搜山,那些军卒轰然领命而去。
军令是发出去了,但豆卢著心里却明白,张淮深这一来真如蛟龙入海,从此之后再也难以困住他了,当下忍不住唏嘘不已,许久之后才拖着疲倦的身子向大明宫而去,回首望着这不息的河流,心里油然而生疑问:此人到底是如何不露痕迹地游到此处而后脱困的?
他这个疑问可能永远不会有答案了,因为他不清楚,张淮深并不是游到此地的,而是在河底屏气潜行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
当刚刚落水时,不识水性的张淮深一时间确实惊慌之极,但凭着在修习武功中历练的敏捷反应和两年来在塞外的烽火中磨砺出来的果断,他在一瞬间就作出了正确的判断和反应:闭气,不乱动。
许多不会水性的人,他们其实并不是被淹死的,而不懂得落水之时必须先闭气,结果在慌乱之中被水呛入肺中而死。张淮深不会水性,但他知道其中的关键,所以立刻闭住气,瞬间的慌乱过去后,旋即镇定了下来,没有乱动,没有手舞足蹈,只是止住了所有的动作顺势而为。
他身上厚厚的长袍吸水后奇重无比,就如在身上拴上了一块大石头,慢慢地将他拉入河底。幸好此处尚不是河的中央,只下沉了三四丈后就踩到了泥泞的河底。脚下不再虚浮,他的心也就定了下来。
张淮深功力颇高,闭气足可以支撑一时,也就没有急着浮起换气,寻思着岸边豆卢著定然还守候着,生怕自己一旦露出水面就会受到当头棒喝。在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做的时候,脑中灵智一闪,忽然冒出个大胆的念头:索性就不出水面了,慢慢地在河中潜行,直到离开豆卢著的视线。
他此时并不清楚此时岸上的动静,但他明白,若是就这样爬上岸,定然是有去无回。且不论那些神策军是否赶到,就算只有豆卢著一人,此刻自己也是断难抵挡的,恐怕现在也只有这个法子能够化去危险摆脱追兵。
他的决断力早在这两年的磨砺之中就养成了,一旦定了注意就立刻转作为行动。将手上还紧紧抓着的诏书小心的放入怀中,将丹田真气化为内呼吸,在上中下三处丹田中循环往复,流转不息后,在河底迈开步子,稳扎稳打,顺着水势一步步向着河的下游走去。
这一走足足耗用了他一盏茶的时分,期间他都没有露出水面换气,若是他人,也许就会被憋死了,或者忍不住浮起换气从而暴露行踪,可张淮深却是运气极好,当年在神龙寺的时候他因为练功时鼓勇猛进,常常焦躁不安,因此拉隆教了他耆那教的苦修之术,也就是后世称之为瑜伽的功夫,用以磨练他的性子,其中就有一种类似于龟息的修行之术,可以长时间地不呼不吸,今日终于在这紧要关头恰好派上了用场。
屏息在河底行出大约半里地,张淮深终于来到了皇宫水底的出口,这里有着水闸,用层层的铁丝编成的防护网严密地将宫内宫外隔开,费了好大的劲,他才破网而出,其间终于不得不攀着铁网浮出水面换气,幸好此时已经远离了豆卢著的视线范围,这才没被发现。
逃出大明宫之后,张淮深长长地喘了口气,吊着的心放下半截。他生怕过早上岸后带着水迹的脚印会很快就被发现,因此还是在半人高的水中走出了半里路才上了岸。在水中倒还忍得住,一出水后一阵寒风袭来,纵然是内力不浅,他还是忍不住一阵哆嗦。赶紧将身上的衣物脱下打算绞干后再穿上。
长袍一脱,就只听得“吧嗒”一声,一卷黄绫卷轴落在了地上,这可是关系到大唐命运的诏书啊,张淮深慌忙弯身将之捡了起来,可是诏书一到手,他忽然愣住了,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此刻正有一股阴云慢慢地笼罩上了了他的心头,举止僵硬地将卷轴拿到面前,浸泡在水中许久的黄陵卷轴软绵绵地粘在一起,一滴滴水珠从其中哒哒落下。
张淮深强忍住心中的寒意,颤巍巍地将诏书展了开来,顿时,他身子剧烈的震动了,手一软,诏书颓然落地,在泥沙中滚了一滚,摊开在地上,模糊不清的墨迹就这样赤裸裸地显现在这天地之间。
“完了,诏书上的墨字化了。”张淮深心头狂叫着,眼中泪水汹涌而出,跌坐在了地上。适才无论有多么艰难,他都不曾气馁,但此刻,心灰意冷的感觉却弥散在了他的全身,想到这两天的奋斗都成了泡影,想到起兵讨逆的打算化作虚幻,这一阵阵的打击不断地砸向张淮深的心头,一时间,他竟然全身虚脱无力,脑海中只剩下痛不欲生的念头。
许久之后,他才有气无力地站起身,看着犹如废物的诏书,苦笑不已。
弯身再次将诏书捡起凝视着,冷静下来的他此刻已经从那一瞬间的打击中缓过气来了,望着诏书,想到现在不是唉声叹气的时候,只得告诉自己:不管怎么样,先回夏州军中再说。
想到这里,他的心勉强安定了下来。也没心思多管其他的事情了,草草地将衣物拧干后再穿到身上。其实以他的阅历是知道现下不该立刻将湿衣穿上,而是应该生火将衣物烤干,暖了身子后再穿上才不会伤了身体,只可惜情势不由人,加之他此时心情又是极坏,觉得连逃命还来不及,又哪有空这样做,所以也没去多考虑,只是凭借着深厚的内力强行将身上的寒意忍住,旋即向北方山中奔去,消失在密林之中。
这一来真如蛟龙入海,再也无人可以困住他了。只是有得必有失,虽然争取了逃亡的时机,但此刻阴寒渐渐入体,终至张淮深的一生都没能将之驱除出体内,当他年老力衰再也无力压制之时,这阴寒之毒终于发作,对他的身体招致了无可估量的损伤,甚至于完全改变了他后半生的命运。
会昌六年二月二日,张淮深逃出了长安城。
在山中熬过最艰难的一天之后,他终于找到了一家山中猎户,在那里烤干衣物、填饱了肚子后好好地睡了一觉,缓过了气来。第二日,他也不敢再多逗留,带着干粮再度踏上北行之路。一路行来,避开大路官道,尽在人迹罕至的羊肠小道中艰辛跋涉,一是为了避人耳目躲开追兵,一是为了抄近道早些赶回夏州,毕竟当今皇帝和大唐的安危还系于他的身上。
就在会昌六年二月十四日,经过十多天昼夜兼程赶路的张淮深终于来到了长城上的要塞——宁朔,这里正是通往夏州最紧要的关隘。